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顺九年,冬末。丹岁山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裸露的岩石,吹得封禅台尚未完工的幡旗猎猎作响。这本该是天子祭天、告慰神明的圣地,此刻却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土腥味和铁锈气。
蒯铎跪在深坑边缘,手指死死扣进冻土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那张平日里在朝堂上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恐与狂喜交织的扭曲。
在他面前的木架上,放着一个漆黑的匣子。那不是普通的木匣,材质介于玉石与金属之间,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极了人体的血管,在火把的映照下,竟然隐隐有微弱的搏动。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蒯铎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作为大雍最好的堪舆师,他耗费了三年心血,在丹岁山下挖穿了地脉,为的不仅仅是迎合圣意修筑封禅台,更是为了此刻——这枚传说中能颠覆天下的“癸玺”。
他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块沾满泥土的青铜片,那是他在地宫入口处捡到的残片,上面刻着一条扭曲的蛇。
当青铜片靠近黑匣时,匣子上的纹路突然亮起了一瞬,仿佛活物般贪婪地吸了一口周围的阴气。
“监正大人,这东西……邪性。”身后,负责挖掘的亲信小声嘀咕。蒯铎猛地回头,眼神凌厉如鹰隼:“闭嘴!此乃定国神器,岂容你妄议。”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
他知道这东西的来历——三百年前,冬夏国的开国女王富鲜,手持此物,召唤出一支不知疼痛、不死不休的军队,横扫了整个北境。
后来,冬夏女王明律壶达违背祖训启用它,大败大雍先帝,却也因此遭受了惨烈的反噬,最终将其封存。
“神器择主。”蒯铎喃喃自语,伸手去触碰那冰冷的匣子。
指尖传来的触感并非冰凉,而是一种诡异的温热,仿佛里面包裹着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山间的死寂,紧接着是铠甲碰撞的铿锵声。
“蒯铎,你果然在这里。”冰冷的声音穿透风雪传来。蒯铎身体一僵,缓缓站起身。
来人一身银甲,面容冷峻,正是平津侯庄芦隐。而在他身侧,还站着一位身着蟒袍、手持拂尘的太监,那是司礼监掌印曹静贤。
“平津侯,曹公公。”蒯铎面色不改,不动声色地将黑匣子拢入宽大的袖袍之中,“圣上命我监修封禅台,二位深夜至此,莫非也是来督工的?”
庄芦隐勒住缰绳,目光如炬,死死盯着蒯铎的袖口:“少装蒜。本侯知道你挖到了什么。
三十年前,我大雍三十万将士的血债,就埋在这山底下。把东西交出来,我让你全尸而退。”
曹静贤阴恻恻地笑了两声,尖细的嗓音在风中显得格外刺耳:“蒯大人,咱家劝你一句,怀璧其罪。这东西,不是你一个小小的钦天监监正能揣在怀里的。交出来,或许还能换个体面的差事,甚至……留个后。”
提到“后”,蒯铎的眼神骤然一寒。他想起了远在京城的妻儿,想起了那个还在襁褓中、尚未取名的儿子。
“想要?”蒯铎突然笑了,笑容中带着一丝决绝的疯狂,“那就看你们有没有命来拿!”话音未落,他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刃,狠狠划向自己的手掌。
鲜血瞬间涌出,滴落在袖中的黑匣之上。
“滋——”一阵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响起,黑匣子上的红色纹路骤然亮起,一股浓烈的黑气瞬间从匣中喷涌而出,瞬间弥漫了整个深坑。
“不好!他在激活它!”庄芦隐大惊失色,显然知道这黑气的厉害。
“放箭!射杀蒯铎!夺匣!”曹静贤尖声厉喝。刹那间,箭如雨下。蒯铎在箭雨中狂奔,鲜血顺着袖口滴落,在雪地上画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线。
他不知道这黑匣到底是什么,但他知道,一旦落入这两人手中,大雍的天就要变了,而他的家族也将万劫不复。
他拼尽全力将黑匣塞入贴身的内袋,那是用最厚实的牛皮包裹的。
就在一支羽箭穿透他肩膀的瞬间,他借着黑气的掩护,滚入了封禅台旁的一处断崖之下。
风雪掩盖了一切。当庄芦隐和曹静贤冲到崖边时,只看到一片翻滚的浓雾,和崖底隐约传来的、如同野兽般的嘶吼声。
“跑了?”曹静贤眯起眼睛。“受了重伤,活不过今晚。”
庄芦隐冷冷道,目光扫过地上残留的血迹,“搜!就算把这丹岁山翻过来,也要找到那个匣子!还有那三条铜鱼,绝不能落在别人手里!”
……京城,蒯府。灯火通明的书房内,气氛却压抑得让人窒息。藏海坐在轮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青铜残片——那是刚才一只信鸽带来的,上面沾着干涸的血迹。
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父亲……”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轻轻摩挲着青铜片上那条扭曲的蛇纹。
窗外雷声滚滚,一场暴雨即将来临。藏海抬起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丹岁山……癸玺……”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图纸,那是父亲临行前留下的最后一封密信。
图纸上画着的,正是那个黑匣子的内部结构,以及一行小字:“玺中无兵,唯有毒;玺外无神,唯有权。”
“父亲,你想告诉我的,就是这个吗?”藏海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轮椅的扶手,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既然你们为了它不惜屠刀相向,那我就把这枚棋子,亲手送进这盘死局里。”
他转身推开书柜,露出后面墙壁上密密麻麻的线索网。在那张网的最中心,悬挂着三枚铜鱼的画像。
“庄芦隐,曹静贤……还有那个躲在暗处的第三人。”藏海的目光扫过画像,最后落在了书桌上的一个精致妆奁上。
那是母亲留下的遗物,里面有一枚看似普通的玉佩,那是母亲的嫁妆,名为“癸玺”的封印信物。
“游戏,才刚刚开始。”
此时的藏海还不知道,这枚玉佩与那个黑匣子,即将在他手中合二为一,开启一段关于长生、战争与人性的恐怖篇章。
而在遥远的乱葬岗深处,一道微弱的灵光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闪烁了一下。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