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的玉扣,像一枚烧红的炭,藏在我贴身荷包的最深处,日夜熨着心口。
反复思忖,其意难明。示好?未免太过轻率冒险。试探?又何须留下如此私密、极易授人以柄的信物。最大的可能,是一种无声的契约,一道幽微的标记——他看到了我扳倒靖王的手腕,递来一件信物,或许是认可“可用”的信号,亦或许,是将我也纳入他目光所及、棋盘一隅的某种凭证。
无论如何,这枚玉扣让我确信了两件事:一,这位首辅大人对我,至少眼下并无敌意;二,我复仇的血路上,陡然多了一个必须极致审慎、步步为营的变数。
安国公府老太君七十大寿的日子,转眼即到。
针线房“精心”赶制送来的新衣,是两套藕荷色的软银轻罗百合裙,料子中等,但样式却是三四年前京中流行的旧款,颜色也挑得老气,衬得人面色黯淡。至于首饰,是一对分量不足的鎏金蝴蝶簪并几朵零碎的绒花。敷衍之意,溢于言表。嫡母王氏掌管中馈,这等上不得台面的磋磨手段,她向来用得得心应手。
我没有争辩,甚至没有多看那衣裙一眼,只让春桃悄悄出府,用我仅存的一支素银簪子和一对珍珠耳坠,去当铺换了不多但够用的银钱。买了最寻常不过的靛青细棉布两匹,几样素净的月白、鸦青绣线,又绕道去了两家不起眼的药铺,配了几味药材。
“小姐,这布……”春桃捧着棉布,满脸忧色,“料子也太寻常了,府里稍有头脸的管事娘子恐怕都瞧不上。明日寿宴,各家小姐必定争奇斗艳,您穿这个去,只怕……”只怕更遭人耻笑,沦为笑柄。
“要的就是寻常。”我接过布匹,指尖拂过粗粝却厚实的纹理,声音平静无波,“春桃,你信我吗?”
春桃抬头,望进我沉静如深潭的眼眸。不过短短数日,眼前的小姐仿佛脱胎换骨,不再是那个只会暗自垂泪、怨天尤人的庶女,而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剑,敛尽锋芒,却透着令人心安的寒意与力量。她重重点头,毫不犹豫:“信!小姐,奴婢觉得您现在……眼里有光,心里有谱。”
有光?或许是地狱业火映照的光。有谱?不过是步步血仇,不敢行差踏错。
我没有解释,只道:“信我,便按我说的做。”
接下来的几日,我闭门不出,对外只称“宫中受惊,需好生将养”。白日里,我亲自执剪,无需繁复花样,只求剪裁合体,线条利落,恰如其分地勾勒出少女纤细却不羸弱的身形。在袖口、领缘、裙裾边缘,用同色丝线绣上极简的缠枝暗纹,远看不显,近看却别有韵致,沉稳内敛。夜晚,我则对照着脑中前世的模糊记忆,小心调配着买来的药材。我要制的,是一种无色无味近乎无嗅的药粉。此物不伤人,但若遇水,尤其是酒水,会散发出一种极淡的、类似陈年旧书或受潮木器般的气息,不刺鼻,却足够让靠近的、嗅觉灵敏或心有疑虑之人捕捉。
寿宴前夜,衣裳已成。靛青色沉稳如夜,恰如其分地衬托出我略显苍白却沉静的肤色,毫无庶女常有的怯懦畏缩,亦无刻意争抢的艳俗,只余下一身与这热闹寿宴格格不入的、冰雪般的疏离之气。周姨娘看着焕然一新的女儿,又是欣慰,又是担忧,拉着我的手反复叮嘱:“清儿,明日人多眼杂,你务必谨言慎行,莫要强出头,也……莫要再招惹你姐姐。”
“姨娘放心,”我替她拢了拢鬓边灰白的发丝,低声道,声音轻却坚定,“女儿不会主动惹事。但若事来惹我……”我没有说下去,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凉意。
翌日,安国公府,朱门绣户,车马如龙。
