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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帝柏梓墨
柏梓墨
玄幻奇幻 类型2026-02-28 首发时间2.7万 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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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世宿命,死生契阔
作者:柏梓墨本章字数:1.2万更新时间:2026-02-28 19:40:46

北魏与陈国交战的第十七个年头,凛冽的寒风卷着青凉山麓的碎石,刮过柏家村的土坯墙,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痕迹。这道贯穿魏陈两国的山脉,北接北魏清漳郡,南邻陈国豫州,本是屏障,如今却成了战火与阴煞交织的炼狱。柏家村就坐落在山脉北侧的缓坡上,背靠着枯竭的渭水支流,像一叶在风暴中飘摇的孤舟,被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牢牢笼罩。

这阴霾一半来自连年的战火。北魏为抵御北线柔然铁骑的南下,将重兵悉数调往边境,导致东南防线形同虚设。陈国趁机频频派兵袭扰,烧杀掳掠的消息像秋风里的枯叶,一片片飘进这个小小的村落。村里的壮丁多半被官府强征入伍,十不存一,留下的老弱妇孺只能守着贫瘠的土地,在饥馑与恐惧中苟延残喘。粮价早已涨到往日的十倍,寻常人家连掺了观音土的窝头都难以果腹,只能靠挖些寡淡的野菜、捋些树皮勉强续命。官府的苛捐杂税更是层层加码,差役们如狼似虎,踹开村民的柴门,抢走最后一点口粮,留下的只有绝望的哭喊。

另一半阴霾,却独独缠在村西头的柏家,缠在那座青瓦白墙的老宅院上,缠在柏家独子柏梓墨的身上。

柏梓墨今年十五岁,离十六岁的生辰只剩三个月。他生得眉目清俊,鼻梁挺直,一双眸子黑亮如墨,透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气,只是眉宇间偶尔会凝起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疑惑。他自小跟着母亲林氏长大,记忆里,父亲柏长信是个模糊又伟岸的影子——那是个身形挺拔、手掌温暖的男人,会教他认字写字,会带他去渭水边摸鱼,会在寒夜里把他的小手揣进自己的衣襟里,却也会常常在深夜独自待在书房,咳嗽声隔着门板传出来,沉闷又压抑。

而父亲在他十二岁那年的寒冬,溘然长逝,那年,父亲刚满三十岁。

村里的人提起柏长信,无不是满口的感激与惋惜。感激他数次出手,为柏家村乃至周边十里八乡驱邪度魂,在这战乱亡魂四起的年月里保一方平安;惋惜他那般好的人,却终究没逃过柏家代代传下的命数——柏家的男人活不过三十岁,这是刻在柏氏血脉里的天罚,从先祖柏云庭逆天改命那日起,便成了逃不开的宿命。

只是这些话,大人们都只敢在背地里说,从不在柏梓墨面前提及。母亲林氏更是绝口不提,她把所有的悲伤都藏进了眼底的细纹里,用温柔的呵护裹着柏梓墨,让他在这战乱纷飞的世道里,度过了十五年无忧无虑的时光。她从不让柏梓墨碰父亲的书房,那间朝南的屋子,门轴上总是落着细密的灰尘,铜锁擦得发亮,钥匙被林氏单独收在梳妆盒的夹层里,从不让他靠近;她更不许他靠近宅院西北角那间上了锁的地窖——那地窖门楣刻着模糊的上古符文,线条扭曲晦涩,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沉重的铜锁常年不启,钥匙被林氏缝进发髻深处,用细密的针线固定,日夜贴身存放,连洗澡睡觉时都不肯取下。

“梓墨,好好做个普通人,守着娘,守着这院子,就够了。”这是林氏挂在嘴边的话,每次说的时候,她的手指都会下意识地攥紧发髻,眼神里藏着柏梓墨读不懂的惶恐。

柏梓墨向来听话,却也不是毫无察觉。他能感受到母亲看他时,那目光里翻涌的极致疼爱与隐忍的不安;他能看到村里的老人见了他,总会轻轻叹口气,伸手摸摸他的头,那眼神里的惋惜,像一根细针,偶尔会刺进他的心里。有一次,他跟着二狗去村东头的张大爷家借农具,正巧听见张大爷和老伴低声议论:“梓墨这孩子,生得好,可惜是柏家的种,怕是……”后面的话被张大妈狠狠瞪了一眼,咽了回去,可那未尽的叹息,却像石头一样压在了柏梓墨的心上。

