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成了我们最后的庇护,也是最残酷的猎场。肩头的伤口在剧烈奔跑和树枝刮擦下,早已崩裂,每一次动作都牵扯出撕裂般的剧痛,鲜血浸透了临时包扎的布条,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肉上。肺部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火辣辣的痛楚。双腿早已麻木,只是凭着求生的本能,机械地向前迈动。
老何的脸色比死人还要苍白,他胸口中了一刀,虽未及要害,但失血不少,此刻全靠一股坚韧的意志力强撑着。另一名好手腿部箭伤颇深,行走艰难,几乎是被我和老何架着前行。我们三人,如同三只濒死的野兽,在深秋的山林中,留下斑斑血迹和踉跄的足迹。
身后的追兵,如同跗骨之蛆,始终没有放弃。虽然被浓雾和林木阻挡,又被老何他们布下的陷阱阻滞,但呼喝声、犬吠声(他们竟然带了猎犬!)、以及偶尔射来的冷箭,依旧时远时近,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逼迫着我们不敢有丝毫停歇。
“不、不行了……你们……走吧……”受伤的好手声音微弱,带着绝望的喘息,“我……拖累你们……”
“闭嘴!”老何低喝,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监察司的人,没有丢下同伴的道理!要走一起走,要死……也得把消息带出去再死!”
他眼中是决绝的光芒,那光芒支撑着他,也支撑着我。是的,消息必须带出去。萧绝没死,在落鹰涧经营走私军需、勾结北虏的秘密基地,这消息,比我们任何人的性命都重要。
我咬着牙,从怀中摸出谢珩给的、那个装有提神药油的小瓶,倒出些许,分给老何和那受伤的好手抹在口鼻处。冰冷的药气直冲脑门,带来短暂的清醒和一丝气力。我又从皮囊里拿出最后几块肉干,分食了,就着冰冷的溪水咽下。我们必须补充体力,哪怕只是一点点。
“不能回城。”我喘息着,脑中飞速运转,“他们既有内应,又在城中势力盘根错节,我们这副模样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恐怕……还没到城门,就会被截杀。”
“那……去哪里?”老何看向我,眼中带着询问。此刻,我这个手持令牌的“上差”,已然成了主心骨。
地图在我脑中飞速展开。蓟州西北是落鹰涧,东北是通往北边的关隘,南边是来路,唯有西边……是连绵的燕山余脉,人烟稀少,但翻过去,是宣府镇另一个卫所的防区——白羊口。
“去白羊口。”我低声道,声音因干渴和疲惫而沙哑,“那里驻军主将,与韩猛素有嫌隙,且为人刚直。我们绕道西边,翻过前面那道山梁,若能趁夜混入白羊口卫所,或可在那里,借助驻军之力,将消息直接送往宣府总兵衙门,甚至……直达兵部或监察司中枢!”
这是唯一的生路,也是唯一可能绕过蓟州城内鬼、将消息最快传递出去的途径。虽然同样凶险——要翻越更加险峻的山岭,要躲避追兵和可能的封锁,还要在完全陌生的卫所,取信于一位素未谋面的将领。
“好!”老何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点头,“走西边!”
我们辨明方向,放弃了相对好走、但可能被设伏的山径,一头扎进了更加茂密、几乎无路可走的原始山林。必须利用复杂的地形,甩掉身后的猎犬和追兵。
攀爬,滑坠,钻过荆棘,淌过溪流。身上的伤口被冰冷的溪水浸泡,痛得钻心,却也带来一丝短暂的麻木。身后的犬吠声,似乎被茂密的林木和复杂的地形干扰,渐渐远了些,但并未消失。他们就像最有耐心的猎人,不会轻易放弃到手的猎物。
天色,在亡命奔逃中,渐渐暗了下来。深秋的山林,夜晚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寒冷。一旦入夜,没有火光,没有指引,在这陌生的深山老林,我们很可能迷路,甚至失足坠崖。而身后的追兵,却可能利用猎犬,继续追踪。
必须找到一处相对安全、能短暂歇脚、并处理伤口的地方,熬过这个夜晚。
运气,在近乎绝望的时刻,似乎眷顾了我们一次。在翻过一道陡峭的山脊后,我们发现了一处被几块巨大山岩半包围、上方有突出岩檐遮挡的浅洞。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掩,极为隐蔽。洞内不深,但干燥,勉强可容数人蜷缩。
“就在这里,歇一个时辰,处理伤口,轮流警戒。”老何当机立断。
我们三人挤进浅洞,几乎瘫倒在地。老何撕下相对干净的内襟,用最后一点清水(皮囊已空)清洗我和他自己的伤口,又摸索着从怀中(他竟也带了简易金疮药)取出药粉撒上,重新包扎。那名受伤的好手,腿上的箭簇必须取出,否则会溃烂。没有麻药,没有工具,只有一把短刀在火上烤了烤。
“兄弟,忍着点。”老何声音低沉,眼中是不忍,但动作毫不犹豫。
那好手咬住一根木棍,额头青筋暴起,冷汗如雨,却一声不吭。老何用短刀划开皮肉,摸索着,猛地一挑,将带着倒刺的箭簇硬生生剜了出来!鲜血喷涌,那好手闷哼一声,几乎晕厥过去。老何迅速止血上药,包扎,动作快得惊人。
处理完伤口,我们三人背靠着冰冷的岩壁,蜷缩在一起,分享着洞内最后一丝可怜的温暖。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洞外,山风呼啸,林涛阵阵,偶尔传来一两声夜枭凄厉的啼叫,更添恐怖。
我将乌木令牌紧紧握在掌心,那冰凉的触感,是此刻唯一的慰藉与力量来源。谢珩……你若知道萧绝未死,在此地兴风作浪,你会如何?会立刻调兵围剿吗?还是……有更深的顾虑?
