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六年五月初六,巳时。
晨光透过云层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荧惑守心的天象已经持续了整整七天。钦天监的奏报压在案头,朱由校看着那几个字“火星留太微垣,主天子有警”,指节轻轻敲着桌面。
巳时正刻,北京城西南角,王恭厂。一声巨响,天塌地陷。爆炸的冲击波以王恭厂为中心向四面横扫,石驸马街的石狮子被掀出几丈远,五千斤重的石碾像纸片一样飞上半空。树木连根拔起,房梁椽柱如枯草般折断。
乾清宫在震动中摇晃,殿顶的琉璃瓦哗啦啦往下掉。朱由校猛地站起,扶住御案:“怎么回事!”
一时之间竟无人回答,朝臣们踉跄着涌入大殿,衣冠不整,惊魂未定。就在这一片混乱中,御案上,那方传国玉玺忽然亮了一下。此玉玺是太祖皇帝攻克元大都时所得,据说是秦玺遗存,历代帝王奉若神明。此刻它静静卧在紫檀木的匣中,通体透出一层温润的光。
朱由校瞳孔一缩,正要上前查看。
“陛下!”
群臣齐刷刷跪下,为首的是内阁首辅顾秉谦。他的声音在颤抖,不知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荧惑守心,天象示警;地动天塌,万物失所。此乃……此乃天罚啊陛下!”
“臣等恳请陛下,下,罪己诏!”
“恳请陛下下罪己诏!”
满殿朝臣叩首如捣蒜,声音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下落。
朱由校站在御阶之上,看着这些跪伏在地的臣子,神色凝重起来。罪己诏?天罚?他想起登基七年来,辽东战事节节败退,关内流寇四起,国库空虚如洗,百官结党营私……若真有天罚,罚的到底是谁?
他的脸色阴晴不定,目光从群臣头顶掠过,最后落在那个发光的玉玺上。就在此时“咔”一声轻微的炸裂,像重物压在冰面上,冰不堪重负向四方裂开。
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了死寂:“陛、陛下!玉玺……玉玺裂了!”
群臣猛地抬头。
那方传承千年的传国玉玺,此刻静静躺在紫檀匣中,一道裂纹从底部蜿蜒而上,如同大地的伤痕,贯穿了“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
“这……”
群臣的惊骇还没发出声,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看!快看天上!”
朱由校大步走到殿门前,抬头望去,惊立当场。
此时,华夏大地的山川河岳之间,一道道青烟正从各处升起。有的来自东方的泰山之巅,有的来自南方的苍梧之野,有的来自西蜀的崇山峻岭,有的来自北地的荒原大漠。它们升腾而起,直冲云霄,旋即齐齐转向,朝北京城的方向飞速掠去。
而朱由校看见奔涌而来的青烟,仿佛看见了戴冕冠的帝王,披甲胄的将军,执简册的文臣,抚长琴的隐士......
“护驾!护驾!”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但那些青烟根本没有理会禁卫,它们如倦鸟归巢般涌入乾清宫,在众臣惊恐的目光中,沿着玉玺的裂缝,一道接一道钻了进去。
玉玺震颤起来,裂纹中流淌出氤氲的辉光,时强时弱,明灭不定。
朱由校死死盯着那方玉玺,忽然想起钦天监那句奏报——“火星留太微垣,主天子有警”。
原来警的不是天子,是天下的气数。
乾清宫内一片死寂,只有玉玺的辉光在无声地跳动。没有人知道那些青烟是什么,也没有人知道这道裂缝通往何方。
但朱由校知道从那一声炸裂开始,这天下,再不是从前那个天下了。
“你是何人,竟敢惊扰始皇帝陛下!”
刘铭从浑噩中清醒过来,抬头看见一位玄甲将领拔剑指着自己,面带惊怒。在其身后,居中之人玄衣纯黑,交领右衽,腰系革带,渊峙如山,手里拿着一张纸,身边还有三人手握剑柄,警戒地看着这边。
刘铭心下疑惑:始皇帝陛下?我写给始皇帝的祭文怎么会在那人手上?仔细看他们神情,好像是真的,如果是演戏,那就太逼真了。环顾四周,竟不是之前景色,这里野草丛生,难道是穿越?