他也曾问过母亲,父亲是做什么的,为什么会走得那么早,为什么村里的人提起柏家,总是带着那样复杂的神情。

每一次,母亲都会红了眼眶,把他搂进怀里,温热的泪水打湿他的肩头,轻声说:“别问,梓墨,别问。爹只是走得早,柏家只是命薄,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母亲的话,像一道无形的门,把所有的秘密都关在了门外。而柏梓墨,便在这扇门后,做着他的普通少年,和同村的二狗、张虎、小喜子一起,在柏家村的田埂上奔跑,在渭水边嬉戏。

二狗憨厚力大,家里只有一个瞎眼老娘,日子过得最是艰难,他最大的心愿就是赚够银钱,给老娘治眼睛;张虎性子刚烈,身手矫健,他的哥哥三年前被强征入伍,至今杳无音信,他恨透了战乱,也恨透了那些抓壮丁的差役;小喜子机灵嘴甜,父母都死于陈国散兵的洗劫,跟着奶奶长大,习得一点粗浅的医术,常常帮村里人处理些小伤小病。三个少年,都是乱世里的可怜人,彼此依偎着长大,情谊比金石还坚。

他们常常聚在村头的老槐树下,畅想长大后着出外讨生活的日子。“等过几年,我就去临溪镇的镖局当学徒,听说跑一趟镖能赚不少钱!”张虎攥着拳头,眼里闪着光;二狗挠挠头,瓮声瓮气地说:“我去镇上的粮铺做挑夫,力气我有的是,能给老娘买药就行;”小喜子眨着眼睛,说:“我想在镇上开个小医馆,给人看病,再也不想看着有人因为没钱治病等死了。”

柏梓墨听着伙伴们的规划,心里也满是憧憬。他想跟着镇上的货郎学做生意,或者去木匠铺当学徒,赚些银钱,替母亲分担家里的重担。他看着母亲日渐消瘦的脸庞,看着她深夜里还在煤油灯下纺线织布,手指被棉线勒出一道道红痕,心里就像被针扎一样疼。

他从不知道,自己的血脉里,藏着一段被天庭定下的宿命;他从不知道,父亲那深夜的咳嗽,那三十岁便戛然而止的生命,都与一本名为《太平要术》的古籍息息相关——那本书此刻正静静躺在地窖的铁盒里,被层层符文封印,封面是深蓝色的,用古朴篆书写就的书名早已泛黄,内页里密密麻麻写满了父亲的注解,既有对晦涩经文的通俗拆解,也有实战中的风险提示,等着他揭开宿命的那一天;他更不知道,柏氏一族的命运,早已在数百年前,被先祖柏云庭的一念之差,钉上了“早夭”的烙印。

数百年前,黄巾起义,张角揭竿而起,麾下有八大护法,柏氏的先祖便是其中之一。那一场轰轰烈烈的起义,最终以失败告终,张角临终之际,将自南华老仙处获得的《太平要术》托付给了最信任的柏氏先祖,嘱其护好这部奇书,待天时地利,再谋大事。可柏氏族长柏云庭,却不甘心柏氏只做个守书人。他看着柏氏一族在乱世里颠沛流离,看着族人在战火中朝不保夕,看着孩童饿死在路边,看着妇人被乱兵欺凌,一股不甘涌上心头。他捧着《太平要术》,整夜整夜地研读,书中的玄妙让他痴迷,也让他生出了逆天改命的妄念。

他想借着《太平要术》的力量,窥探天数,为柏氏一脉改出一条通天大道,让柏氏后人能摆脱乱世,身居高位,永享富贵。可天道循环,自有定数,凡人妄图窥探天机、逆天改命,本就是大逆不道。柏云庭的所作所为,彻底触怒了天庭,仙界降下天罚,罚柏氏一脉后人皆早夭,不得善终,无一人能活过三十岁。

而解除这道天罚的唯一办法,便是柏氏后人协助地府驱邪除恶,引渡亡魂,以积德赎罪,抵消柏云庭犯下的罪孽。可《太平要术》本就是逆天的奇书,凡人之躯修习使用,本就会折损寿元,柏氏后人本就背负着早夭的天罚,再用此术,寿命便更短,不过是在本就短暂的生命里,再添一道催命符。

数百年间,柏氏一脉代代相传,守着《太平要术》,也守着这道沉重的天罚。他们中,有人不甘,试图反抗,耗费毕生修为寻找破解之法,最终却被天雷击毙,魂飞魄散;有人认命,接过驱邪度魂的使命,在三十岁的大限到来前,拼尽全力为家族积德,却终究逃不过天命,一个个在盛年之际,撒手人寰。