还有姨娘,春桃……她们在京城,可还安好?新帝登基,萧绝这个“已死”的皇子重现,朝局又会如何震荡?父亲林丞相,在这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他可知晓萧绝之事?
无数疑问,在疲惫与伤痛中翻腾,却找不到答案。唯有活下去,将消息带出去,才是解开一切谜团的第一步。
“有动静!”负责警戒的老何忽然压低声音,身体瞬间绷紧。
我和受伤的好手也立刻惊醒,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洞外,风声似乎有些异样。不是纯粹的风声,而是夹杂着极其细微的、仿佛什么东西刮擦落叶的窸窣声,还有……极其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不止一人!
追兵!他们竟然追上来了!还是循着血迹,或是猎犬的指引?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洞内无处可逃,一旦被发现,便是瓮中捉鳖。
老何对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准备战斗,同时,缓缓抽出了腰间的短刀。受伤的好手也握紧了武器,尽管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窸窣声越来越近,似乎就在洞口藤蔓之外!甚至能听到猎犬低低的呜咽和喷鼻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呜——!”
一声凄厉悠长、仿佛狼嚎、却又带着某种奇特韵律的唿哨,陡然从我们藏身的山洞斜上方、不远处的山脊上响起!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洞外的窸窣声和呼吸声,瞬间静止了!连猎犬的呜咽也停了下来。
紧接着,那唿哨声再次响起,这次是三短一长,带着明显的警告和驱赶意味。
洞外,传来几声低低的、带着惊疑和恼怒的交谈,是鞑靼语!我听不懂,但能感受到其中的犹豫和一丝……畏惧?然后,是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和猎犬被拖走时不满的呜咽。
追兵……退了?被那唿哨声吓退了?
是谁?在这深夜的深山,发出那样的唿哨?是敌是友?
我们三人面面相觑,眼中皆是惊疑不定。老何对我摇摇头,示意不要出声,不要妄动。
洞外重归寂静,只有风声。那神秘的唿哨声,也未再响起。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幻听。
但我们知道,不是。那唿哨声救了我们的命。可那人(或那些人)是谁?为何要帮我们?为何发出那样的、似乎能震慑鞑靼追兵的唿哨?
难道……是山中其他的势力?或是……与萧绝敌对的一方?
没有答案。我们也不敢出去探查。在确认洞外彻底没有动静后,我们轮流警戒,勉强挨过了后半夜。伤口疼痛,寒冷刺骨,无人能眠,只是睁着眼,听着风声,等待天明。
天,终于蒙蒙亮了。山林间弥漫着乳白色的晨雾,比昨日更浓。
我们小心翼翼地从洞中探出头,确认四周无人。昨夜追兵的踪迹早已被晨雾和落叶掩盖,唯有洞口附近凌乱的脚印和几滴暗褐色的血迹(是我们自己的),证明昨夜并非噩梦。
“走,继续向西,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应该就能看见白羊口的烽燧了。”老何辨认了一下方向,低声道。
我们互相搀扶着,再次踏上逃亡之路。经过一夜的煎熬,体力不但没有恢复,反而更加虚弱。伤口在行动中重新崩裂,鲜血渗出,每走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但我们知道,不能停。昨夜那神秘的唿哨能救我们一次,未必能救第二次。必须尽快赶到白羊口。
山路更加难行。我们几乎是爬行着,翻过了最后一道陡峭的山梁。当站在山梁顶端,望着下方山谷中,那矗立在晨雾与群山环抱之中、旌旗招展、炊烟袅袅的白羊口卫所时,我几乎要虚脱倒地。
到了……终于看到了希望。
然而,希望往往伴随着最后的考验。
就在我们准备寻路下山,靠近卫所时,下方山道的拐弯处,忽然转出一队约莫十余人、全副武装、盔甲鲜明的官兵!看旗号,正是白羊口的边军巡哨!
我们三人浑身浴血,衣衫褴褛,形迹可疑,突然出现在这靠近边境的军事防区,必然会引起盘查,甚至可能被直接当作奸细或逃犯拿下!若解释不清,或是卫所中也有萧绝的内应……
“站着!什么人?!”巡哨队中,一名小旗官已然发现了我们,厉声喝道,同时挥手,身后兵丁立刻散开,刀出鞘,弓上弦,将我们遥遥围住!
