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温见霜刻意把生活过得更满了些。
早上准点七点起床,简单洗漱化妆,换上干净舒服的通勤装,背着包下楼,挤进早高峰人潮汹涌的地铁。车厢里空气不算好,人与人之间挨得极近,她抱着包缩在角落,安安静静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站台广告。
到了公司,打卡、开电脑、泡上一杯温水,然后便是一整天对着屏幕画图、改图、核对尺寸、对接项目。中午和同事一起下楼,在楼下快餐店随便点一份套餐,边吃边聊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下午继续埋头工作。
晚上下班,夕阳把天空染成浅橘色,她跟着人流慢慢走出写字楼,再一次挤上地铁,回到那个不大却干净温馨的出租屋。
做饭、收拾、洗澡、加班,偶尔躺在床上刷一会儿手机,一天便这样过去。
日子像上了发条,规律、平淡、安稳,没有惊喜,也没有意外。
她没再刻意去想过蔺仲谦。
只是偶尔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风轻轻吹过来,她会下意识往旁边多看一眼,仿佛还能看见那天傍晚,那个帮她捡文件的男人,安安静静站在风里,声音沉稳地提醒她小心。
每次回过神,她又会自嘲地笑一笑。
不过是两次萍水相逢,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过,连联系方式都没有交换。人家那样的人,转头恐怕就忘了她是谁,她又何必总放在心上。
闺蜜林晚星约她周末出去逛街,温见霜想了想,答应了。
再怎么埋头过日子,也总得出来透透气,总困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人也容易变得沉闷。
周六下午,天气不冷不热,阳光正好,不刺眼,也不寒凉。
两个人约在市中心一条热闹的步行街,街边小店一家挨着一家,卖衣服的、卖饰品的、卖小吃的,香气飘得满街都是,人来人往,吵吵闹闹,满是最真实的人间烟火。
林晚星拉着她一会儿进这家店看衣服,一会儿进那家店挑饰品,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见霜,你看这个颜色适不适合我?我总觉得我穿有点显黑。”
“你看这个包包好不好看?我纠结好几天了,一直没敢下手。”
温见霜耐心陪着她看,偶尔给两句实在的意见,嘴角一直浅浅弯着。
和朋友在一起的时候,那些乱七八糟、不该有的心思,确实会淡很多。
两人逛了大半天,腿都有点酸了,脚也有些发涨。林晚星一眼看见街边一家人气很旺的奶茶店,眼睛立刻亮了。
“走,我们去买杯喝的,歇会儿再逛,再走下去我腿都要断了。”
“好。”
温见霜没意见,跟着她往奶茶店门口走。
这会儿正是人多的时候,奶茶店门口排了一小队人,两人乖乖站在后面,一边慢慢往前挪,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林晚星撞了撞她的胳膊,一脸八卦地压低声音:
“说真的,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帅哥啊?我看你天天上班下班,也不社交,也不出去玩,打算一辈子跟图纸过啊?”
温见霜被她说得脸颊微热,轻轻拍开她的手:
“别胡说,我上班都忙死了,哪有时间想这些。”
“忙归忙,恋爱还是要谈的啊,”林晚星一脸恨铁不成钢,“你条件又不差,长得好看,性格又温柔,别整天把自己藏起来,好男人都被别人抢跑了。”
温见霜笑了笑,没接话。
她不是不想,是不敢。
像她这样从小城市出来,没背景、没人脉,一个人在京州打拼,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不敢去碰那些不切实际的心动,更不敢去高攀不属于自己的人和生活。
就在这时,前面队伍稍微往前动了动,旁边有人侧身让行,温见霜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下,视线不经意间扫过不远处的路口。
只一眼,她整个人就微微僵住。
马路对面,几个人正从一辆黑色车上下来,随意站在路边说话。
为首的那个男人身形挺拔,气质沉稳,即使隔着一条不算窄的马路,即使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也能一眼被认出来。
是蔺仲谦。
他今天没穿西装,一件简单的深色夹克,衬得人愈发挺拔利落,少了几分职场上的凌厉,多了几分日常的温和。
身边站着两男一女,看起来都是和他一个圈子的人,说话时姿态随意放松,却又都隐隐以他为主。
温见霜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连忙收回目光,低下头,假装低头看手机,耳根却悄悄热了。
怎么又遇见了。
一次是偶然,两次是巧合,这第三次……又算什么?