我与嫡母王氏、嫡姐林婉如同乘一车。林婉如今日盛装,一身云锦裁就的百蝶穿花缕金裙,裙摆用金线银线绣着大朵缠枝牡丹,行动间流光溢彩。头戴赤金点翠步摇,鬓边斜插一支红宝石蜻蜓簪,耳坠明珠,颈佩璎珞,顾盼生辉,俨然是京城最耀眼的贵女典范。她斜睨了我一眼,见我一身素淡靛青,浑身上下无一件鲜亮首饰,眼中飞快闪过轻蔑与得意,亲热地挽住王氏的手臂,一路娇声说笑,议论着今日哪位皇子会到场,哪位公侯家的公子才貌双全,仿若我只是一团空气。
王氏更是连眼角余光都未曾扫过我,只与林婉如低声说着体己话,偶尔提及某家夫人,某位公子,话语里满是盘算。
我垂眸静坐,如同入定的泥塑木雕,将车外喧嚣与车内亲昵隔绝于心门之外。
到了国公府,递上帖子,自有衣着体面的管事引我们入内。园中早已衣香鬓影,热闹非凡。菊花开得正好,各色珍品争奇斗艳,但比花更灼眼的,是满园钗环叮咚、锦缎斑斓的夫人小姐。王氏是丞相夫人,又是今日寿星安国公夫人的手帕交,自然备受瞩目,甫一现身,便有不少诰命夫人上前见礼寒暄,对林婉如亦是赞不绝口。
“林夫人好福气,婉如出落得越发水灵了,这通身的气派,不愧是相府嫡女!”
“听说婉如的琴艺又精进了?改日定要请教。”
“瞧瞧这模样,这品行,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至于我,不过是默默跟在她们身后一个模糊黯淡的影子,偶尔有眼生的夫人问起,王氏也只淡淡一句“这是府上二姑娘”,便再无下文,任由我淹没在人群之后。
这正是我要的效果。无人注意,才是最好的屏障。
我默默观察着园中众人。几位皇子果然到了,太子萧稷温文尔雅,正与几位老臣说话;三皇子萧烈神情倨傲,被一群年轻官员簇拥着;五皇子萧焕……果然如前世一般,正与几个锦衣华服的纨绔子弟在远处的亭中饮酒谈笑,眼神飘忽,面色已有几分醺然。目光再转,我心头微微一紧。
临水的“观澜轩”中,被几位身着朱紫官袍的重臣隐隐簇拥在中间的,正是谢珩。他今日未着官服,一身天青色织银竹叶纹长袍,玉冠束发,少了些许朝堂上的凛然威仪,多了几分清贵世家公子的儒雅,但那份遗世独立、卓然不群的疏离感,却丝毫未减。他似乎正与安国公世子说着什么,神情专注,侧脸线条在秋日晴空下显得清晰而冷峻,并未看向女眷云集的花圃这边。
我悄然移开视线,随着王氏入了席。寿宴将开,戏台子上锣鼓铿锵,演的是喜庆热闹的《麻姑献寿》。丝竹悦耳,觥筹交错,气氛愈加热络。夫人小姐们笑语盈盈,互相敬酒,暗地里眼风交错,较劲着衣饰、谈吐、人脉。
果然,酒过三巡,前世的一幕,如期上演。
林婉如端着酒杯,莲步轻移,在一众或明或暗的注视下,笑意盈盈地走到我席前。她今日妆容精致,笑容无懈可击,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邻近几桌听清:
“二妹妹今日这身衣裳,倒是别致素净,在这满园芳菲里,格外显眼呢。”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恶意,举起手中酒杯,“来,姐姐敬你一杯,贺你前几日宫中……逢凶化吉,平安归来。”
“宫中”二字,她咬得极轻,却带着钩子,瞬间将几道意味各异的目光引到了我身上。有好奇,有探究,有幸灾乐祸。
我起身,端起面前早已斟满的果酒,低眉顺眼,声音细弱:“多谢姐姐。”
就在两杯即将相碰,她递酒过来的瞬间,她端着酒杯的手腕几不可查地微微一抖,仿佛不胜酒力,又仿佛被裙摆绊了一下,整杯琥珀色的琼浆玉液,冲着我的前襟泼洒而来!