柏长信,便是那认命的一人。

他自小在父亲的教导下修习《太平要术》,书中的每一页,都写着柏氏的宿命,每一个注解,都藏着先辈用生命换来的心得。他深知自己活不过三十岁,却还是接过了家族的使命,行走在北魏东南的山水之间——这里战乱最烈,亡魂最多,他驱邪度魂,为亡魂引路,为柏氏积德。他见过太多的冤魂,听过太多的悲苦,也深知《太平要术》是福,更是祸,所以他从没想过,要把这部书,把这份宿命,传给自己的儿子柏梓墨。

柏梓墨的记忆里,父亲总是很忙。常常是深夜里,敲门声突然响起,门外站着的,是周边村落赶来的村民,脸上满是惶恐,衣衫褴褛,有的甚至光着脚,沾满了泥土与血迹,说着“柏先生,求求您,救救我们村”“我家孩子被邪祟缠上了,快不行了”之类的话——或是战乱后冤魂作祟,或是邪祟缠人,皆是寻常郎中束手无策的绝望。而父亲,无论多晚,无论身体多疲惫,都会立刻起身,收拾好一个布包,里面装着黄纸、朱砂、桃木剑、罗盘,还有一叠叠提前画好的符,然后跟着村民离去。

那时候的柏梓墨,才七八岁,总是扒着门框,看着父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满是崇拜。他觉得父亲是个大英雄,像话本里的侠客,能斩妖除魔,保护一方百姓。他会坐在门槛上,等父亲回来,有时等上一夜,直到天蒙蒙亮,才看到父亲拖着疲惫的脚步回来,脸色惨白,嘴唇干裂,甚至会捂着胸口,咳上几口血——那是使用《太平要术》折损寿元的反映,每一次驱邪,都在透支他本就有限的生命。

母亲见了,总会红着眼眶,扶着父亲回房,端来熬好的汤药。那汤药是用当归、黄芪等名贵药材熬制的,在这粮荒的年月里,这些药材比金子还珍贵,都是母亲省吃俭用,用纺线织布攒下的银钱换来的。她一边喂,一边低声埋怨:“你就不能不管吗?你就不想想,你走了,我和梓墨怎么办?”

父亲总是握着母亲的手,眼神温柔而坚定,轻声说:“林氏,我是柏家的人,这是我的命。能多积一分德,梓墨以后,或许就能多一分安稳。”

那时候的柏梓墨,听不懂父亲的话,只觉得父亲的声音里,藏着太多的无奈。他只知道,父亲每次回来后,都会卧床休息好几天,而那几天,母亲总会把他抱在怀里,一遍遍地摸他的头,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柏梓墨八岁那年的夏天,渭水涨潮,连日的暴雨让河水漫过了河岸,淹没了岸边的田地。村里张老根的小孙子小宝,才五岁,趁着大人不注意,跑到河边去捡被冲上岸的贝壳,不小心脚下一滑,掉进了湍急的河水里。幸好路过的村民及时把他救了上来,可从那以后,小宝就开始高烧不退,胡言乱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喊着“有水鬼抓我,有水鬼抓我”,小小的身体滚烫,眼神涣散,像是丢了魂一样。

张老根遍请周边的郎中,灌了无数的汤药,小宝的烧却始终退不下去,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眼看就要不行了。张老根急得团团转,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他想起了柏长信,便揣着家里仅有的半袋小米,跪在柏家的门前,磕着头,额头都磕出了血,求柏长信出手相救。

那时柏长信刚从邻村度化完一批战乱冤魂回来,身体还未恢复,咳嗽声一阵接着一阵,脸色苍白得像纸。可看着张老根满头的白发,看着他眼里的绝望,还是点了头。

“张大叔,起来吧,我随你去看看。”父亲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柏梓墨偷偷跟在父亲身后,踩着泥泞的小路,来到了张老根家。他躲在门后,看着父亲在小宝的床前设下一个简易的法坛,坛上摆着香炉、桃木剑,还有三叠黄符。父亲点燃香,青烟袅袅升起,他闭上眼睛,凝神静气,口中念着晦涩难懂的咒语。那咒语低沉而悠扬,像是带着某种神奇的力量,让屋子里原本躁动的空气渐渐平静下来。

随后,父亲睁开眼,手指捏着诀,从布包里取出朱砂和黄纸,快速地在黄纸上画符。他的动作娴熟而精准,指尖发力均匀,符文线条流畅无断点,每一笔都透着玄妙。很快,一张引魂符便画好了,符纸隐隐透着淡淡的金光。父亲将符纸贴在小宝的额头,低声喝了一句:“孽障,还不速速退去!”