“问你话呢,快从实招来!”那将领走上前再次逼问。
刘铭冷汗微微:该怎么回答?如果他们真的是始皇帝一行,那就糟了。自己这一身服饰,还有那张祭文,可不是好搪塞的。一言不慎,刀剑加身。
“如果说我是后世的人,你们相信吗?我这身衣服明显不是这个时代的。”刘铭扯了扯身上的衣服。
“朕相信你。”中间那人走上来,距离越近,威严越盛。
“陛下,小心有诈!“前面那将领提醒道。
“无妨,王离,你退下。“示意属下退下后,那人继续道:“不过你要先解释这篇祭文。”
“请恕冒犯,您真的是始皇帝陛下?在我那个时代,会有一些人扮演古代的帝王将相,如不是感受到您如渊的威压……”刘铭不确定地询问。
“如假包换!朕只是对这篇祭文感兴趣。”
“陛下,这篇祭文是我路过沙丘时即兴写的,上面对您的评价是我阅读史书时的感受,若有冒犯,请始皇帝恕罪。”
“哦?竟还有史书留下?还有史书如此评价?千古一帝,很好!你叫什么名字?”
“刘铭,文刀刘,铭含义为铭记。”
“哦,刘铭,留名,你是要千古留名啊,哈哈哈!”
“不敢不敢。敢问陛下,现下可是为秦朝?”
“朕亦不知。王离,蒙毅,你们可有发现?”秦始皇向左右询问。
“回陛下,应该不是。臣记得此处应为直道,可一路行来竟不见直道的痕迹!”王离上前答道。
“那就有点糟了。如果是秦以前,那会多有不便;若是秦以后……”刘铭顿了顿,继续道:“始皇帝陛下,恕我冒犯,后世对您的评价并不全是正面。如果您不介意,请先隐瞒自己的身份。”
“嗯,朕会考虑的。”
“陛下,您看前面有几个人,更远处还有人往那边靠拢,我们当如何?请陛下示下。”王离指向远处。
“嗯,正好,朕也上前去看看。”
“是!但请陛下放心,我等会誓死保护陛下!”众将齐声道。
秦始皇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刘铭,来,你怎么看?”
刘铭细看片刻:“回主公,我看他们的服饰有点汉朝的意思,而汉朝在秦朝之后。”
“主公?可以,以后你们就这样称呼我了。”
众人应诺。
“汉朝吗?我的秦国就是亡于他们之手?”秦始皇眼里闪过一丝冷厉。
“可清楚身份?”
“不知。看装饰,应该不是皇族,可能是某个世家之人。”
“不是皇族啊,可惜了。”
“主公,要解决了他们吗?”王离上前询问。
“不必。情况未明,静观其变。”秦始皇摆手道。
“是。”众将应诺,但手握剑柄,未敢放松。
距离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声音。
就看到有个文士进言:“主公,此处仅有一村庄,宜早思之。若被他人抢占先机,悔之晚矣。”
中间之人皱眉:“元皓太过急躁,我自有主张。”
刘铭心念电转:元皓?主公?是了,怕是四世三公的袁绍和耿介直言的田丰田元皓。那其他人应该也是袁绍的部下。
这时另一文士趁机说道:“田丰素来骄横,不把主公放在眼里。”旁边之人也附和。
田丰勃然大怒:“我为主公谋,逄纪、辛评你等莫要污我!昔日官渡,主公若用我计,何至一败涂地!”
袁绍拍案而起:“田丰!你竟敢提官渡?!”
