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裴谨之慢条斯理地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面上端出一副正经做派。
“本侯这些年忙于政务,对几个孩子多有疏忽。听闻恪儿这几日夜里总是惊梦,朔儿的课业也日益繁重。”
沈令薇屏息凝听。
“既然你对本侯的饮食这般上心,几个孩子又极为依赖你。从明日起,入夜后,本侯会将他们兄弟三人叫到墨苑的外书房,亲自督促课业。”
“孩子们夜里读书辛苦,往后每日入夜,你便亲自带着宵夜到墨苑书房伺候。作为奖励……”
他顿了顿,幽深的眸子锁定沈令薇,一字一句道:“你女儿作为陪读,也一并过来。”
沈令薇闻言,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端庄持重的男人。
墨苑书房是何等禁地?连府里的寻常家眷都轻易踏入不得。可他竟然要安安也进去给二少爷当陪读。
“侯爷不可!”沈令薇下意识的拒绝;“安安身份卑微,怎敢高攀,况且年幼无知,怕会冲撞了侯爷的清净,坏了府上的规矩。”
“还请侯爷收回成命。”
“沈掌事是不喜欢这份赏赐?”他声音沉了几分,还用上了‘沈掌事’,显然是不高兴了。
“还是说,沈掌事觉得,本侯教不了你女儿?”
“奴婢不敢!”沈令薇连忙低头,声音放软了几分。
“奴婢只是觉得,安安能进学堂已是天大的恩典,实在不敢再奢求更多……”
“那便这么定了,”他言简意赅,“恪儿的功课也算拔尖,安安既是他的伴读,若跟不上,传出去也是丢侯府的脸面。”
“还是说……你这是信不过本侯?信不过你女儿?”
沈令薇攥紧了衣袖,进退两难。
答应,安安便要日日踏进墨苑。
不答应,便是她“不识抬举”,连女儿的功课都不上心。
最终,她咬咬牙,低声道:“奴婢……多谢侯爷抬爱。”
裴谨之点点头,像是早料到她会这么说:“明日戌时,别迟到。”
……
翌日,沈令薇正在厨房里和面,银杏突然像只喜鹊一样,叽叽喳喳就冲了进来。
“沈姐姐,好消息,大公子终于醒了!”
沈令薇和面的动作一顿:“当真?”
银杏点头:“自然是真的,说是孙太医昨儿夜里翻遍了医书,竟寻得一种名为‘火酒’的奇术,他将那酒往大公子身上一擦,大公子烧了两天的高热,竟真的退了!”
“如今全府都在传,说孙太医这是华佗在世,救了大公子的命呢!”
沈令薇闻言,悬了两日的心终于落地。
“醒了就好,大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她边说边指挥银杏:“对了,把那山药削上,还有,再去取一些山药和干贝来。”
银杏有些疑惑:“这是给二少爷做的吗?可我记得二少爷好像不喜欢吃干贝啊。”
沈令薇含糊了一声:“二少爷不吃,这不还有三少爷嘛,他练武消耗体力,说不定一会儿回来就饿了,咱们先备上。”
银杏不疑有他,很快按照吩咐准备起来。
……
与此同时,阑园。
屋子里药味很重,裴惊驰靠在软枕上,脸色依旧苍白如纸,那双往日里盛着细碎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也因失血过多显得有些幽深。
大夫人白氏命人端来药碗,亲自盯着他喝药。还念叨他以后不许再跟人如此拼命。
裴惊驰顺从地将苦药一饮而尽,又恢复那副没正形的样子:
“母亲,儿子这不都醒了吗?您再哭下去,儿子这病没好,倒要先心疼坏了。”
“你还有脸说!”白氏气得帕子都要绞烂了,“一场比试而已,输了也就输了,你若真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母亲怎么活?”
“母亲说的是,下回儿子一定惜命,离那擂台远远的,成不成?”
白氏见他这嬉皮笑脸的样子,就知道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心里是既心疼又无奈。
她敛了愁容,吩咐人把膳食端上来:“太医说了,你昏睡了两日,只能吃些清淡的吃食,这碗参片燕窝粥最是养人,你多少吃些。”
裴惊驰偏头,看了眼粘稠的粥,摆手道:“拿走吧,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白氏的声音高了几分。
“自打边关回来,你倒比从前还挑上了食,我可是特意花银子把七年前的老厨子给请回来的,你不是最喜欢他烧的菜吗?”
裴惊驰心道,那是七年前。
可如今嘛……
他只喜欢吃某个女人做的菜。
但这话他绝不会跟母亲讲。
最终,在白氏的目光下,他勉强喝了两口,发现七年前觉得无比美味的食物,现在味道竟出奇的差。
他摆摆手;“先放着吧,一会儿有胃口了再吃。”
“你这性子……”
白氏正欲说话,门口又闯进来一道风风火火的声音:“大哥!大哥你醒了吗?我看看?”
五岁的裴瑶,一路小跑过来的,小脸通红,发髻都歪了一半。
她一头就扎进裴惊驰的床榻边:“大哥,你终于醒了……呜呜,吓死我了……”
裴惊驰伸手揉了揉她脑袋上的小揪揪,笑道:“哭什么,你大哥是阎王爷都不敢收的人,死不了。”
裴瑶抽噎着抬头:“真的?”
“自然是真的,”裴惊驰一本正经地点头:“阎王爷说了,你大哥太能吃了,怕我把地府吃穷,不收。”
白氏在一旁急得阻止:“轻点儿!你大哥身上还有伤呢,别压着他!”
裴瑶赶忙抽身,乖乖站好。
裴惊驰看了看裴瑶身后,“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裴野小子呢?今天没跟你一起?”
裴瑶吸了吸鼻子,把裴野决定习武的事说了出来。
“我放学是先跑回来的,他们三个还在后面,马上就到。对了,裴野今天的点心你一个都没吃,说要等你醒了带给你呢。”
一旁的白氏眼皮一跳:“太医说了,你哥现在只能吃些清淡的,糕点什么的就算了吧,我一会儿让人处理了……”
“唉别……”裴惊驰赶紧出声,想到什么,又道;“母亲这几日也辛苦了,快去歇会儿吧,这儿有瑶瑶陪着。”
白氏焉能看不出他下逐客令,不过看到兄妹俩感情好,她也乐得其见,又叮嘱了几句后,才转身离开。
等白氏的背影消失后,裴惊驰朝裴瑶勾了勾手指:“过来。”
裴瑶满脸疑惑的上前:“怎么了大哥?”
裴惊驰眼珠子转了转,压低声音:“去静和苑找沈厨娘,就说哥哥快病死了,想吃她亲手做的粥……记住,别让你小叔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