那一刻,柏梓墨清晰地看到,一道淡蓝色的影子从小宝的身体里飘了出来。那影子披头散发,浑身湿漉漉的,衣服紧贴在身上,滴着浑浊的河水,脸上满是狰狞的怨气,发出阵阵凄厉的嘶吼,朝着父亲扑来。父亲早有准备,挥起桃木剑——那把剑是青凉山百年桃木制成,剑身刻有隐晦的镇魂符文,遇阴邪会泛出金光。父亲手持桃木剑,与那水鬼缠斗起来,金光与淡蓝色的阴气碰撞,发出“滋滋”的声响,每一次劈砍,都让那水鬼发出一声惨叫。

可柏梓墨也看到,父亲的额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脸色越来越白,握着桃木剑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他知道,父亲的魂力正在快速消耗。缠斗了约莫半个时辰,父亲找准时机,一剑刺中那道影子的眉心,影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而父亲也踉跄了一下,捂着胸口,咳了几口血,染红了身前的衣襟。

几乎是同时,小宝的烧骤然退了下去,原本涣散的眼神渐渐清明,他眨了眨眼睛,虚弱地喊了一声:“爷爷。”

张老根喜极而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给柏长信磕头,“砰砰”作响,说着千恩万谢的话。柏长信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却在转身离开时,差点摔倒。柏梓墨连忙跑上去,扶住父亲的胳膊,仰着头问:“爹,你没事吧?那是什么东西?”

父亲摸了摸他的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坚决:“那是水鬼,因溺死在渭水,心存怨念,便缠上了小宝。梓墨,以后离渭水边远一点,也离这些东西远一点。”

“爹,你为什么能打败它?你会法术吗?”柏梓墨又问,眼里满是好奇。

父亲的眼神暗了暗,沉默了片刻,才说:“这不是什么好事,梓墨,你以后不要学,也不要问。做个普通的孩子,就好。”

那是父亲第一次,在他面前提及这些“东西”,却也是最后一次。从那以后,父亲再出去驱邪度魂,都会刻意避开他,要么趁着他熟睡时出发,要么让母亲把他留在家里,绝不让他跟着,也从不肯再在他面前,施展任何一丝法术。

柏梓墨十岁那年,邻村李家坳遭遇了陈国散兵洗劫。那些散兵本是溃败之师,却依旧凶狠残暴,冲进李家坳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村里的男女老幼,死了大半,横七竖八的尸体躺在村里的街道上,血流成河,连三岁的孩童都未能幸免。战乱过后,李家坳便开始闹鬼,每到深夜,村里就会传来凄厉的哭声和喊杀声,村民们不敢在家住,纷纷逃到了周边的村落,李家坳成了一座无人敢靠近的鬼村。

那时,柏长信刚过二十八岁,离三十岁的大限,只剩两年。他听说了李家坳的事,不顾母亲的强烈反对,执意要去度化那些冤魂。“那些冤魂太惨了,不渡化它们,它们会一直留在那里,甚至会祸及周边村落。”父亲这样对母亲说。

母亲哭得撕心裂肺,死死拉住他的胳膊:“长信,你看看你现在的身体!你经不起再折腾了!我们不管别人,好不好?就守着梓墨,安安稳稳过完这最后两年!”

父亲轻轻掰开母亲的手,眼神里满是愧疚,却依旧坚定:“林氏,对不起,我做不到。我是柏家的人,这是我的使命。”

他收拾布包时,柏梓墨偷偷躲在书房的门后,透过门缝,看到父亲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了一本泛黄的古籍。那古籍的封面上,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书但父亲总是随身携带,深蓝色的封皮已经有些破损,边角卷起,透着岁月的沧桑。父亲摩挲着古籍的封面,眼神里满是复杂,有敬畏,有无奈,还有一丝悲凉。他看了许久,才把古籍放进布包,转身离开。

柏梓墨忍不住,偷偷跟在了父亲的身后。从柏家村到李家坳,要走两个时辰的山路,一路上,他看到了太多战乱的痕迹:烧毁的房屋、散落的兵器、还有路边无人收殓的尸体,苍蝇嗡嗡地围着尸体打转,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朽味。柏梓墨吓得浑身发抖,却还是咬着牙,跟在父亲身后,他想看看,父亲到底要去做什么,那些让父亲不惜性命也要去面对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模样。