前有拦截,后有追兵(或许还未完全摆脱),我们已陷入绝境。
老何上前一步,将我和受伤的好手挡在身后,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朗声道:“我等乃监察司办案人员!有紧急军情,需面见白羊口守备大人!此乃信物!”说罢,他从怀中(其实是我示意他)掏出了那枚乌木令牌,高高举起。
监察司!令牌!
那队巡哨兵丁显然吃了一惊。监察司的名头,在边军中也颇有威慑。小旗官狐疑地打量着令牌,又看了看我们狼狈不堪的模样,一时难以决断。
“监察司?有何凭证?尔等为何这般模样?在此作甚?”小旗官一连串发问,语气虽缓,但戒备未松。
“我等奉命查案,遭遇悍匪袭击,同行兄弟多有死伤,只剩我三人侥幸逃脱。案情关乎边防安危,北虏动向,十万火急!必须立刻面见守备大人!若有延误,尔等担待不起!”老何声色俱厉,虽然虚弱,但那股久经沙场、发号施令的气势,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小旗官被他的气势所慑,又见令牌不似作假(他也未必认得全),犹豫了一下,对身边一名兵丁低语几句。那兵丁转身,飞快向卫所方向跑去报信。
我们三人,被剩下的兵丁团团围住,刀枪相对,动弹不得。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一分一秒过去。每一息,都像在油锅中煎熬。萧绝的人,会不会也追到这里?白羊口的守备,又会如何对待我们?
约莫一刻钟后,卫所方向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数骑飞奔而至,为首一人,年约四旬,面容粗犷,肤色黝黑,眼神锐利如鹰,身着守备服色,正是白羊口守备,姓杨,名振武。
他勒住马,目光如电,扫过我们三人,最后落在老何手中的令牌上。
“令牌拿来我看。”杨守备声音洪亮,带着边将特有的粗粝。
老何上前,将令牌递上。杨守备接过,仔细翻看,尤其是背后的云纹暗记,又用手摩挲了一下质地,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他显然认得这令牌,至少知道其分量。
“你们是监察司何人麾下?所查何案?为何弄成这般模样?”杨守备沉声问道,语气依旧严厉,但已少了之前的敌意。
老何看了我一眼。我知道,此刻必须由我出面了。我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挺直脊背,尽量让声音平稳清晰:
“杨守备,此事关乎重大,请屏退左右,容我单独禀报。”我的声音虽因干渴而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杨守备眉头一皱,盯着我看了片刻,似乎在我脏污的脸上和清亮的眼神中看出了什么。他挥了挥手:“你们退开二十步,背转身去。”
周围兵丁依令退开。
我见左右已无旁人,这才压低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卑职林婉清,奉监察司谢首辅密令,调查蓟州境内异常。现已查明,前废皇子萧绝,并未伏诛,而是潜藏于蓟州西北落鹰涧,勾结北虏,走私军械粮草,私建据点,图谋不轨!昨夜我等探查其巢穴,被其发现,一路追杀至此。张、王二位向导及三名兄弟,已殉职。此乃卑职亲耳所闻、亲眼所见,千真万确!萧绝此刻,仍在落鹰涧!其与蓟州城内奸商钱四海、乃至官府军中内应,皆有勾结!此讯十万火急,恳请守备大人立刻派兵封锁落鹰涧各出入口,同时以六百里加急,将消息分别报送宣府总兵衙门、兵部、及监察司谢首辅处!迟则生变,恐酿大祸!”
我一口气说完,只觉得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全靠一股意志力强撑。
杨守备听完,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一丝后知后觉的骇然!萧绝未死!勾结北虏!走私军械!在落鹰涧建立据点!这任何一条,都足以震动朝野!而数条并现,更是泼天大事!
他死死盯着我,又看向我肩头渗血的伤口,和老何胸前的刀伤,以及那名几乎昏迷的好手,终于,他眼中的怀疑被凝重与决断取代。
“此话当真?!”他声音发紧。
“卑职愿以性命担保!”我斩钉截铁。
杨守备再不犹豫,猛地转身,对远处兵丁厉声喝道:“传我将令!全卫所即刻进入临战状态!关闭所有出入口,许进不许出!第一、第二哨队,随本官即刻出发,封锁落鹰涧东西两处山口!第三哨队,护送这三位……义士回卫所,好生救治,严加保护!没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得令!”兵丁们轰然应诺,虽然不明所以,但军令如山。
杨守备又对身旁一名亲信低声吩咐了几句,显然是安排加急送信之事。然后,他翻身上马,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有震惊,有钦佩,也有一丝托付的重任。
“林……姑娘,”他改了称呼,语气沉重,“你带来的消息,太重要了。本官信你。你们先回卫所治伤,剩下的事,交给本官和朝廷。此间详情,还需你细细道来,以便呈报。”
“多谢守备大人信任。”我松了一口气,强撑着的一口气骤然泄去,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是白羊口卫所那在晨雾中渐渐清晰的、带着烽烟气味的辕门,和老何焦急扑来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