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跳出天山轮廓,把阿克塔什乡通往县城的28公里柏油路,烤得泛出黑亮的光。路肩的排水沟整整齐齐,里程碑上的红漆数字鲜亮刺眼,从0公里到28公里,一路顺着戈壁滩延伸向县城方向。
两个月前,这里还是坑洼不平的土路,一下雨就泥泞翻浆,老百姓去县城要走大半天,如今平整的柏油路面,连一道裂缝都找不出来。
天刚蒙蒙亮,路两边就挤满了人。
全乡八个行政村的老百姓,骑着毛驴、赶着马车、抱着孩子,从几十公里外的村子赶了过来,把路两边围得水泄不通。
小伙子们扛着手鼓、弹着热瓦普,姑娘们穿着绣着花的艾德莱斯绸裙子,连七八十岁的老人都拄着拐杖,蹲在路边,枯瘦的手一遍遍摸着温热的沥青路面,指尖蹭着平整的路面,眼眶红了一圈又一圈。
塔合曼村的买买提老人,今年76岁,一辈子没走出过这片戈壁滩。他摸着路面,对着身边的孙子,用维语反复念叨:“我年轻的时候去县城,牵着毛驴走两天,现在路通了,一个钟头就到了。这辈子能走上这么平的路,死了也闭眼了。”
乡政府门口,吐尔逊穿着新做的袷袢,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手里攥着剪彩用的红绸,来回踱着步,指尖都在抖。
他在乡里干了十几年,跑断了腿都没要来的修路款,没修成的路,毛湘凌来了半年,就实实在在地铺在了眼前。
“毛科长,来了!县里的车队来了!”通讯员艾力骑着自行车,从路口疯了似的冲过来,扯着嗓子喊。
远处的戈壁滩上,三辆挂着红绸的越野车碾着新铺的柏油路,稳稳驶了过来。车刚停稳,县委书记梁建国率先推开车门,身后跟着县里四套班子的所有领导,连之前处处给毛湘凌使绊子的副县长刘长贵,也跟在队伍末尾,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眼神里却藏着掩不住的复杂。
梁建国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边上的毛湘凌,快步走过去,伸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用力晃了晃,声音里带着难掩的赞许:“湘凌同志,好样的!半年时间,给阿克塔什乡修出了全县标准最高的乡村公路,你给疏勒县的扶贫工作,立了头功!”
“梁书记过奖了。”毛湘凌微微躬身,语气平静,没有半分居功的骄矜,“这条路能修成,全靠县委的支持,全乡干部群众一起没日没夜干出来的,我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刘长贵站在一旁,脸上的笑更僵了。当初他卡着修路款不批,想着给毛湘凌穿小鞋,如今这条路成了全县的扶贫标杆,梁书记逢人就夸,他连半句邀功的话都说不出口,只能讪讪地跟着点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通车仪式的主席台就搭在路边,铺着红布,话筒、剪彩的红绸都已备好。梁建国拉着毛湘凌,要让他站在主席台中间的C位,毛湘凌却笑着推辞了,伸手把吐尔逊、买买提族长、还有修路的工人代表、贫困户代表,一个个推到了前面,自己站在了主席台的最边缘。
剪彩的时候,他也是等梁书记和所有代表剪完,才拿起剪刀,轻轻剪断了面前的红绸。
当梁建国拿着话筒,高声宣布“阿克塔什乡通县公路,正式通车”的时候,路边的老百姓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手鼓敲得山响,热瓦普的弦子扫过戈壁滩的风,维吾尔族姑娘们围着缓缓驶过的第一辆汽车,跳起了赛乃姆,裙摆旋成了一朵朵盛开的花。小伙子们骑着马,在新铺的柏油路上来回奔驰,喊着号子,笑声传出去几里地,比古尔邦节还要热闹。
不知道是谁先挤到了毛湘凌面前,把一顶绣着花的维吾尔族花帽,戴在了他的头上。紧接着,老百姓瞬间围了上来,把他团团裹在了中间。
有人往他兜里塞自家晒的杏干、巴旦木,有人拉着他的手,用不流利的汉语反复说着“热合麦特,毛科长”,还有的老人颤巍巍地给他鞠躬,被他赶紧扶了起来。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毛青天”,瞬间,路边成千上万的老百姓,都跟着喊了起来。
“毛青天!”
“毛科长是真心为我们好!”
喊声顺着柏油路,传遍了茫茫戈壁滩,撞在远处的天山上,又弹了回来,在风里久久不散。
毛湘凌站在老百姓中间,笑着跟大家打招呼,弯腰接过老人递过来的馕,蹲下来跟孩子们挥手。
他看着眼前平整的柏油路,看着一张张带着笑的脸,指尖轻轻摩挲着头上的花帽。
他想起半年前,自己坐着越野车,在这条土路上颠了三个小时,吐得昏天黑地,看着戈壁滩的荒凉,心里满是前路未知的茫然。想起老百姓拉着毛驴车,走十几公里去拉咸水,想起牧民的牛羊、棉花运不出去,只能低价卖给贩子,想起孩子们踩着泥泞的路,走几十公里去上学。
现在,路通了。
这28公里柏油路,不是写在报告里的政绩,是老百姓能实实在在踩在脚下的路,是能把农产品运出去、把好日子拉回来的路,是他在这片戈壁滩上,扎进老百姓心里的根。
通车仪式散的时候,夕阳已经斜挂在了天山边上。县里的车队早就走了,可老百姓还聚在路边,骑着自行车、赶着毛驴车,在新铺的柏油路上来回走,笑着,闹着,像过年的孩子。
毛湘凌站在0公里的里程碑边,看着延伸向县城方向的柏油路,手里攥着老百姓塞给他的杏干,指尖微微收紧。
他很清楚,这条路,只是他扶贫规划的第一步。通水工程已经接近尾声,村里的学校正在修缮,后续的畜牧改良、棉花种植推广,还有更多的硬骨头要啃。
可他不再是那个初来乍到、孤身一人的发配干部了。
他的名字,顺着这条民心路,传遍了疏勒县的村村寨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