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以我为戒，余生宣讲

从武汉回来之后，我像是变了一个人。

不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见天日，不再整天对着墙壁发呆，不再被噩梦纠缠到彻夜难眠。虽然创伤依旧在，恐惧依旧在，愧疚依旧在，可我心里多了一份支撑，多了一份活下去的意义——赎罪。

武汉长江边的那一夜，让我彻底明白，死亡不是解脱，而是最懦弱的逃避。张敏和朵朵已经死了，那些死在缅北园区里的同伴已经死了，我作为唯一活下来的人，不能就这么苟且偷生。

我要把她们的故事说出来，把我的故事说出来，把缅北最真实、最黑暗、最血腥的一面，赤裸裸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我要让那些还在被“高薪务工”“境外发财”诱惑的人，及时停下脚步；我要让那些已经踏上偷渡之路的人，赶紧回头；我要让那些被诈骗伤害过的家庭，知道背后到底是怎样一个恶魔般的团伙；我要让全世界都知道，缅北不是天堂，是吃人的地狱。

这个念头，在我心里生根发芽，越来越强烈，强烈到我一刻都不想等。

回到家的第二天，我就跟我爸妈说了我的决定——我要主动联系当地的公安局、反诈中心，我要站出来，用我的亲身经历，做反诈宣传。

我爸妈听完，愣了很久。

他们原本以为，我从武汉回来之后，会更加消沉，更加封闭自己，没想到我会做出这样的决定。我妈先是担心，怕我站在台上，回忆起那些痛苦的经历，会再次崩溃；可看着我眼神里久违的坚定，她又慢慢放下了心，点了点头，抹着眼泪说：“小默，你想做什么，妈都支持你。只要你好好的，妈就放心了。”

我爸也用力点了点头：“爸陪你去，爸给你撑腰。”

得到家人的支持，我心里踏实了很多。

当天下午，我就让我爸陪着我，去了我们当地的公安局反诈中心。

走进反诈中心大门的那一刻，我心里还是有些紧张和忐忑。我知道，像我这样从缅北逃回来、被迫参与过诈骗的人，主动站出来做宣传的，少之又少。大多数人都想隐藏自己的过去，想忘掉那段不堪的经历，想重新开始生活。

可我不能。

我必须揭开自己最血淋淋的伤疤，才能警示别人。

反诈中心的工作人员接待了我们，是一位四十多岁的警官，姓王，看起来很温和，眼神里带着职业特有的敏锐。他听完我说明来意，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惊讶，显然没有想到，我会主动提出这样的请求。

“你确定吗？”王警官看着我，语气认真，“宣讲的时候，你要把你在缅北经历的所有事情，包括被殴打、被囚禁、被迫骗人的细节，全部讲出来。那些回忆对你来说，肯定是巨大的折磨，你真的能承受吗？”

我点了点头，眼神没有一丝动摇：“王警官，我确定。我不仅能承受，我还要把最真实、最细节的东西全部讲出来。我就是最好的例子，我被骗过，也被迫害过，我知道那种从天堂掉进地狱的绝望。我站出来，不是为了博取同情，是为了救人。”

王警官沉默了几秒，看着我脸上还没完全消退的伤疤，看着我眼神里的坚定和愧疚，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好，我们支持你。这段时间，正好是反诈宣传的高峰期，学校、社区、工厂、网吧，都需要真实的案例。你的经历，比任何宣传标语都有说服力。”

就这样，我的反诈宣讲之路，正式开始了。

第一次宣讲，是在我们当地的一个社区活动中心，听众大多是中老年人，还有一些放假在家的年轻人。

上台之前，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双腿不停发抖，喉咙干得发疼。我站在后台，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差点临阵脱逃。

我爸站在我身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儿子，别怕，就像你跟爸说话一样，把你经历的事情，慢慢说出来就好。你不是在表演，你是在救人。”

我爸的话，给了我勇气。

我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上台。

站在台上，聚光灯打在我的身上，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我沉默了几秒，平复了一下紧张的心情，然后开口，用最平静、最真实的语气，讲述我的故事。

我从创业失败、欠下32万网贷开始讲起，讲我被催收逼得走投无路，讲我发小阿坤如何用高薪工作诱惑我，讲我如何一步步踏上偷渡的道路，讲我翻山越岭进入缅北利来园区，讲我被收缴所有证件、被编号、被当成“猪仔”一样囚禁。