李家坳的景象,是柏梓墨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断壁残垣,荒草萋萋,街道上的血迹早已干涸,变成了暗褐色,风一吹,卷起地上的尘土,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腐朽味。每走一步,都能看到散落的尸骨,有的是孩童的小骨头,有的是老人的残肢,还有的手里还紧紧攥着残缺的农具。整个村子,死寂得可怕,却又在死寂中,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

父亲走到李家坳的村口,停下了脚步,从布包里拿出罗盘。那罗盘是柏氏一族世代相传的寻邪工具,指针由玄铁混合朱砂锻造,遇阴邪会疯狂转动并发出“嗡嗡”声响。此刻,罗盘的指针正疯狂地转动着,“嗡嗡”声不绝于耳,显然,这里的阴邪之力极强。

父亲叹了口气,从布包里拿出黄纸和朱砂,开始画符。他盘膝坐在地上,神情肃穆,手指翻飞,一张张引魂符、镇鬼符在他的手中成型。柏梓墨注意到,父亲画符时,指尖微微颤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显然,这对他来说,并不轻松。

画完数十张符后,父亲走到李家坳的中央,设下了一个巨大的法坛。法坛由石块堆砌而成,上面摆着九支香,九叠黄符,还有一面铜镜。父亲点燃香,青烟袅袅升起,他闭上眼睛,开始念诵《太平要术》里的引魂咒。那咒语晦涩难懂,却带着一股神奇的力量,随着父亲的念诵,李家坳的上空,渐渐凝聚起一团黑色的雾气,雾气越来越浓,隐隐约约能看到无数的人影,那些人影披头散发,浑身是血,有的胸口插着断刀,有的缺胳膊少腿,发出阵阵凄厉的哭喊。

那是李家坳死去的村民的冤魂,他们因惨死而生怨念,无法入轮回,只能被困在李家坳,日夜哀嚎。

父亲拿起桃木剑,挥舞起来,口中喝着:“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冤魂散尽,速入轮回!”

他将画好的黄符一一抛出,黄符在空中燃成灰烬,化作一道道金光,裹住那些冤魂。那些冤魂在金光里挣扎、嘶吼,它们的怨念太深了,不愿意就这样离去。父亲的脸色越来越白,咳嗽声也越来越剧烈,他不得不一边念咒,一边压抑着喉间的腥甜。

柏梓墨躲在一棵枯树后面,吓得浑身发抖,却又忍不住看着父亲。他看到父亲的嘴唇干裂,嘴角渗出了血丝,握着桃木剑的手越来越无力,可他的眼神却依旧坚定。他知道,父亲是在拼尽全力,为这些冤魂引路。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缕白光消失在天际时,父亲再也支撑不住,倒在了法坛上,口吐鲜血,染红了法坛上的黄符。

柏梓墨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上害怕,连忙跑上去,抱住父亲的身体,哭喊着:“爹!爹!你醒醒!”

父亲缓缓睁开眼,看到是他,眼里满是焦急,伸手摸着他的脸,虚弱地说:“梓墨,谁让你跟来的?快回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爹,你跟我回家,我带你回家。”柏梓墨哭着说,想把父亲扶起来,可父亲的身体,重如千斤。

父亲摇了摇头,喘着气说:“爹没事,只是累了。梓墨,答应爹,以后再也不要来这种地方,再也不要碰这些东西,好不好?”

柏梓墨哭着点头,用力握住父亲的手,那双手,曾经那么温暖,那么有力,此刻却冰冷而颤抖。

那天,柏梓墨扶着父亲,一步一步走回了柏家村。父亲在路上,吐了好几次血,每一次都让柏梓墨的心揪紧。回到家后,父亲直接卧床不起,整整躺了一个月。那一个月里,母亲寸步不离地守在父亲的床边,以泪洗面,每天熬药、擦拭身体,头发都白了不少。而柏梓墨,也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惧——他害怕父亲像村里的老人说的那样,离他而去。

幸好,父亲挺了过来。只是从那以后,父亲的身体便越来越差,咳嗽声日夜不断,脸色也总是惨白如纸,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挺拔。他不再出去驱邪渡魂,只是守着家里的院子,教柏梓墨认字写字,教他拳脚功夫,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陪伴他和母亲。