电光火石间,我脚下似乎被什么(早已留意到的、席边一块微微凸起的青砖)极自然地绊了一下,身子顺势朝旁边一侧,幅度极小,快得仿佛只是被惊吓到的本能反应。
“哎呀!”
林婉如一声娇呼,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
那杯酒,大半泼在了她自己那身昂贵耀眼、刚刚引来无数赞誉的云锦裙摆上,淋漓洒开一大片深色酒渍,在阳光下格外刺目。只有零星几点,溅在了我靛青色的袖口,洇开几团更深的水痕。
席间骤然一静。
近处几桌的夫人小姐都看了过来,远处的也被这小小骚动吸引。
林婉如低头看着自己瞬间狼藉的裙摆,脸上那完美无瑕的笑容几乎凝固、碎裂。她猛地抬头瞪向我,眼中尽是惊怒、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愕然——她明明算准了角度和力道,这贱人怎么可能躲开?!还害得她自己当众出丑!
“姐姐!”我已抢先一步,脸上堆满“惊慌”和“愧疚”,掏出自己的素帕(帕角早已浸了那特制药粉的稀释液,气味极淡)便要去擦她的裙摆,“都是妹妹不好,没站稳,连累姐姐污了这般贵重的裙子!这可如何是好!快,妹妹帮您擦擦!”
我动作急切,帕子“不小心”重重按在酒渍最浓处。药粉遇酒,那股极淡的、类似旧书受潮发霉的、绝不该出现在崭新昂贵云锦上的气味,幽幽地、顽固地散开。不浓,甚至有些飘忽,但足够让靠近的、嗅觉灵敏的几位夫人捕捉到。
旁边已有夫人蹙起眉头,不动声色地用帕子掩了掩鼻端,与身旁人交换着疑惑的眼神。
“什么味儿?”一位穿着绛紫诰命服、面相严肃的夫人低声问。
“像是……霉气?”她身旁的年轻妇人不确定地低语,目光落在林婉如的裙摆上,“好好的云锦,怎沾了酒就这样了?莫不是料子……”
窃窃私语声如同水波,缓缓荡开。目光里的同情渐渐被惊疑取代。
林婉如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这突如其来的诡异气味和旁人质疑的目光,让她难堪到了极点。她再也维持不住风度,猛地一把拂开我的手,力道之大,让我“猝不及防”,“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身后的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我眼圈瞬间就红了,咬住下唇,要哭不哭,越发显得她骄纵跋扈,而我柔弱堪怜。
“够了!”王氏一直留意着这边,此刻脸色早已沉下,见势不妙,忙起身疾步过来,低声喝止,又强笑着对周围道,“不过是小女儿家不小心,意外罢了。惊扰各位了。”
她一把拉住林婉如的手臂,力道不轻,脸上笑容僵硬:“婉如,你随我去更衣。婉清,你也去整理一下袖口。”她警告地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冰冷刺骨。
“是,母亲。”我怯怯应道,用那沾了酒渍、或许也沾染了那“霉味”的袖子,半掩着脸,跟在王氏和林婉如身后。
离席时,我眼风极快地、状似无意地扫过水榭“观澜轩”方向。
谢珩不知何时已结束了谈话,正独自凭栏而立,手中把玩着一只空的酒杯,目光似乎正遥遥望向这边。距离太远,看不清他脸上神情,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平静无波的目光,似乎在我这身与众不同的靛青衣裙上,停留了比旁人更久的一瞬。
计划第一步,完成。
我成功将“更衣”的由头,从“我衣衫被污、不得不离席”,扭转成了“我与嫡姐同因意外需更衣”,且让林婉如在人前失态,更埋下了“其衣衫或许不洁、来历存疑”的种子。接下来……
