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正式启动之后,温见霜的日子明显忙了起来。
项目对接群里消息不断,图纸改了一版又一版,尺寸、材质、配色、现场条件……每一个细节都要反复核对。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次的合作方是蔺仲谦那边,半点差错都出不得。
她把所有注意力都强行按在工作上,想用忙碌堵住所有不该有的心思。
可有些东西,越是压,越容易冒头。
对接群里,蔺仲谦很少说话,大多数时候都是他的助理在传达意见。可只要他一开口,哪怕只是短短几句,群里瞬间就会安静下来。他说话从不含糊,不绕弯,不客套,精准点出问题,利落得让人不敢松懈。
温见霜每次看到他的消息弹出,指尖都会不自觉顿一顿。
她从不主动搭话,也不刻意回避,只做自己分内的事,该汇报汇报,该修改修改,文字礼貌、简洁、标准,像对待任何一个普通甲方。
礼貌、疏远、分寸感拉满。
她以为这样就能安安稳稳藏在人群里。
直到这天傍晚,快要下班的时候,组长匆匆走到她工位旁,语气带着几分急促。
“见霜,把最新那一版方案整理好,等会儿跟我去一趟对方公司,蔺总要亲自看最终版。”
温见霜心口轻轻一沉。
“……好。”
她压下那一点细微的不自在,慢慢保存文件,核对图纸,将所有资料整理得整整齐齐。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初秋的风透过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也让她的心跳莫名轻颤。
驱车抵达那栋熟悉的商务楼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大楼外立面的灯光一层层亮起,气派、规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距离感。
温见霜跟在组长身后走进电梯,安静地站在角落。
电梯数字一层层往上跳,她的心跳也跟着一点点变快。
她不是怕汇报,不是怕工作,而是怕再一次近距离面对蔺仲谦。
怕自己掩饰得不够好,怕眼神躲闪得太明显,怕别人看出她心底那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异样。
会议室的门虚掩着。
组长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
温见霜跟着走进去,第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桌前的蔺仲谦。
他依旧是一身深色西装,衬得肩背挺拔,袖口整齐,坐姿端正,面前摊着几份文件,神色平静,看不出多余情绪。和那天在她们公司时一样,气场沉稳,却又不会让人觉得压迫。
温见霜迅速垂下眼,跟着组长打招呼,然后在最靠边的位置坐下,尽量把自己放得很轻。
“蔺总,这是我们按您之前提的意见,调整好的最终版方案,您过目。”组长把文件轻轻推过去。
蔺仲谦伸手接过,指尖碰到纸张的动作轻而稳。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静翻阅,目光落在图纸上,认真、专注,每一处细节都看得很慢。
会议室里很静,只有纸张轻轻翻动的声音。
温见霜坐在一旁,呼吸放得很轻,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空白笔记本上,明明一个字都没写,却假装在认真记录。她什么都看不进去,耳朵却不自觉留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她能感觉到,他看得很细。
也能隐约感觉到,有一道视线,偶尔会从文件上抬起来,淡淡扫过全场。
每一次扫过来,她的心都会轻轻紧一下。
“这里。”
忽然,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不重,却足够让所有人集中注意力。
他指尖点在图纸某一处的节点位置,语气平静:
“这个转角的尺寸,和现场勘测的结构有偏差,晚上回去再微调一下。”
组长立刻点头:“好的好的,我们回去马上核对,明天一早给您更新版。”
蔺仲谦微微颔首,没再苛责,只是淡淡道:
“现场条件有限,细节多注意。”
说完,他的视线很自然地一转,轻轻落在了温见霜身上。
温见霜心口轻轻一跳。
“这部分的细节,是你在跟?”