我讲园区里的规矩，讲监工的橡胶棍和电棍，讲不听话就会被殴打、被关水牢、被致残、被杀害；我讲诈骗流水线的运作，讲杀猪盘的全套话术，讲我如何被逼着欺骗张敏，如何眼睁睁看着她带着女儿跳江；我讲园区里的赌场，讲那些赌输钱的人如何被当成奴隶，如何被贩卖；我讲猪仔被明码标价转卖，讲漂亮的女孩被卖到风月场所，讲失去价值的人被摘取器官，扔进后山的乱葬岗。

我讲我被关进水牢的三天三夜，讲脏水里的蛆虫，讲腐烂的气味，讲那种生不如死的绝望；我讲我的好友李然，因为策划逃跑被举报，被活活打死，摘取器官后冻进冰柜；我讲女孩林小雅，为了让我逃走，主动留下断后，最后被乱棍打死，抛尸荒野；我讲张磊带领十几人反抗，最后被打断四肢，在痛苦中死去。

我讲我如何趁着园区火并的混乱，钻排水洞逃出地狱，如何在原始森林里躲避狼狗和保安的追捕，如何靠野果和雨水充饥，如何九死一生跨过国境线，回到中国；我讲我配合警方打掉整个犯罪集团，讲我自首获刑，讲我患上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讲我在长江边的忏悔。

我没有隐瞒任何细节，没有美化自己的过错，没有推卸自己的责任。

我告诉所有人，我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我告诉所有人，缅北没有任何一夜暴富的可能，只有殴打、囚禁、诈骗、赌博、贩卖人口、贩卖器官；我告诉所有人，天上不会掉馅饼，所有高薪招聘都是陷阱，偷渡没有回头路，一脚踏出境外，就是万劫不复。

我挽起袖子和裤腿，露出我身上永远消不掉的伤疤——有橡胶棍打的，有电棍烫的，有铁丝网刮的，有在森林里被树枝划破的。每一道伤疤，都是一段血淋淋的记忆，都是缅北最真实的罪证。

整个宣讲过程，台下鸦雀无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没有人玩手机。

所有人都静静地听着，眼神里从最初的好奇，变成震惊，变成恐惧，变成心疼，变成愤怒。很多中老年人偷偷抹着眼泪，很多年轻人脸色发白，紧紧攥着拳头，还有几个曾经被诈骗过的人，趴在桌子上失声痛哭。

我讲完最后一句话，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沉默了几秒之后，台下突然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

宣讲结束后，很多人围了上来，跟我说话。

一位六十多岁的阿姨拉着我的手，哭着说：“孩子，你太不容易了，受了这么多苦。你放心，我们以后一定会擦亮眼睛，再也不会相信那些骗人的鬼话。”

一个刚高中毕业的年轻人，红着眼眶说：“哥，谢谢你。我前几天还在网上看到缅北的招聘信息，说月薪几万包吃包住，我差点就报名了。要不是听你说，我现在可能已经死在那边了。”

一个被诈骗过五万块钱的大叔，拍着我的肩膀说：“兄弟，以前我恨死了诈骗犯，可听完你的故事，我知道了，你们也是被逼的。真正该千刀万剐的，是那些缅北的头目。你站出来救人，你是好样的。”

还有人给我递水，递纸巾，安慰我，鼓励我。

听着这些话，我心里那块沉重了很久的石头，终于稍微轻了一点点。

原来，我真的可以救人。

原来，我的罪孽，真的可以用这种方式，一点点弥补。

从那以后，我开始不停地宣讲。

进小学，进中学，进大学，给孩子们讲，给学生们讲，让他们从小树立反诈意识，不要被网络上的虚假信息诱惑；

进社区，进乡村，给老人讲，给居民讲，让他们守住自己的养老钱，守住自己的血汗钱；

进工厂，进工地，给打工者讲，给想赚快钱的人讲，让他们知道，境外没有高薪工作，踏踏实实干活，才是唯一的出路；

进网吧，进KTV，进年轻人聚集的地方，给那些沉迷网络、幻想一夜暴富的人讲，打碎他们不切实际的美梦。

最多的时候，我一天要讲三场，从早上八点，讲到晚上十点，嗓子喊哑了，就含一颗润喉糖，继续讲；腿站酸了，就靠在墙边歇两分钟，继续讲；回忆起痛苦的画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就抬头看看天，把眼泪憋回去，继续讲。

