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慕凑到高阳身边,跟着他蹲下。
高阳正啃鸡腿,瞥了他一眼,没吭声。随手从地上的纸袋里掏出一只鸡腿递给他。林慕也没客气,接过来就啃。
两人打了半天,还没正经说过话。林慕单方面觉得,这就算不打不相识了。既然是朋友了,那就不用客气。
武夫这行当就这样,打完架饿得快。力气是熬出来的,熬完了就得填。他听说有些纯粹炼体的家伙,练到最后跟蛮牛似的,一顿饭能顶上普通人一天的量。
高阳啃完一根骨头,忽然问了一句。
“你那刀法,谁教的?”
林慕摇摇头:“没人教。自己瞎练的。”
高阳愣了一下,没说话。又拿起一根鸡腿。
林慕啃着鸡腿,忽然想起老猎人。七岁那年人就没了,他吃百家饭活下来,不到十岁进山打猎,再大一点去镇子里走镖。老猎人攒了半辈子钱,给他换了一本粗浅的武技功法。那时候字都不认识几个,就照着图瞎琢磨,还真让他练出一点名堂。
但那本书快练到头了,接下来怎么练,他不知道。
在镇子上那会儿,他去过几个武馆,想找个高人拜师。看了几天,发现他们每天不是走桩就是扎马步,一年到头没个变化。想了想,觉得也就那样了。再说也交不起拜师费。
他回过神来,见高阳还在看他,就解释了一句:“我们那小地方,就学了点粗浅的把式。后来每天进山砍老虎、砍熊,就这么练出来的。我也就知道炼体三境,再往后就不清楚了。”
高阳把啃完的骨头收拢在一起,擦了擦嘴。
“武夫炼体三境,淬体、炼血、锻骨,靠的是下苦功。”他看着林慕,语气平平的,“有钱人家的孩子能请武师,能用药浴,少走很多弯路。穷文富武就是这么来的。”
他顿了顿。
“林兄能靠一门粗浅功夫进四境,厉害。”
这一次,他的眼神很认真。
“这些夫子在入学时讲过。”高阳说,“你应该是没赶上。”
林慕点头:“才来一个月。”
“难怪。藏书阁一层有这方面的书,我们院里也有。不是什么珍贵典籍,学子都能借,记得还就行。”
林慕抱了抱拳:“多谢高兄。”
高阳摆摆手:“习武之人不用这么客气。真想谢,有空多练练。”
林慕笑了:“没问题。”
他啃了两口鸡腿,又想起一件事。
“高兄,我对墨家不太了解。之前去墨院,看见都在做机关,你怎么是练武的?”
高阳难得露出一点笑意。
“也不是啥秘密。墨家祖师离世之后,理念不同,分了三派——相里氏之墨、相夫氏之墨、邓陵氏之墨。”他指了指自己,“我这一脉属邓陵氏,重实践。天下游侠儿,多出自我邓陵氏一脉。”
他说到这儿,语气里透出一股自豪。
“天下不平之处,均有我墨家游侠儿。尤其是北境长城之上,我墨家游侠儿战死之人,数都数不过来。”
他顿了顿,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等五境了,我也一定会去那座长城。”
林慕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有点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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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慕揣着几本武道入门的讲解书回了校舍。院子里空荡荡的,毛驴和端木赐都不在,也不知道跑哪儿祸害去了。
他也懒得去想,反正这俩货凑一起,倒霉的肯定是别人。
他往床上一躺,盯着房顶发了一会儿呆。
头疼又快发作了。这毛病从小就有,每次都是做完那个梦之后疼得厉害,疼完就虚几天。上次去医学院没看见几个人,今天正好没课,可以再去看看。
说干就干,他翻身下床,直奔医学院。
来过一次了,这回熟门熟路,不用怕迷路。
医学院占地很大,和武院差不多——一个是为了人多打架方便,一个是为了种药草。满地的花花草草,人却不多。
他正好遇到一个讲课结束要离开的老夫子,看起来慈眉善目的。
林慕拦住他,把头疼的毛病说了。老夫子给他把了脉,皱着眉想了半天,最后开了几副安神的草药,让他先喝着。