我垂眸,跟着引路的丫鬟,走向后院专为女客准备的厢房。路径曲曲折折,绕过假山,穿过月洞门,走过长长的回廊……与前世一般无二。在经过一处僻静无人的转角回廊时,我袖中指尖微动,一颗早就备好的、小指肚大小、被摩挲得异常光滑的鹅卵石,悄无声息地滚落,精准地卡在了廊柱下方与地砖缝隙的阴影里。
走在前面的王氏正低声训斥着林婉如,语气恼恨。林婉如委屈辩解,声音带着哭腔。我则默默记下沿途的每一处拐角、每一扇门、每一丛可能藏身的茂密花木。
到了厢房院落,是个精致的小四合院。王氏带着林婉如径直进了东边最宽敞明亮、陈设最华丽的那间正房,将我丢在西边一间略显窄小、布置简单的屋子前,冷冷道:
“你在此整理,莫要乱走,更莫要再生事端。稍后自会有人来唤你。”
说罢,便带着犹在抽噎的林婉如进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隔绝内外。
我独自进屋,反手合上门,却没有立刻去处理袖口那微不足道的几点酒渍。而是快步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细缝,向外观察。
这小院颇为安静,只隐约听见东厢房内王氏压低的训斥声和林婉如断续的哭泣。院中除了领路的丫鬟垂手立在月洞门外,并无他人。
果然,不过半盏茶功夫,一个穿着安国公府二等丫鬟服饰、身材瘦小、眼神灵活闪烁的绿衣丫鬟,端着个空托盘,做出一副路过的模样,悄悄摸到了我窗下。她侧耳贴着窗户听了片刻,又踮脚从窗缝向里窥视,见我只背对窗户坐着,似乎毫无察觉,这才放心,迅速转身,朝着与来路相反的、更僻静的院落深处跑去,脚步轻快,显然对路径极为熟悉。
鱼儿,上钩了。
我无声地勾起嘴角,眼底冰凉一片。前世,就是这个名叫“小菊”的丫鬟,受林婉如指使,先是在我茶水中下了让人四肢乏力的软筋散,随后掐准时间,将“醉酒误入”此地的五皇子引来。今生,我提前几日,便让春桃用一点碎银和几句闲话,“无意中”向这丫鬟的同乡、一个在厨房帮佣的婆子,透露了我“自幼体弱畏寒,惯用暖炉,尤其不喜陌生熏香”的“习惯”。而此刻,我那“惯用”的暖手铜炉中,燃着的正是另一味药材,气味清冽,恰可解寻常软筋散的药效。
我迅速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油纸包,将里面无色无味的细白粉末尽数倒入桌上那壶温热的茶水中,轻轻摇晃均匀。然后,我将头上唯一那根银簪拔下,藏在袖中暗袋。最后,犹豫了一瞬,还是从贴身荷包里取出那枚青玉扣,没有带走,反而走到屋内那张简易的妆台前,蹲下身,将玉扣悄悄塞进了妆台最下层抽屉的缝隙深处,用一点灰尘掩饰。
做完这一切,我回到门边,屏息静听。
外头依旧安静。但不过片刻,一阵杂乱而虚浮的脚步声,伴随着浓重的酒气和男子含糊的嘟囔声,由远及近。
“……唔,这酒后劲……大……解、解手……”
是五皇子萧焕!声音已然带着七八分醉意。
那脚步声踉踉跄跄,竟真的径直朝着我这间厢房的门推来!手掌拍在门板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小院里格外清晰。
“开、开门……伺候……本皇子更衣……”
就在他油腻的手掌即将用力推开那并未栓死的门扉的刹那——
“哐当!!!”
一声绝非推门的巨响,猛然从斜对面、那间本该空置无人的、堆放杂物的窄小仓房里传来!仿佛是什么重物狠狠撞上了门板,又连带撞倒了里面堆叠的物件!
紧接着,是五皇子杀猪般凄厉的惨叫,和一阵稀里哗啦、仿佛木架竹筐、箱笼帐幔轰然倒塌的混乱巨响!
“啊——!什么东西?!谁敢暗算本王?!哎哟!我的脚!我的腿!混账!疼死我了!!”
