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那句“这次,学聪明了”的余音,和着窗外渐起的秋风,在听雨轩内盘旋了数日,最终沉淀为心底一片更深的冰湖。王氏母女经那一夜挫败,果然暂时偃旗息鼓,只是听雨轩的供给越发苛刻,连日常饮用的井水都需春桃反复查验,才能入口。
周姨娘的“病”在刘大夫的调理和我的严防死守下,勉强稳住,未曾恶化。但那每日送来的汤药,我却让春桃悄悄倒掉大半,只以严嬷嬷留下的解毒丸化水,辅以我记忆中几味温和的食补方子,暗中调养。我不能让姨娘成为任何人要挟我的筹码,更不能让她再受半点毒害。
朝堂与京城的局势,却如同绷紧的弓弦,一日紧过一日。陛下昏迷不醒的消息虽被严密封锁,但宫门频繁出入的太医、神色凝重的重臣、以及空气中日益浓郁的艾草和药石气息,无不昭示着情况的危急。西城疫区的哭喊声在夜深人静时隐约可闻,如同地狱传来的呜咽。全城戒严,人心惶惶,连相府内的仆役,行走间都带着惊弓之鸟般的仓皇。
“百晓生”茶馆依旧大门紧闭,门可罗雀。春桃冒险又去了两次,只打听到掌柜“包打听”自那日出现在西城附近后,便再未回来,茶馆由一个半聋的老仆看着,问什么都摇头。而墨香和那个神秘货郎,也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再未在茶馆附近出现。
永昌伯府罗家那边,却闹出了不小的动静。罗秀才之母“病情”急转直下,呕血不止,身上红疹溃烂,眼看就不行了。罗秀才散尽家财,四处求告,竟将重金求购“救命良方”的告示,贴满了包括相府后巷在内的数条街道。告示上言辞凄切,愿以性命相报,引得路人议论纷纷。有说罗秀才孝感动天的,也有私下嘀咕,说他老娘的症状,与西城疫病越看越像,怕是沾了晦气,神仙难救。
我看着春桃偷偷揭回来的一张告示,指尖拂过上面“呕血”、“红疹溃烂”等字眼,眉头紧锁。这症状,与疫病后期确有相似,但发作如此迅猛激烈,却又不完全一样。是疫病变异,还是……有人刻意模仿,混淆视听?
更让我心惊的是,莫怀安的第二封蜡丸密信,在这样一个阴云密布的午后,被春桃从槐树洞中取出,送到了我手中。
蜡丸里的字迹更加潦草狂乱,力透纸背,甚至沾染了点点暗褐,不知是墨渍,还是……血。
“姑娘万急!疫病失控,死者已逾五十,皆幼童!所配药散将尽,新病者仍增。今有黑衣人夜访病家,高价索购‘病愈孩童’贴身衣物,言称‘制药’!在下暗中尾随,见其入西城兵马司副指挥使别院!此非寻常时疫,恐有大奸!在下行踪恐已暴露,监视更密,如困牢笼。药材三日后必罄,届时病童必死无疑!姑娘若有良策,速救!若无……在下唯有拼死一搏,揭此黑幕,虽百死无悔!莫怀安血书”
五十幼童!黑衣人收购“病愈者”衣物?兵马司副指挥使?
我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瞬间冰凉。
这不是天灾!是人祸!是有人借着疫病,行不可告人之勾当!收购病愈者衣物做什么?制药?什么药需要如此阴邪之物?那兵马司副指挥使,是负责西城封锁的官员之一,他若参与其中……
而莫怀安,他已濒临绝境,监视之下,药材将尽,绝望之中写下血书,已存了死志。他说“拼死一搏”,是要去告发?可他一个被监视的微末太医,如何能撼动兵马司的官员?那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三日期限!又见三日!
