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时节,冰雪消融,万物生机渐盛。民间习俗应在此时采摘新鲜春菜,祈愿风调雨顺、家宅平安。
深山灵脉中,一株修行五百年的人参精在晨间缓缓苏醒,它轻轻舒展叶片,周身灵韵流转发出淡金色的光晕。
可这份宁静只维持了片刻。
九天之上骤然云层翻涌,天光尽暗,紫电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破空而来。
人参精不敢懈怠,当即稳扎根须,凝神应对。
第一道天雷轰隆砸落,震得山巅碎石崩裂,尘土飞扬。
第二道天雷紧随其后,威力更盛,金光与紫电相撞,硬生生将它从深土中掀翻,翠绿的叶片近乎焦枯。
第三道天雷劈下时,它再无半分抵抗之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雷光覆身,整株参体瘫软在泥地上奄奄一息。
人参精千算万算,没算到天劫威力如此暴虐,更没算到山坳暗处,早已蹲守着两个眼冒绿光的挖参人,专等它力竭时前来捡漏。
“百年人参!是百年人参啊!”
“三道雷劫都扛住了,这是要成精的灵参!发财了!”
粗粝的叫嚷刺破山林。
它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便被人连泥带根一并刨出,用红绳牢牢捆住丢进了背篓。
修行五百年,不曾败于天劫,反倒栽在两个凡人手里。灵力溃散之际,人参精咬牙逼出一缕残魂,弃了本体仓皇逃窜。
慌不择路间,一片刺目的红撞入眼帘,吹吹打打的迎亲队伍,正簇拥着一顶花轿行在乡间小道。
它循着那抹微弱生机,越过田埂,停在一间破旧农舍外。
阴暗的柴房内,少女长笙浑身狼狈的蜷缩在干草堆里,她面色憔悴,双目哭得红肿,腕间浮露的肌肤,随处可见深浅不一的淤伤。
人参精别无选择,天劫重创后本体损毁,若再寻不到栖身之所,五百年修为终将形神俱散。
它望着那具尚且温热的身躯,眸底掠过一丝决绝,转瞬化作一道微光钻入长笙体内。
下一刻,少女睫毛微颤。
再睁眼时,已无半分怯懦,仅剩灵物初入凡躯的茫然与无措。
它,成了长笙。
没过多久,柴房木门被猛地推开。
牙婆拎着嫁衣走了进来,没好气的数落道:“别装死了。你爹娘收了银子,把你卖到元府给大少爷冲喜,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份!”
长笙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从前山里年长的妖,个个都说做人好,做人快活,做人有情有意。
那时听得心动,只当人间万般欢喜,可真落到尘世才发觉——原来凡人,也由不得自己做主。
牙婆见她不动,急忙命下人将那件嫁衣套在她身上,铜镜里映照出的脸,眉眼温顺,如同一件明码标价的商品。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这具皮囊下,藏匿着从天雷中侥幸逃脱的山野残魂。
唢呐声在院外响起,热闹又刺耳。
长笙坐在花轿里,随着帘幕落下,彻底隔绝了最后一丝天光。
渡劫失败,本体被夺,如今还要被迫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病弱公子冲喜。
五百年逍遥竟落得这般下场。
……
花轿一路走街串巷,行至朱门高墙的元府门前,赴宴的宾客分列两旁,却不见寻常婚宴的喧腾。
众人心知肚明,这哪里是成婚,不过是一场以命换命的博弈。
长笙被搀扶着踩过红毡,走入灯火通明的喜堂,红盖头遮住了视线,只能依稀听见耳边传来细碎的议论声。
就在这时,一道单薄的人影立在她身侧,随着司仪高亢的嗓音响起,整个喜堂瞬间静了下来。
“一拜天地。”
盖头垂落,长笙看不见天,也看不见地,只觉得自己被一股无形的压力推着,不得不弯下腰。
“二拜高堂。”
司仪的话音落下,她依言抬头,目光隐约望见高堂上的老夫人,神色凝重。
“夫妻对拜。”
两人对视的刹那,她终于看清那双澄澈的眼,静得像深山寒潭,柔得落满星光。
礼毕后,满堂鸦雀无声,甚至连一句贺喜都显得小心翼翼。
丫鬟将她引入喜房,安置在红帐内等待命运的审判,窗外稍有动静,都能让她想起天雷劈身的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轻启,脚步声逐渐靠近。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着秤杆,轻轻挑起她的红盖头,烛火晃入眼底,长笙抬眸,元祯就站在她面前。
“让你受委屈了。”他声音和煦,如山涧泉水淌过青石,“我这身体,怕是护不住你。”
长笙望着那弱不禁风的模样,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人,比被霜打过的参苗还要虚。
她五百年修为,能呼风唤雨,能枯木生花,或许也能救人性命。
“我不委屈。”她摇摇头。
话音未落,天边滚过一声闷雷,长笙吓得浑身颤栗,也顾不上什么凡俗礼节,像只受惊的小兽径直扑进了他的怀里。
“雷……”她瑟瑟发抖,紧紧攥住他的衣襟不肯松开,“我怕。”
元祯微怔,他从未与人这般亲近,更不曾被人如此依赖,可少女轻颤的肩膀,竟让他沉寂已久的心生出一丝欢愉。
“别怕。”他抬手,覆住她冰凉的手,一字一句说得郑重:“从今往后,有我在。”
红烛燃至夜半,暖意漫进喜房。
长笙在他胸口蹭了蹭,紧绷的身子慢慢放松下来,就连眼皮都有些发沉。
等雷声渐远,元稹低头看着怀中少女恬静的睡颜,掌心温柔地拂过她的发丝,动作间是连自己都未曾发觉的宠溺。
“睡吧,我守着你。”
这一夜,长笙前所未有的安稳,直到天边泛起白光,床榻旁早已没了人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