林晚星见她忽然不说话,整个人都僵了一下,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突然不吭声了,脸色还有点怪。”
“没、没什么,”温见霜声音有点不自然,轻咳了一声,“就是觉得有点热。”
“是吗?”林晚星狐疑地看了看天,又摸了摸她的额头,“还好吧,今天风挺大的,不热啊。”
她说着,还下意识顺着温见霜刚才的目光往对面看了一眼,眼睛瞬间一亮,立刻压低声音,激动地轻轻拽温见霜的胳膊:
“我去——见霜,你看对面那个男的,也太帅了吧!这气质,绝了,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温见霜心脏一紧,连忙拉了她一下,声音放得极轻:
“别乱看,人家可能会注意到。”
“怕什么,看看又不犯法,”林晚星小声啧啧惊叹,“这种颜值和气场,平时在街上根本见不到,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公子。”
温见霜没敢再接话,心里乱糟糟的。
她既怕蔺仲谦看见她,又莫名有一点小小的、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期待。
队伍一点点往前挪,很快就到了她们。
林晚星忙着点单,温见霜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往马路对面飘。
那边几个人似乎是打算一起去旁边的会所,说话间,已经有人抬手,跟蔺仲谦打了声招呼,陆续往里面走。
蔺仲谦微微颔首,淡淡应了一声,独自站在原地,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只是随意停留。
他随意地站着,单手插在口袋里,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神情淡淡,没什么表情,却自带一种让人不敢轻易打扰的气场。
温见霜看得有些出神。
直到——
男人像是忽然察觉到什么,目光轻轻一转,径直朝她这个方向看了过来。
四目,再次相对。
温见霜整个人一僵,像被当场抓包一样,瞬间手足无措,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他看见她了。
蔺仲谦显然也愣了一下,平静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
大概也没想到,会在这样热闹嘈杂、充满烟火气的小吃街,第三次遇见她。
他身边的人都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路边就剩他一个人。
温见霜脸颊发烫,慌乱地想移开视线,却发现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
就在她尴尬得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马路对面的蔺仲谦,忽然朝她抬了抬手,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还是和前两次一样,分寸恰到好处,不亲近,也不疏离,只是简单打了个招呼。
可这一次,周围人来人往,吵吵嚷嚷,他这一个淡淡的眼神,一个轻轻的动作,却清晰得不像话。
温见霜心跳乱了一拍,也连忙稳住心神,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幕,落在旁边林晚星眼里,直接惊得瞪大了眼睛。
她猛地转头看向温见霜,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用气音:
“温见霜——你认识他?!”
温见霜被她问得一噎,小声含糊道:
“就……之前见过两次。”
“见过两次?”林晚星眼睛更亮了,语气里全是不敢置信,“见过两次,他能在这么多人里一眼看见你,还跟你打招呼?这叫见过两次?”
温见霜说不出话。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三次遇见,三次都被他认出来。
她明明那么普通,那么不起眼,丢在人群里瞬间就会被淹没,可他偏偏,每次都能看见她。
这时,店员已经把奶茶做好,递到窗口:
“您好,你们的饮品好了。”
“哦,好,谢谢。”
温见霜连忙接过奶茶,拉着林晚星就往旁边走,想赶紧离开这个让她浑身不自在的地方。
林晚星一边被她拉着走,一边还不死心地回头看了一眼,刚好看见马路对面的蔺仲谦,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旁边那间一看就很高档、普通人根本进不去的会所。
她倒吸一口凉气,小声惊叹:
“我的天,那是会员制的,一般人根本进不去,他到底是什么人啊?”
