长乐回到部落的时候,已经是五月了。
按出虎水两岸的树全绿了,绿得发亮。野花开得到处都是,红的、黄的、紫的,一堆一堆挤在路边。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和河水的腥味。
和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又不太一样。
部落门口立着一块新牌子,上面刻着几个字。长乐认出来了——是希尹新造的女真字,意思是“大金”。
大金。
阿骨打称帝了。国号就叫大金。
就在他回来的前三天。
——※※※——
走进部落,他发现到处都变了。
房子多了,人也多了。到处都是陌生的面孔,穿着各种衣服,说着各种话——有女真人,有契丹人,有渤海人,还有几个看着像汉人。
有人在盖新房,有人在晒皮子,有人在磨刀。小孩跑来跑去,一边跑一边喊,也不知道喊什么。
长乐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长乐?”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回头一看,是鹘沙虎。
鹘沙虎还是那副样子,瘦,黑,眼睛亮亮的。但身上穿的衣服不一样了——不是以前那件破皮袄,是一身新做的袍子,料子看着挺好。
“你回来了?”鹘沙虎跑过来,一把抱住他,“我还以为你死在外头了!”
长乐被他勒得喘不过气,好不容易挣开。
“你怎么穿成这样?”
鹘沙虎低头看看自己,咧嘴笑了。
“我阿玛给我做的。”他说,“说是当官了,得穿得体面点。”
长乐愣住了。
“当官?”
鹘沙虎点点头:“我阿玛让我管文书。就是抄抄写写那些事。”
长乐看着他,有点不敢相信。
那个以前只会刻“四条腿的圆”的人,现在管文书?
鹘沙虎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挠挠头,说:“我学的。你不在的时候,我跟我阿玛学了好多字。”
长乐笑了。
“挺好。”他说。
——※※※——
鹘沙虎拉着长乐往家走。
一路上碰见好多人,有的长乐认得,有的不认得。认得的都冲他打招呼,不认得的就多看两眼。
走到家门口,长乐忽然停住了。
他娘站在门口。
还是那件旧衣服,还是那把扫帚,还是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但头发全白了。
白得像雪一样。
长乐站在那儿,看着她,张了张嘴,喊了一声:“娘。”
他娘看着他,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回来了?”
长乐点点头。
他娘把扫帚往地上一扔,走过来,一把抱住他。
抱得很紧,紧得他喘不过气。
“傻小子,”他娘的声音闷闷的,“你还知道回来。”
长乐没说话,只是抱着她。
他娘比他矮,抱着的时候头只能抵在他胸口。他低头看见她的白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走了多久了?
从去年秋天到现在,大半年了。
半年,他娘老了这么多。
——※※※——
那天晚上,他娘炖了肉。
还是那个锅,还是那个味儿,还是那副样子——往他碗里夹,一边夹一边说:“多吃点,看你瘦的。”
长乐埋头吃,一句话也不说。
他娘在旁边看着他,也不说话。
吃完肉,喝完汤,长乐靠在炕上,忽然问:“我爹那件皮袄呢?”
他娘愣了一下,说:“你不是穿走了吗?”
长乐想了想,想起来那件皮袄他给萧敌鲁盖了。
盖在那个浑身是伤的契丹大汉身上。
后来萧敌鲁怎么样了,他不知道。
“丢了。”他说。
他娘看了他一眼,没骂他,只是说:“丢了就丢了。回头我再给你做一件。”
长乐点点头。
他娘坐在他旁边,忽然问:“那个老头呢?”
长乐愣了一下。
“他……他走了。”
“走了?”
长乐点点头,把那五块骨头从怀里掏出来,给他娘看。
他娘接过来,一块一块看了一遍。她不认识那些字,但她看得懂那些骨头。
“他留给你的?”
长乐点点头。
他娘沉默了一会儿,把骨头还给他。
“他是个好人。”她说。
长乐又点点头。
——※※※——
那天晚上,长乐睡得很沉。
没有梦,什么都没有。一觉睡到大天亮,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
他娘不在。
锅里温着粥,灶台上放着一块干粮。
长乐喝了粥,吃了干粮,走出门。
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部落里还是那么热闹,人来人往,吵吵嚷嚷。
他往按出虎水边走。
河水还是那样,泛着金光,慢慢流着。河边的草长得很高,都快没到膝盖了。
他蹲在河边,看着那条金色的河。
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五块骨头,一块一块排在地上。
明夜,河边。
斡里必来,勿出林。
若见吾骨,吾已不在。
斡里必来,勿出林。图在,人存。图失,人亡。若见吾骨,吾已不在。银牌有三,斡里其末。真人在后,其名为——
城破之日,勿来。
五块骨头,五句话。
从第一块到第五块,从开始到结束。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那些骨头一块一块收起来,揣回怀里。
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河还是那条河。
他还是他。
但好像又不一样了。
——※※※——
往回走的时候,碰见一个人。
萧斡鲁。
他还穿着那身女真人的衣服,站在路边,像是专门在等他。
“回来了?”萧斡鲁问。
长乐点点头。
萧斡鲁看着他,忽然问:“那个老头,最后跟你说什么了?”
长乐想了想,说:“他说,这辈子能遇见我,挺好。”
萧斡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他对我哥也这么说过。”他说,“很多年前,我哥还是他徒弟的时候。”
长乐愣住了。
萧斡鲁说:“他这个人,对谁都好。好得让人忘不掉。”
他拍拍长乐的肩膀,转身走了。
长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萧斡鲁走得很快,一会儿就消失在人群里。
——※※※——
长乐回到家的时候,他娘已经回来了。
正在院子里晒皮子,一张一张铺开,用石头压着。
看到他进来,他娘头也不抬,说:“刚才有人来找你。”
长乐问:“谁?”
他娘说:“不认识。说是从北边来的,带了一封信。”
她把信递给他。
长乐接过来一看——是一块骨头。
又一块骨头。
第六块。
他愣住了。
他娘看着他,问:“怎么了?”
长乐没回答,只是看着那块骨头。
上面刻着几个字,歪歪扭扭的,是老头的笔迹。
只有两个字。
“活着。”
长乐站在那儿,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他娘在旁边看着,忽然也笑了。
“傻小子,”她说,“笑什么呢?”
长乐把那块骨头贴在胸口,说:“没什么。就是忽然想笑。”
太阳照在院子里,照在那些皮子上,照在他脸上。
暖洋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