那段日子,是柏梓墨记忆里,最温暖也最珍贵的时光。父亲会在午后的阳光下,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教他写“柏”字,一笔一划,耐心细致;会在傍晚,带着他去渭水边,看夕阳西下,河水泛着金色的波光,和他说些世间的趣事,讲些忠臣孝子的故事;会在夜里,坐在他的床边,给他讲话本里的故事,直到他睡着。

只是父亲自此再也不提法术,驱邪,渡魂,更不会提柏氏的宿命。他像是要把柏梓墨的记忆里,所有关于“驱邪渡魂”的痕迹,都抹去,只让他做一个普通的少年,拥有一段普通的童年。

柏梓墨十二岁那年的冬天,北魏与陈国的战事愈发激烈,战火终于烧到了青凉山附近。石磨村,那个离柏家村只有十里地的村落,被陈国的铁骑洗劫一空。村里的壮丁被屠杀,老弱妇孺被掳走,又是一场惨绝人寰的灾难。侥幸逃脱的村民逃到柏家村,跪在柏家的门前,衣衫褴褛,浑身是伤,求柏长信出手,度化石磨村的冤魂,也求他救救那些被掳走的村民。

那时的柏长信,已经二十九岁零十一个月,离三十岁的大限,只剩一个月。他的身体,早已油尽灯枯,连下床走路,都需要人搀扶。母亲死死地拉住他,哭着说:“长信,你不能去!你只剩一个月了,你走了,我和梓墨怎么办?石磨村的事,让他们自己想办法,我们不管了,好不好?”

父亲看着跪在门前的村民,看着他们眼里的绝望,又看了看站在一旁,一脸懵懂的柏梓墨,最终还是推开了母亲的手。他说:“林氏,我是柏家的人,这是我的命。石磨村的冤魂,不能不度,他们太苦了。”

他撑着虚弱的身体,再次收拾起那个布包,里面依旧装着黄纸、朱砂、桃木剑、罗盘,还有那本《太平要术》。他走到柏梓墨的面前,摸了摸他的头,给了他一个用桃木刻的平安符。那平安符被磨得光滑圆润,上面刻着“平安”二字与简单的护魂符文,没有任何强大的法术加持,只是父亲花了好几个夜晚,一点点刻出来的,指尖都磨出了血泡。

“梓墨,爹要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拿着这个平安符,好好照顾娘,等爹回来,给你做你爱吃的糖糕。”父亲的声音,温柔而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柏梓墨接过平安符,攥在手里,那木头的温度仿佛还带着父亲的体温。他点了点头,说:“爹,你早点回来,我和娘等你。”

他没想到,这一别,便是永别。

父亲去了石磨村,这一次,他再也没有回来。

石磨村的冤魂,比李家坳的更重。那些被屠杀的壮丁,怨念滔天;那些被掳走的妇孺,满心绝望。父亲为了度化他们,用尽了自己最后的魂力,也用尽了自己最后的生命。他在石磨村的法坛上,念完了最后一句引魂咒,度化了最后一缕冤魂,然后便倒在了法坛上,再也没有睁开眼。

他走的那天,正好是他三十岁的生辰。

当村民们把父亲的尸体抬回柏家村时,柏梓墨正攥着那个桃木平安符,坐在院门口的门槛上,等着父亲回来做糖糕。他看到父亲的尸体被抬回来,盖着一块白布,白布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那一刻,他的世界,轰然崩塌。

他冲上去,掀开白布,看到父亲惨白的脸,紧闭的双眼,还有嘴角那未干的血迹。他抱着父亲冰冷的身体,哭喊着:“爹!爹!你醒醒!你说过要给我做糖糕的!你怎么不回来了?”

母亲扑过来,抱住他,母子俩抱在一起,哭得撕心裂肺。那哭声,在空旷的村落里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悲伤,让在场的村民们都红了眼眶,纷纷抹着眼泪。

柏家村的所有人,都来为柏长信送葬。他们自发地为柏长信披麻戴孝,把他葬在了青凉山的山脚下,那个他曾经无数次去驱邪度魂的地方。葬礼上,张老根哭着说:“长信是个好人,是柏家村的恩人,可老天不公,为何要让他走得这么早?”