隔壁传来一阵哄笑。携手而来的四人中,除一人外都向着袁绍众人哈哈大笑。
其中一人冷笑一声道:“四世三公,好大的威风。”
另一人接话:“可惜官渡一战,威风扫地。”
接着又一人悠悠道:“听说他死后,两个儿子自相残杀,袁氏满门尽成刀下亡魂。”
袁绍听到“两个儿子”的字眼,如遭雷击。他厉声喝问:“你等何人?何出此言?陈琳!昔日我待你不薄啊,你来说到底怎么回事!”
开头那人冷冷回道:“袁本初,不必在我们面前耍威风。鄙人王粲,这两位是刘桢和徐干。”
他继续道:“说你那好儿子袁谭、袁尚。你死后,兄弟相争,自相残杀。袁谭被曹操所杀,袁尚逃奔辽东,然后被公孙康砍下头颅,献与曹操。”
刘桢补刀:“不到三年,袁氏满门,尽成刀下亡魂。”
徐干悠悠道:“你辛辛苦苦打下的基业,死后被两个儿子败得干干净净。”
袁绍踉跄后退,脸色惨白:“谭儿……尚儿……不可能……这不可能……”
袁绍部将想要扶他,被他甩开。他喃喃自语:“为父……害了你们……”
最后,他仰天悲鸣:“我袁本初,一生何求?到头来,妻离子散,断子绝孙!”说罢,一口鲜血喷出,瘫倒在地。
陈琳一言不发,他曾在袁绍帐下效力,袁绍覆灭后,他归顺了曹操,所以此刻不便开口。
刘铭倒吸一口凉气:建安七子啊,好锋利的刀!不能惹!
这时候一个粗犷的声音从边上传来:“一群废物,吵什么吵?”来人虎背熊腰,杀气腾腾。
他大步走来,扫了一眼众人:“袁本初,你当年拥兵十万,被曹操打得满地找牙,现在还有脸在这耍威风?”
又看向王离几人:“还有你们,穿得人模狗样,谁知道是什么货色?”
最后瞥向王粲几人:“一群只会耍嘴皮子的酸儒,也配叫‘七子’?老子一刀一个!”
众人皆怒,但无人敢轻举妄动。
秦始皇冷眼旁观,低声对蒙毅说:“这个世界的局势,比我预想的复杂。”
蒙毅问:“主公,要不要……”
秦始皇抬手制止:“不急。先看看再说。”他注意到角落里有人在暗中观察。那人靠在边上,似笑非笑。
郭嘉确实在观察。他的目光在众人之间游移,最后落在刘铭身上。
“有意思。”郭嘉喃喃自语,“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远处又传来一阵脚步声,一群人走了过来。为首者气势雄壮,勇猛霸道,一看到蒙毅等人的黑色玄甲,顿时怒火中烧:“秦国贼子,还敢在此招摇!”
秦始皇不语,王离拔剑挡在身前。
一个文士盯着秦始皇看了片刻,缓缓开口:“阁下的气度、威仪,与当年我在秦国见到的秦王如出一脉。若老夫没猜错,你应该是秦国的后世君主。不知是哪位秦王驾临?”
秦始皇眼神一凛:“嬴政。你们也可以称朕为秦始皇。不知是哪位赵王,竟不敢报出姓名!”
为首之人走上前:“有何不敢,赵雍,赵武灵王!嬴政,你何敢自称始皇?”
秦始皇也向前迈出两步,直视赵武灵王:“因为朕,横扫六合,统御八方!”
“这不可能!秦国强则强矣,但六国合纵,足以毁灭秦地!”赵武灵王惊诧道。
“这有啥不可能?”之前的猛士突然插话,“嬴政确实灭了六国,但是秦朝也二世而亡。后来汉朝延续了四百余年国祚,最终被魏晋灭掉。而魏晋也不过两百余年。可惜老子时运不济,否则定能一统天下!”
“你又是何人,敢出此狂言!”赵武灵王怒喝道。
“老子冉闵,冉魏的开国皇帝!”冉闵狂笑。
“冉魏?没听过。国祚几何?”赵武灵王嘲笑道。
冉闵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哼!老子杀胡二十万,你赵家祖宗都未必有这本事!”