我猛地拉开门,脸上适时地堆满“惊骇”与“茫然”,看向对面。
只见那仓房本就有些歪斜的木门,此刻已被撞得半开,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五皇子萧焕满头满脸都是灰尘蛛网,发冠歪斜,玉簪掉落,正狼狈不堪地从一堆倒塌的破烂桌椅、散了架的屏风骨架、褪色的旧帐幔以及不知名的杂物里往外爬。他一只脚似乎被倒下的矮几木腿卡住了,疼得他龇牙咧嘴,酒醒了大半。而他华贵的锦袍前襟和袖摆上,赫然挂着几缕颜色鲜艳、质地精良的破碎衣料!那衣料的颜色和缠枝牡丹纹样……
我瞳孔微缩。
那分明是林婉如今日所穿云锦裙的一角!可那裙子,不是刚刚被酒泼污,她换下后,交由心腹丫鬟墨香拿去“处理”了吗?怎会出现在这里?还以这种……不堪的方式,挂在五皇子身上?!
更大的响动和惊呼声从东厢房传来。王氏显然也被这惊天动地的动静惊动,门被猛地拉开。
我快步上前,却“恰好”停在回廊最明亮的光影下,确保闻声从月洞门急奔而来的仆役、以及远处被惊动、正疑惑张望的宾客们,能清楚看到我——衣衫整齐,只是袖口微湿,发髻未乱,脸上是全然符合“受惊闺秀”的惶惑表情。
我用不大不小、足以让迅速围拢过来的仆役和远处探头探脑的人们听清的声音,惊慌道:
“五、五殿下?您、您怎么在此?可是吃醉了酒,走错了路?哎呀,您身上这是……”
我指着那些挂在他身上、刺眼无比的破碎云锦,恰到好处地住了口,脸上满是“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少女见到外男与女子私物纠缠时应有的羞愤与无措。
五皇子又痛又怒又懵,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只是觉得脚踝钻心地疼,又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出尽洋相,气得破口大骂:
“混账东西!哪个该死的在门口乱放东西绊本王?!这什么鬼地方!还不快扶本王起来!哎哟……”
这时,王氏已拉着匆忙重新拢了鬓发、换了身水红衣裙的林婉如急急出来。林婉如新换的衣裙有些仓促,发髻也略显松散。看到五皇子的惨状,尤其是看到他身上挂着的、眼熟到令她血液冻结的破碎云锦时,她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比身上崭新的水红缎子还要惨白上三分,嘴唇剧烈颤抖,几乎站立不稳。
那衣料……分明是她之前那身裙子!墨香!墨香那个蠢货!她不是拿去处理了吗?!怎么会在这里?!还、还和五皇子……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让她脑中一片空白。
王氏也看到了,眼前猛地一黑,险些晕厥过去。她强撑着,厉声对赶来的安国公府仆役喝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五殿下扶起来!请太医!快请太医!”她又惊又怒地瞪向林婉如,眼神里充满了质询、恐慌,以及一丝濒临崩溃的凶狠。
林婉如浑身发抖,百口莫辩,只能死死掐住掌心,用最怨毒、最难以置信的目光,死死盯住我,那眼神仿佛在说:是你!林婉清!一定是你这个贱人!
我轻轻抚了抚自己干净整洁、只袖口微有湿痕的靛青衣襟,垂下眼帘,恰到好处地避开她的目光,更显柔弱无助,掩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冰冷彻骨的弧度。
我的好姐姐,这份“大礼”,你可还“满意”?
前世,你在此让我身败名裂,沦为笑柄,成为你踏上凤座的垫脚石。
今生,这绞索,这苦果,便请你亲自尝一尝。
而这一切,仅仅只是个开始。
我微微抬眸,视线越过混乱惶恐的人群,似不经意地,投向宾客聚集、喧哗声隐隐传来的主园方向。
谢珩……应该也听到这边的动静了吧?
不知这位心思深沉、眼力毒辣的首辅大人,看到这场由我亲手导演、却从头至尾与他全无干系的“意外”,又会作何感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