村里的老人都摇着头,叹着气,说:“这是柏家的命,逃不开的命。”

柏梓墨跪在父亲的坟前,攥着那个桃木平安符,哭了整整一天。泪水流干了,喉咙哭哑了,他依旧跪在那里,望着墓碑上父亲的名字,心里充满了疑惑与悲痛。他不明白,为什么父亲那么好的人,会走得这么早;他不明白,为什么村里的人都说,这是柏家的命;他更不明白,父亲用生命去做的那些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而母亲,在父亲走后,便把所有的秘密,都藏得更深了。她把父亲的书房锁了起来,钥匙串在自己的腰间,日夜不离;她把那个装着《太平要术》的布包,郑重地藏进了宅院西北角的地窖——那扇刻着符文的木门,被一把沉重的铜锁牢牢锁住,钥匙被她缝进了发髻深处,用细密的针线层层缠绕,连洗澡睡觉时都不肯取下。她再也不提父亲驱邪度魂的事,也不许村里的人在柏梓墨面前提及。

她用尽自己所有的力气,抚养柏梓墨长大。家里有几亩薄田,她起早贪黑地打理,春耕、夏耘、秋收、冬藏,样样都亲力亲为。农闲时,她便纺线织布,织出的布拿到镇上的布庄去卖,换些银钱,供柏梓墨读书。她把最好的都留给柏梓墨,自己却常常只吃些野菜和粗粮,脸上的皱纹越来越深,身体也越来越消瘦。

她只想让柏梓墨做个普通人,哪怕一生平凡,哪怕一生清贫,只要能活着,能活过三十岁,便够了。

可她心里清楚,天命不可违。柏氏一脉的天罚,不是她的温柔呵护,就能抵消的。柏云庭犯下的罪孽,数百年的积怨,早已刻进了柏氏的血脉里,像一道无法挣脱的枷锁,锁住了每一个柏氏后人的命运。

父亲走后的这四年,柏梓墨渐渐长大,从一个懵懂的孩童,长成了一个挺拔的少年。他依旧听话,依旧孝顺,每天帮着母亲下地干活,回家后便读书写字,从不惹母亲生气。只是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

他常常会在深夜,走到父亲的书房门前,看着那把冰冷的铜锁,想着父亲曾经在书房里挑灯夜读的身影,想着父亲藏在书房里的秘密;他常常会走到宅院西北角的地窖前,看着那把沉甸甸的铜锁和门楣上模糊的符文,指尖轻轻抚摸着那些古老的线条,猜测着里面藏着的东西;他也常常会走到青凉山的山脚下,跪在父亲的坟前,说着自己的心事,说着村里的变化,问着那些从未得到答案的问题。

“爹,村里又有人被征走了,二狗的表哥也被抓走了,不知道能不能回来。”“爹,娘最近越来越累了,我想快点长大,替她分担。”“爹,他们都说柏家的男人活不过三十岁,这是真的吗?你是不是也因为这个,才走得那么早?”

风吹过坟头的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父亲的回应,却又什么都听不清。

他能感受到,母亲的忧虑,随着他的十六岁生辰越来越近,变得越来越重。母亲常常会在夜里,偷偷起来,走到他的床边,借着月光,静静地看着他的脸,默默流泪;常常会在吃饭时,把碗里的肉夹给他,说着:“梓墨,多吃点,长得壮壮的,才能好好活着。”;常常会在他出门时,反复叮嘱:“早点回来,别去太远的地方,别惹事。”

而柏家村的氛围,也随着北魏与陈国战事的愈演愈烈,变得越来越紧张。陈国的铁骑离青凉山越来越近,村里的壮丁被官府征走了大半,剩下的老弱妇孺只能靠着村里的土围墙勉强自保。粮价飞涨,一斗米的价格已经涨到了过去的十五倍,家家户户都在囤粮,有的甚至把门板拆了,加固自家的房屋,准备抵御可能到来的洗劫。

二狗的父亲,被征走后,再也没有回来,只传来了战死的消息,二狗的瞎眼老娘得知后,哭瞎了另一只眼,整日躺在床上,茶饭不思;张虎的哥哥,在战场上受了重伤,瘸着腿回了家,身上留下了狰狞的伤疤,也留下了挥之不去的噩梦,常常在夜里惊醒,大喊着“杀人了”;小喜子的家里,早已断了粮,只能靠着挖野菜、捋树皮度日,他的奶奶也因为营养不良,卧病在床,奄奄一息。

柏梓墨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十五岁了,已是半大的小伙子,身高快赶上母亲了,胳膊也有了力气。他不想再靠着母亲养活,不想再让母亲为了他,日夜操劳,更不想看着身边的伙伴们一个个陷入绝境。

他找到了二狗、张虎、小喜子,在村头的老槐树下,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等我过了十六岁的生辰,我们一起去临溪镇讨生活吧。临溪镇离这里远,应该能安全些,我们找点活干,赚些银钱,既能养活自己,也能补贴家里。”

二狗攥着拳头,用力点头:“好!我跟你去!我有的是力气,能做挑夫,能扛货,一定能赚到钱!”