“没查出来什么。”老夫子说,“你这或许不是病,是脑子里有什么。”
林慕有点失望,但还是谢过老夫子,拿着药走了。
走在路上,他忽然想起邹先生。上次在阴阳院,他说起自己做梦的时候,邹先生的表情有点奇怪,好像知道什么。
正好邹先生让读的那几本,他已经看完了。
一会儿去藏书阁三层借来《五德始终说》,就可以去阴阳院找邹先生了。
想到这里,他又生出来一点希望。
——
藏书阁三楼的书没有想象中的多,甚至可以说有点少。林慕很轻松就在写着“阴阳”两个大字的书架上找到了《五德始终说》。
自己翻看了一下,字倒是认识不少了,就是没看懂说的啥。
也不知道邹先生为什么非让他带上这本书。
刚准备下楼,忽然看见了角落的一个书架写着——巫。
他想起来上次邹先生和他说起巫的传说,那种熟悉感又涌上心头。整个人像是着魔了一样,忍不住抬脚向着那个书架走去。
书架上书不多,他拿起了最近的一本《巫部》打开,里面写着——巫,祝也。在男曰觋,在女曰巫。女能事无形,以舞降神者也。象人两袖而舞形。
第二页开始却是空白的,他赶快又翻了几页,直到最后一页,都是空白的。
他有些茫然,又拿起了旁边一本没有名字的书——大荒之西有灵山,帝下之所。巫咸、巫即、巫盼、巫彭、巫姑、巫真、巫礼、巫抵、巫谢、巫罗十巫,从此升降,百药爰在。另开明东有巫彭、巫抵、巫阳、巫履、巫凡、巫相,夹窫窳之尸,皆操不死之药以距之。窫窳者,蛇身人面,贰负臣所杀也。遂沦溺渊,变为龙首。
后面是几页图画,第一幅图是一座高山,山腰之上隐入雾中,山脚下有许多人在跪拜,半山腰处有十个人在祭台上围着一堆火跳着舞。
第二幅是一处深渊,空中正有一只龙首蛇身的怪物向着深渊下坠去。深渊之上,有六个人站在深渊旁,低头看着它。
第三幅图是一场大战。天上有一群飞着的人在互相战斗,地面上也有许多人在战斗。
第三本书《吉日》,里面只有一句话——瞻彼中原,其祁孔有。天祁者,承天之祁,奉天而祭。
合上书,林慕有些茫然,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书中的内容让他感觉有些熟悉。但自己从来没有看过其中的任何一本。
他伸手揉了揉眉头,又开始疼了,但是这一次感觉有点不太一样。往日里头疼都是出现那个奇怪的梦,醒来之后伴随着头疼。
他将书放回书架上,抓紧时间,匆匆离开藏书阁回到了癸亥院,进屋后他便一头扎在床上沉沉睡去。
——
大雾浓的像是化不开一样,他就这样一个人一直走啊走,分不清方向,就是一直不停地走。周围寂静的让人感觉心悸,时间仿佛在这里静止了,就这样不知走了多久,他又来到了那座熟悉的高台下。
再一次,他抬头向上望去——这个他在这个梦里已经做了无数次的动作。
血色的圆月悬浮于高天之上,月光下矗立着一座巍峨高台,他抬起头努力向上望去,想要看清上面有什么。
但是一如既往的看不清,只是感觉上面有着让他害怕又亲近的存在。他很想上去看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踏上了台阶,做好了又一次离开梦境的准备。每次都是在这个台阶第一层自己被驱逐出去,但是这一次,什么都没有发生。他长舒了一口气,犹豫着要不要再上一层台阶。
忽然,他的耳边传来轻轻的声音,极轻极淡,像是有人在低声细语地呢喃。
他屏住呼吸,努力地去捕捉空气中的声音。终于——他听见了。
维彼苍天,临照下土。
祁天奉香,灵山降舞。
百药爰在,神明是主。
伏惟尚飨,降福于汝。
……
他的脑海中出现一副从未见过的画面——一座古意盎然的石头祭台,周围跪满了人,低着头,口中低声说着什么。
祭台上,一个身穿麻衣的女子正随着鼓声的节奏在舞动。一头青丝来回摆动。
忽然她转过了头,林慕凝神看去。那张脸上带着一张青铜面具,遮住了鼻子眼睛,只露出一个精巧的下巴和嘴唇。
忽然他眼前一暗,意识坠入了黑暗中。
——
醒来时,已经是深夜了。
林慕呻吟了一声,轻的自己都几乎听不见声音。口干的厉害,嗓子像是冒火了一样疼,现在他最大的奢望就是能喝点热水。过了好半天,终于有了点力气,他费力地抬起手揉了揉额头。脑袋里传来一阵一阵的眩晕和疼痛,让他止不住又闷哼了一声。