我捏着那封血书,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上一次的三日,我冒险将消息递给李御史,引动了陛下病重这场更大的风暴。这一次的三日,我还能找谁?谢珩?他此刻身陷宫闱,总理陛下病情,焦头烂额,还会理会西城这“疥癣之疾”吗?况且,此事牵扯兵马司官员,甚至可能涉及更深的阴谋,谢珩会信我吗?敢插手吗?
窗外,乌云压顶,天色暗沉如墨,闷雷在云层深处隆隆滚动,一场暴雨蓄势待发。
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莫怀安送死,看着那些孩子断药而亡,看着这场人为的惨剧继续?
不!绝不能!
我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屋内急促踱步。掌心被指甲掐出血痕,疼痛让我混乱的思绪勉强凝聚。
谢珩……那张他雨夜隔窗递入的药方!与莫怀安最初所用,有九成相似!他为何会有此方?他与莫怀安是否早有联系?他递方给我,是知道我在暗中关注疫病,还是在试探我是否与莫怀安有关联?
如果是后者,那我现在去求他,无异于自投罗网,承认一切。
可若是前者……
我停下脚步,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和那划破长空、骤然而亮的刺目闪电。
赌一把!
“春桃,研磨!”我快步走到书案前,声音因决绝而沙哑。
我用左手,以最歪斜颤抖的笔迹,在一张小纸条上写下:
“西城疫,非天灾,人祸也。兵马司副指挥使别院,黑衣收病童愈衣,疑有大奸。莫太医困,药尽,童危,三日期。望大人垂怜稚子,彻查黑手,救苍生于倒悬。知名不具。”
写罢,我将纸条折成极小,塞入一个空蜡丸中,封好。又用右手,以簪花小楷在另一张素笺上写下:
“大人所赐药方,已试于类似病患,初现奇效,然缺君药‘血见愁’一味,遍寻不得。闻此药生于西南瘴疠之地,性烈罕有,不知大人处可有线索?若得此药,或可挽回更多性命。妾,婉清泣拜”
两张纸条,两种笔迹,两种身份,两个请求。一张揭露阴谋,求救于公义;一张延续“药方”话题,试探并隐含求助。
“春桃,”我将蜡丸和素笺交给她,目光灼灼,盯着她因紧张而苍白的脸,“你听着,我要你立刻去做两件事,非常危险,你可能做到?”
春桃重重点头,眼神坚定:“小姐吩咐,刀山火海,奴婢也去!”
“好。第一,你换上最破旧的衣裳,脸上抹灰,扮作乞儿。趁现在天色已暗,暴雨将至,街上人少,溜出府去。将这蜡丸,”我举起蜡丸,“想方设法,扔进首辅谢大人府邸的内院,最好是书房或卧房附近。记住,要扔得准,扔得隐蔽,不能被任何人看见是你扔的!扔完立刻离开,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不要停留,绕最远的路回来!”
“第二,”我又举起素笺,“明日一早,你以我的名义,正大光明去谢府求见,就说我感念大人赠方之恩,姨娘病情似有反复,刘大夫束手,特来询问‘血见愁’一味药的线索。将此信当面交给门房或管事,务必让他们转达。若他们问起疫病或西城,一概不知,只说姨娘咳血之症。”
春桃将两样东西紧紧攥在手里,用力点头:“奴婢记住了!蜡丸今夜就去扔,明早再去送信!”