我不敢停。

我怕我一停下来，就会有人被骗；我怕我一停下来，就会有人踏上偷渡的路；我怕我一停下来，就会有更多家庭，像张敏家一样，家破人亡。

除了线下宣讲，我还把我的经历，一字一句写成文字，发在网上。

我没有用华丽的语言，没有用夸张的修辞，只是用最朴素、最真实的文字，记录我在缅北的198天，记录我犯下的错，记录我余生的忏悔。

我把园区的布局、诈骗的套路、偷渡的路线、惩罚的方式，全部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告诉网友，如何识别缅北招聘骗局，如何拒绝偷渡诱惑，被骗之后该如何求助。

帖子发出去的第一天，就火了。

阅读量几百万，点赞几十万，评论区里密密麻麻，全是网友的留言。

有人骂我：“活该！你骗了人，就该一辈子活在痛苦里！”

我不辩解，默默回复：“我活该，我一辈子都在赎罪。”

有人同情我：“太心疼了，明明是受害者，却要背负这么多。”

我回复：“我也是加害者，我罪有应得。”

有人感谢我：“谢谢你的提醒，我差点就被骗去缅北了，现在彻底清醒了。”

我回复：“不用谢，别再被骗就好。”

有人分享自己的经历：“我哥哥被骗去缅北两年了，至今没有消息，听完你的故事，我每天都在担心他的安全。”

我看着这样的留言，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只能默默回复：“一定会回来的，一定会有希望的。”

我每天都会花几个小时，回复网友的留言，不管是骂我的，还是同情我的，还是感谢我的，我都会一一回复。我知道，我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影响一个人的决定，都可能挽救一个家庭。

我的故事，被很多媒体转载，被很多反诈账号转发，被越来越多的人看到。

有很多人因为我的故事，放弃了去缅北的念头；有很多家庭，因为我的故事，及时阻止了想要偷渡的亲人；有很多被骗的人，因为我的故事，鼓起勇气报警求助。

每次听到这样的消息，我都会觉得，我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愧疚，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我妈看着我一天天走出阴影，开始说话，开始笑，开始重新融入生活，终于放下了心里的石头，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真正的笑容。她每天都会给我做好吃的，给我泡润喉茶，给我整理宣讲的资料，默默支持着我做的每一件事。

我爸也经常陪着我去宣讲，帮我拿东西，帮我照顾我的情绪，在我快要崩溃的时候，给我一个依靠。

邻居们也不再对我指指点点，不再说我是搞诈骗的坏人。他们看到我，都会主动跟我打招呼，夸我勇敢，夸我做了一件大好事。

有时候，我走在大街上，会被人认出来：“你就是那个从缅北逃回来宣讲的陈默吧？谢谢你，你的故事救了很多人！”

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轻轻点头，说一句：“应该的。”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英雄，我不是好人。

我只是一个背负着罪孽的罪人，一个用余生拼命赎罪的普通人。

我依旧睡不好，依旧会做噩梦。

梦里，还是会出现园区的铁门，出现监工的橡胶棍，出现李然的背影，出现小雅的眼神，出现长江边的母女。每次从噩梦中惊醒，我都会浑身冷汗，坐在床上，直到天亮。

我依旧不敢听太大的声音，不敢看陌生的号码，不敢碰键盘和微信，不敢回忆起园区里的每一个细节。缅北那198天，给我留下的心理创伤，这辈子都无法愈合。

我依旧会在深夜里，突然想起张敏和朵朵，想起那些死在缅北的同伴，然后默默流泪，默默道歉。

我知道，我的余生，永远都不会有真正的快乐，永远都不会有彻底的解脱。

我的余生，永远是寒冬。

可我不再害怕，不再绝望，不再想放弃自己。

因为我找到了活下去的意义。

我从地狱爬回来，不是为了苟活，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以我为戒，照亮别人前行的路。

我要做一盏灯。

一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灯，一盏浑身是伤、灯光微弱的灯。

哪怕永远活在黑暗里，永远活在寒冬里，我也要亮着。

照亮那些即将踏入深渊的脚步，警告他们：缅北无归途，莫信黄金梦。

安慰那些受过伤害的灵魂，告诉他们：一切都会过去，总会有希望。

记住那些死在黑暗里的人，告诉世界：他们曾经来过，不该被忘记。

我叫陈默。

我在缅北诈骗园区，活过198天。

我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

我一生忏悔，一生赎罪，一生警示世人。

这就是我的故事。

一个永远活在寒冬里，却拼命想给别人温暖的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