张虎眼神坚定:“我去镖局当学徒,学好了武艺,不仅能赚钱,还能保护你们,以后再也不怕那些乱兵和盗匪了!”

小喜子眨着眼睛,眼里满是憧憬:“我想在镇上找个医馆当学徒,跟着大夫学医,等学好了,就能给人看病,再也不用看着奶奶和村民们因为没钱治病而受苦了。”

四个少年,在老槐树下,立下了约定。他们畅想着未来的生活,想象着赚到钱后,给家人买好吃的,给老娘治病,给奶奶买药,脸上都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母亲知道后,极力反对,哭着说:“梓墨,外面太乱了,有盗匪,有乱兵,还有不知道的危险,你不能去!娘养得起你,你就在家里,守着娘,好不好?”

柏梓墨抱着母亲,轻声说:“娘,我长大了,该替你分担了。我会小心的,不会让自己出事。临溪镇有很多商队,还有镖局,应该很安全。等赚了钱,我就回来,给你买好吃的,给你盖新房子,让你过上好日子。”

母亲拗不过他,只能含泪答应。她开始为柏梓墨准备行囊,连夜缝制了两件新衣裳,把家里仅有的一点碎银小心翼翼地缝进衣服的夹层里,又准备了足够路上吃的干粮——那是掺了少量小米的窝头,是家里最好的食物。她一遍遍叮嘱他:“遇到危险就跑,别逞强;不要轻易相信陌生人;晚上睡觉要关好门窗;赚了钱要省着花;早点回来,娘在家等你。”

柏梓墨耐心地听着,一一答应。他知道,母亲的每一句话,都饱含着对他的疼爱与牵挂。

离十六岁生辰越来越近了,村里的气氛也越来越紧张。官府的差役又来了一次,抓走了最后几个适龄的壮丁,村里只剩下老弱妇孺。粮铺的门早就关了,再也买不到粮食,村民们只能靠着自己储存的一点口粮和挖来的野菜度日。

柏梓墨和伙伴们也加快了准备的脚步,他们一起打造了简单的武器——用木头削成的短棍,用石头打磨的石刀,准备路上防身。他们还打探好了去临溪镇的路线,听说要穿过青凉山腹地的断魂坳,那里是盗匪盘踞之地,非常危险,但却是最近的路。

“断魂坳虽然危险,但我们四个人一起,互相照应,一定能过去的。”张虎握着手里的木刀,眼神坚定地说。

“我们可以白天赶路,晚上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息,避开那些盗匪。”二狗补充道。

小喜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一些草药:“这里有止血的、解毒的草药,万一我们受伤了,可以用得上。”

柏梓墨点了点头,从腰间取下那个桃木平安符,攥在手里:“有这个平安符,还有我们四个人一起,一定能平安到达临溪镇的。”

他以为,自己的人生,会像他们约定的那样,在这战乱里,努力活着,讨生活,赚钱养家,陪着母亲,过完平凡的一生。

他从没想过,天命的齿轮,早已在他的血脉里,开始转动。他的十六岁生辰,不是他平凡人生的开始,而是他宿命的开端。

那本被藏在地窖铁盒里的《太平要术》,那道被天庭定下的天罚,那份属于柏氏一脉的使命,都在等着他,在他十六岁的那年,一一揭开。

渭水的水,依旧在流,只是更加浑浊;青凉山的风,依旧在吹,只是更加凛冽;柏家村的阴霾,依旧在笼罩,只是更加浓重。而柏梓墨,这个十五岁的少年,还在做着他的普通梦,却不知道,一场生死劫难,早已在前方等着他,而他的人生,也将在那场劫难后,彻底偏离轨道,走向那条早已被注定的道路——一条驱邪度魂,背负着宿命,在阳间做地府使者的道路。

他的父亲柏长信,在九泉之下,看着他,眼里满是心疼,也满是期待。他知道,自己的儿子,终究会接过那份使命,终究会成为一名阳间使者,就像他一样,就像柏氏一脉的每一个先人一样。

而那本《太平要术》,也终究会在柏梓墨的手中,重见天日。

身世既定,宿命难违,死生契阔,不过是柏氏一脉,逃不开的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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