“小心,一定要小心!”我握住她冰凉的手,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叮嘱。
春桃换上早已备好的破烂衣裳,脸上脖颈抹了锅底灰,又将蜡丸藏进发髻,趁着天色彻底黑透前,院里看守的婆子换班吃饭的空隙,从我早已摸清的、后墙一处狗洞钻了出去。
她身影消失的刹那,酝酿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暴雨,终于轰然落下。
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屋顶瓦片上、院中石板上,噼啪作响,顷刻间连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银白色的闪电一次又一次撕裂漆黑的天幕,将听雨轩内照得惨白如昼,旋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噬。炸雷在头顶滚过,震得窗棂嗡嗡作响,仿佛天穹都要被劈开。
我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狂暴的雨幕,听着惊心动魄的雷声,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时间在雷雨声中缓慢爬行,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般漫长。雨水从窗缝渗入,打湿了我的袖摆,带来刺骨的凉意,我却浑然未觉。
春桃成功了吗?蜡丸扔进去了吗?谢府守卫森严,她一个不会武功的小丫鬟,如何能潜入内院?会不会被抓住?会不会……
不,不能想。开弓没有回头箭。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雨势稍歇,雷声渐远,只剩下淅淅沥沥的余韵。
“吱呀——”一声极轻微的、被雨声掩盖的推门声。
我猛地转身。
春桃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脸上黑灰被雨水冲得一道一道,嘴唇冻得发紫,眼睛却亮得惊人。她闪身进来,反手闩好门,靠着门板大口喘气,胸脯剧烈起伏。
“小、小姐……成了……”她声音颤抖,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与恐惧,“奴婢、奴婢趁着雷声最响的时候,从谢府后巷翻墙进去的,那墙不高,有棵老树……里面巡逻的人被雷雨逼到廊下躲雨,奴婢摸黑到了内院,看见一间屋子还亮着灯,窗子开着一条缝,里面好像……好像就是首辅大人,在看文书……奴婢就把蜡丸,从窗缝扔进去了,扔在书案边……然后、然后就赶紧跑,翻墙出来……没人看见……”
她说完,虚脱般滑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我急忙上前扶住她,触手一片冰凉。“快,把湿衣服换下来,烤烤火,喝点姜汤。”我将她拉到炭盆边,又去倒热水。
“小姐,奴婢没事……”春桃换上干衣服,裹着毯子,烤着火,脸色才慢慢恢复了些血色,“蜡丸扔进去了,首辅大人肯定能看见。明日……明日奴婢再去送信。”
我点点头,看着跳跃的火光,心中却无多少轻松。蜡丸是扔进去了,可谢珩会看吗?看了会信吗?会管吗?
这一夜,在余雷和雨声中,我和春桃都未曾合眼。
翌日,天色未明,暴雨已停,只余下满地积水与冲刷过的、清冽到凛冽的空气。春桃换上一身干净的半旧衣裙,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却强打精神,拿着我昨夜写好的素笺,再次出了门。
我守在听雨轩,心神不宁。周姨娘醒了,咳嗽又加重了些,我喂她喝了药,陪她说了会儿话,心思却早已飞到了谢府。
巳时初刻,春桃回来了。她脸色比出去时更白,眼神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敬畏与困惑的光芒。
“小姐,信送到了。”她低声道,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锦囊,“谢府的门房这次很客气,直接将信拿了进去。没过多久,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出来,把这个交给了奴婢,说……说‘血见愁’乃罕见之物,府中亦无存货。但大人说,既二小姐急需,他可修书一封,命人快马前往西南寻觅,不日或有回音。此乃大人偶得的几片老山参须,给姨娘补身,望姨娘早日康复。”
我接过锦囊,入手微沉。打开,里面是几片品相极佳、须发俱全的老山参,还有一张折叠的、与锦囊同色的素笺。
展开素笺,上面是谢珩力透纸背、熟悉无比的笔迹,只有寥寥八字:
“已知。勿动。待讯。”
已知?他知道什么了?是蜡丸里的内容,还是仅仅指我求药之事?勿动?是让我不要轻举妄动,还是……不要再去探查西城之事?待讯?等谁的消息?他的?还是……
我捏着这张轻飘飘的纸,却觉得有千钧之重。谢珩的回应,依旧简洁,依旧莫测,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让人心弦紧绷。
他将老山参和这张纸条一起送来,是什么意思?是安抚?是承诺?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警告与掌控?
我将纸条凑近炭盆,看着它迅速蜷曲、焦黑、化为灰烬。那八个字,却已深深烙在心底。
已知。勿动。待讯。
好,我便等着。
看你这讯,是吉是凶,是救命的稻草,还是……催命的符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