突如其来的点名,让她瞬间绷紧了神经。
她抬起头,撞进他平静无波的眼底,连忙稳住声音,尽量让自己显得专业、镇定:
“是的,蔺总,这部分是我负责。”
蔺仲谦看着她,目光很淡,没有评判,也没有深究,只是客观说道:
“整体思路没问题,细节再严谨一点。”
“我知道了,谢谢您,我会再仔细核对。”温见霜微微低头,礼数做得周全。
整个对话,简短、正式、干净。
没有提路口,没有提奶茶店,没有提任何一次偶遇,仿佛他们真的只是今天第一次见面的甲乙双方。
温见霜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这样最好。
不提,不认,不亲近,不疏离。
守好彼此的位置,就不会尴尬,不会越界,不会让人看出破绽。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组长又简单汇报了后续的排期和人员安排。
蔺仲谦偶尔点头,偶尔提出一两句建议,语气始终平稳,没有多余情绪。
温见霜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尽量降低存在感。
很快,汇报进入尾声。
组长站起身,再三表示感谢:“麻烦蔺总了,这么晚还耽误您时间。”
“应该的。”蔺仲谦也随之起身,气质规整,“后续有问题及时沟通。”
“一定一定。”
温见霜也跟着站起来,抱着整理好的图纸,垂着眼,准备安静离开。
她跟在组长身后,一步步走到门口,手已经轻轻搭在了门把上。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句不轻不重、却清晰入耳的声音。
“温小姐。”
温见霜的脚步猛地一顿。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正式、清晰、连名带姓地叫她。
不是喂,不是你,不是那位设计师,而是——温小姐。
她缓缓转过身,尽量让神色保持规矩,语气客气平稳:
“蔺总,您还有别的吩咐吗?”
蔺仲谦站在桌子旁,没有刻意靠近,也没有加重语气,只是看着她,淡淡开口:
“图纸不用赶得太急。”
温见霜微微一怔。
“别加班太晚。”
轻飘飘一句,不算关心,不算叮嘱,更像是一句随口一提的客气。
可落在温见霜耳朵里,却让她原本已经平复的心跳,再一次乱了节奏。
她立刻低下头,声音保持冷静、礼貌:
“谢谢蔺总关心,我会注意的。”
“嗯。”
他轻轻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温见霜不再多留,微微躬身示意,转身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
直到会议室的门在身后合上,她才悄悄松了口气,心口那一处依旧微微发紧。
刚才那一瞬间,她几乎要产生一种错觉——
他是记得的。
记得路口的风,记得大厅里的点头,记得步行街人群中慌乱的她。
可他偏偏,只用一句最得体、最客气、最无懈可击的话,把所有可能的异样,都稳稳压在了分寸之下。
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不亲近,不疏离。
不越界,不戳破。
电梯缓缓下降。
温见霜靠在角落,看着不断跳动的数字,心里轻轻发乱。
她怀里抱着图纸,纸张边缘被手心微微沁出的薄汗浸得有些发潮。
她原本以为,三次偶遇已经是极限。
她以为,只要她足够安分、足够低调、足够努力装作不认识,他们就只会是两条永不相交的线。
可现在,他以合作方的身份出现在她的工作里,出现在她必须面对的场合里。
躲不开,避不掉,只能硬着头皮面对。
原来有些交集,真的不是她想躲,就能躲得掉。
电梯到达一楼,“叮”的一声轻响。
温见霜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表情,迈步走出电梯。
大厅里灯火明亮,人已经不多,只有零星的工作人员经过。
她快步走向大门,晚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让她混乱的思绪,稍稍清醒了几分。
她告诉自己,别多想。
那只是上级对下级的客气,是甲方对乙方的礼貌,是成年人之间最正常不过的叮嘱。
仅此而已。
同一时间,会议室里。
助理已经收拾好文件,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轻声问道:
“蔺总,要不要我跟那边说一声,把图纸提交时间往后顺延一点?”
蔺仲谦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椅子上,随手拿起桌上的笔,在指尖轻轻转了一圈,神色平静无波。
“不用。”
“按原计划执行。”
“是。”助理立刻点头,不再多问。
蔺仲谦低头,目光落在桌面上的图纸,视线停在那一行工整清晰的设计标注上。
脑海里却不自觉闪过刚才门口的画面。
姑娘转身时,耳尖那一点极淡的红,明明紧张,却还要强装镇定。
规规矩矩,安安静静,怕他,躲他,却又不得不站在他面前。
他身边从不缺主动靠近、刻意迎合、小心翼翼讨好的人。
像她这样,明明见过几次,却偏偏装作不熟,一心只想往后缩的,倒是少见。
干净、安分、不惹事、不纠缠。
蔺仲谦指尖微微一顿,轻轻将笔放在桌上,眼底恢复了平日的清淡。
有些心思,不必说出口。
有些留意,不必让人知道。
保持距离,守好分寸。
对她,对他,都是最安稳的方式。
窗外夜色渐深,城市灯火连绵成片。
有些人,一旦在心里留下痕迹,就再也没法当成普通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