温见霜握着冰凉的奶茶杯,指尖却有些发热。
她也想知道。
可她不敢问,也不能问。
两人走到街边安静一点的长椅旁坐下,林晚星还在一脸激动地追问:
“你快跟我说说,你们到底怎么认识的?他多大了?叫什么名字?有没有女朋友?”
温见霜被她问得没办法,只好简单说了两句:
“真的就是偶然遇见,第一次他帮我捡了文件,第二次在别人公司楼下碰到,刚才是第三次,我连他具体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
“连做什么都不知道,你就这么上心?”林晚星一脸我都懂的表情,语气软了下来,“见霜,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对人家动心了?”
温见霜脸颊一热,沉默了。
她不想承认,可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骗不了自己。
从第一次路口相遇,到第二次大厅再见,再到刚才这猝不及防的第三次相逢。
那个男人,像一颗不经意落进她平静生活里的石子,一次又一次,激起她心底的涟漪。
沉稳,安静,有分寸,自带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干净得不像他那个圈子里的人,又高贵得不像她能触碰的人。
林晚星看她这样子,轻轻叹了口气,收起玩笑,认真道:
“见霜,我不是泼你冷水,你也看出来了,他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这种人,看看就好,别当真,不然最后受伤的肯定是你。”
温见霜低头,看着手里冰凉的奶茶杯,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轻轻“嗯”了一声。
她比谁都清楚。
云泥之别,隔的不是一条马路,是一整个她无法踏入的人生。
动心可以,靠近不行。
记住可以,纠缠不行。
她和他,注定只能一次又一次,擦肩而过。
———
另一边,会所安静的包厢里。
灯光柔和,气氛闲适,几个人坐在一起喝茶聊天,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的圈子里的人。
谢知衍看蔺仲谦进来,笑着抬了抬眼:
“刚才在楼下磨蹭什么呢?等你半天了。”
蔺仲谦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在空位上坐下,声音淡淡:
“没什么,碰到一个人。”
“哦?”陆则川挑了挑眉,一脸玩味,“能让我们蔺大少在楼下特意等一会儿的人,是哪位美女啊?我怎么没看见。”
蔺仲谦端起桌上的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杯沿,没接话,眼底却极轻地掠过一丝浅淡的光影。
刚才马路对面,姑娘站在人群里,穿着简单的卫衣牛仔裤,身边跟着一个笑盈盈的女孩子,手里还拿着奶茶,一脸局促慌乱的样子,清晰得不像话。
像一朵安安静静开在烟火里的小花。
干净,柔软,不属于他这个满是算计、规矩和利益的世界。
沈聿川看他不说话,笑着打圆场:
“别逗他了,仲谦什么时候跟我们一样八卦。”
谢知衍笑了笑,也没再追问,转而说起正事:
“对了,过几天家里要聚一下,我爷爷跟你爷爷约好了,到时候几家都得回去,你可别缺席。”
蔺仲谦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平静无波:
“知道了。”
所谓的家庭聚会,从来都不是简单吃顿饭。
议事,布局,人脉,联姻,未来的安排……桩桩件件,都关乎家族,关乎百年基业。
他从出生起,就注定要走这条路。
只是这一次,安静喝茶的间隙,他脑子里却莫名闪过一道清瘦安静的身影。
温见霜。
三次遇见,三次都撞进眼底。
是巧合,还是注定。
蔺仲谦指尖微顿,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窗外晚风渐起,吹起一层薄薄的窗帘,光影轻轻晃动。
有些心动,一旦开始,便再也藏不住。
有些遇见,一旦重复,便再也不是偶然。
他和温见霜。
春山与高台。
这一次,恐怕再也无法,止于遇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