刘铭心头一跳:原来是这位狠人,武悼天王!
“刘铭,你认识此人?”秦始皇低声问。
“听说过。是个狠人。西晋末年,八王作乱,外族入侵,中原尸横遍野。正是这位武悼天王,屠灭二十万胡人,算是给中原汉族留下了火种。”
“竟是如此……”秦始皇沉默片刻,“原来已经那么多年了。大秦仿佛过眼云烟,可惜了。”
“在下蔺相如。”那文士上前,“不知秦王可有印象?”
“蔺相如,朕听说过你。完璧归赵!”秦始皇嘴角微扬,“但是你想不到,那块和氏璧最终也落在朕的手里。”
“那不过是鄙人的一时愚智,竟不想被秦王记着。”蔺相如目光微沉,“不过秦王此时孤身于赵地,不知能笑到几时?”
赵武灵王怒道:“和氏璧本为赵国之宝,被尔等强夺!赵国宗庙被尔等捣毁,此仇不共戴天!”
秦始皇冷笑:“和氏璧已被朕雕刻成传国玉玺,而朕此时站在你等面前,你等若有胆,尽可来取!”
赵武灵王拔剑就要上前,众人连忙拦住:“大王冷静,此时不宜动手!”
蒙毅也低声对秦始皇说:“陛下,对方人多,暂避锋芒。”
袁绍刚从崩溃中缓过来,茫然看着对峙的两人,喃喃道:“秦始皇……赵武灵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拉住旁边部将:“审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审配摇头:“属下也不知。”
逢纪却低声说:“主公,这或许是机会,若能结交秦始皇……”
袁绍瞪了他一眼:“你疯了?那是暴君!”
这时王粲突然站出来,指着秦始皇骂道:“暴君!焚书坑儒,天下苍生何辜?”
刘桢也怒斥:“独夫民贼,也敢自称皇帝?”
王粲冷冷道:“千古罪人,死有余辜。”
陈琳依旧沉默,但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王离再也忍不住,拔剑就要冲上去。
蒙毅拦住他:“不要冲动!他们人多!”
王离怒道:“他们侮辱陛下,我岂能坐视?!”
角落里,一个孤独的身影静静看着这一切。他沉默不语,心中却翻江倒海:秦始皇、赵武灵王、袁绍……这些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此刻齐聚一堂。还有冉闵说魏晋不过两百年,司马家夺权之后也很快覆灭,这是天罚吧?多行不义必自毙!但是自己,一个亡国之君,思考这些有什么意义?不过袁绍都出现了,是不是能见到先祖?只是大好江山亡于朕的手中……不肖子孙曹奂,愧对祖宗!
另一个角落,一个汉子蹲在一边看热闹。他心里盘算:这群大佬要是打起来,自己能不能捡点便宜?不堕我飞燕之名!
这时一位白发长者缓步走了过来。他面容慈祥,眼神却通透如镜。看着这场闹剧,他缓缓开口:“老朽比干。诸位皆是华夏英杰,何必为之前恩怨自相残杀?现在情况不明,众位还需齐心协力才是。”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穿透力。众人一时安静。
比干看向刘铭:“这位小友,你似乎与此界无关。你从何处来?”
刘铭被比干点名,深吸一口气,站了出来。他环视众人,沉声道:“在下刘铭,不过是冉魏皇帝冉闵之后不到百年的痴傻之人,如今既然身陷此界,也不能说与此界无关了。诸位前辈,听晚辈一言。你们都是英雄豪杰,能在此相遇,是缘分,不是仇怨。秦始皇有功有过,赵武灵王有荣有辱,袁公有得有失……千秋功罪,后人自有评说。今日在此争吵,倒是落了下乘。何不先想想,如何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蔺相如微微点头。
赵武灵王冷哼一声,但也没再动手。
“我们不屑于与暴秦合谋,就此告辞,陈兄,我们走!”王粲带着陈琳几人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