就这么过了足足有一炷香,才感觉好了点。
他慢慢爬起来,挪步到桌子旁,喝了一大碗水。
清凉的水进入到胃里,终于给他的身体注入了一点力量。
当下的身体极度虚弱,这次的后遗症远超以往。身上的衣服贴在身上,湿漉漉的,让他感觉很不舒服。但是也没有力气现在换一件干松的。
他扶着墙,慢慢开门走了出去,来到院子里,贴着墙坐了下来,有点执拗地抬头看着天上的圆月。
圆月清辉,与梦境中的月亮一模一样,唯独没有那暗红的血色浮于其上。
就这么看了好久,好久。
他想起来上次邹先生点在他身上的那一下,那股暖流在他体内让他感觉很舒服,不知道对于当下的身体是不是管用。他闭眼回忆《导气初阶》记录的炼气口诀,尝试着修炼。
虚极静笃,以观其复。
气从何来?天地之枢。
纳之绵绵,吐之徐徐。
周天一转,百骸自舒。
凝而不散,聚而不浮。
如珠走盘,如月照湖。
……
这本书的内容端木赐已经给他讲解过好几遍,口诀早就记熟了。之前他忙着完成邹先生交代的啃书任务,一直没来得及开始修炼。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他渐渐感觉到一丝丝的清凉从皮肤毛孔头顶渗入身体,很细微,绵绵不断,逐渐汇聚成了一股涓涓细流,慢慢的游走于经脉之中。
不同于邹先生上次的那股暖洋洋的感觉,这次是一种清凉的感觉,他知道因为此时月上中天,自己修炼时引入体内的天地元气中包含了太阴月华之力。
一圈,两圈……竟不知不觉完成了两个小周天。等他回过神来,天已经快要亮了。
他伸了个懒腰,有一种神清气爽的感觉。身体竟已经恢复了过来。
他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误打误撞就炼气入门了,而且炼气对于缓解自己身体帮助这么大。看来自己要多上心炼气了。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脚,感觉身体没有任何的不妥,在院子里走了几趟桩,又打了一套虎虎生威的王八拳。
总感觉还差点意思,便抄起了窗台旁边立着的大竹扫把,像模像样地耍着,口中念叨着:“接我一招泰山压顶......”
"再来一招横扫千军。"
"嘿,夜战八方!"
......
“呔!那土驴,接小爷一招——盖世无敌霹雳旋风斩!”
他嘴里边说着,身子抡着大竹扫把转了两个圈,随后扔了出去。
竹扫把在空中转着圈,直奔刚刚进入院子的毛驴小灰砸去。
小灰熟练地一低头,竹扫把结结实实砸中了倒坐在驴背上的端木赐。端木赐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后背朝前倒着坐在驴背上,正打盹儿呢。迷迷糊糊的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后背一股大力袭来,直接被砸飞了出去。
以一个狗吃屎的姿势摔到了地上。
“咳……咳……呸!”
端木赐爬了起来,吐出嘴里的草,转过来看见林慕还在那摆出一副双手收拢收功的架势,气就不打一处来。张嘴骂道:“林慕你个混蛋,老子好心好意帮你喂驴,你竟然偷袭我!”
林慕就保持着那个双手在身前下压收功的姿势,也傻眼了。他是没想到端木赐坐在驴背上,以往都是这么和小灰玩耍的。
每次小灰都躲过去了,这次是纯属意外。
他眼珠子乱转,想着怎么补救。随即立即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跑过去扶起了端木赐,又是鞠躬又是道歉:“端木大爷,是小的功力不够,今天的早饭我请了,您老人家想吃什么随便点。”
端木赐斜眼看着他,鄙夷不屑:“你这一个月的伙食费都是我出的。你是想再去自己生火做饭吗?不怕食堂胖大婶砍死你?”
林慕胸膛拍的砰砰响,就差指天发誓了:“那不能够,天地良心。我昨天辛辛苦苦挣了点生活费,这个月的早饭我包了,就当是给端木大爷赔罪了。”
端木赐懒得理他,打着哈欠回了屋里,边走边说:“我眯一会儿,到饭点了喊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