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石室内的时光,仿佛与外界隔绝,失去了昼夜的流转。唯有腹中的饥饿、伤口的钝痛,以及石壁灯盏中幽蓝色火焰不知疲倦的燃烧,提醒着时间的流逝。贺连城在给了“幽影”短剑后,便很少再出现,似乎在处理着其他紧要事务,或是通过他独有的渠道,接收着外界的消息。青娘和石室中其他“狼群”成员,对我们保持着必要的距离和照料,但同样寡言少语,仿佛一尊尊会活动的石像。
雷队长麾下的兵士,在经历了连番苦战、逃亡、暗河惊魂后,体力与精神都透支到了极限,多数时间都在昏睡或静养。老何的伤势恢复了些,但元气大伤,常常独自坐在角落里,望着跳跃的灯火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那名受伤的好手,腿伤未愈,高烧已退,但人依旧萎靡。
我肩头的伤口,在青娘给的、气味奇特的黑色药膏作用下,愈合得很快,疼痛减轻了许多,但新肉生长的麻痒感,时刻刺激着神经。我每日除了必要的进食、休息、换药,多数时间,都握着那柄“幽影”短剑,在石室角落的空地上,慢慢地、一遍遍地练习着记忆中那些简单的、基础的刺、削、格挡动作。没有章法,全凭本能和一股不让自己彻底松懈下来的狠劲。短剑比想象中更轻,更趁手,冰冷的剑柄紧贴掌心,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全感。
我需要恢复体力,更需要熟悉这柄新的武器。贺连城说得对,在这危机四伏的境地里,一件趁手的兵器,远比任何语言都更可靠。
练习的间隙,我会走到那幅巨大的兽皮地图前,仔细揣摩。地图绘制得极为精细,山川河流、关隘部落、甚至某些隐秘的小径和水源,都有标注。其中,落鹰涧、白羊口,以及我们此刻可能所在的这片地下暗河区域,都被用特殊的暗红色颜料着重圈出。而一条自北向南、蜿蜒曲折、穿越燕山腹地的虚线,引起了我的注意,它的末端,隐隐指向西南方向,旁边有一个不起眼的、形似狼首的标记。
这或许,是贺连城所知的、某条连接北疆与西南的、不为人知的秘密通道?与萧绝可能的逃窜路线有关?
我默默将地图的细节,尤其是那条虚线的走向和沿途可能的地标,强行记在脑中。多知道一点,或许就多一分生机。
如此,又过了两日,或许是三日。石室内的存粮和清水,消耗了近半。气氛,在表面的平静下,愈发凝重。连那些沉默的“狼群”成员,眼神中也偶尔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显然,外面的局势,正在发生着不为我们所知的变化。
终于,在第三日(或许是第四日)的傍晚,贺连城再次出现了。他一身风尘,兽皮大氅上沾着未干的泥点和些许暗褐色的痕迹,眼神比之前更加锐利,也透着一丝深沉的疲惫。他没有看我们,径直走到那幅兽皮地图前,伫立良久,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白羊口的位置,指尖微微用力,仿佛要将其洞穿。
“白羊口……陷落了。”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如一块巨石,投入了死寂的石室,瞬间激起了惊涛骇浪!
“什么?!”雷队长猛地站起,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惊骇,“陷落?!这怎么可能!杨守备他……”
贺连城转过身,目光扫过我们一张张震惊的脸,最后落在雷队长身上,眼神复杂:“不是外敌攻破,是……内乱。钦差遇刺,杨振武被软禁,副将王焕……叛了。”
王焕!白羊口副将!杨守备的左膀右臂!他竟然叛了?!
“王焕……他、他为何……”雷队长脸色煞白,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他显然对王焕极为信任。
“为何?”贺连城冷笑一声,眼中寒光闪烁,“还能为何?利欲熏心,或是……身不由己。钦差周侍郎遇刺重伤,昏迷前,曾对杨振武密语,提及军中有内鬼,与萧绝、与走私网络牵连甚深,且职位不低。杨振武暗中调查,疑点指向王焕及其几名心腹。未等查实,王焕先下手为强,趁夜发动兵变,控制了卫所要害,软禁了杨振武及其亲信,对外宣称杨振武勾结匪类,刺杀钦差,意图不轨。如今,他已掌控白羊口,并封锁了消息,正在清洗异己。”
倒打一耙!好狠毒!好迅捷!这绝不是一个副将临时起意能做到的,必然是早有预谋,甚至可能……与萧绝,与那刺杀钦差的刺客,都是一伙的!王焕,恐怕就是萧绝安插在边军中的一颗重要棋子,甚至可能就是落鹰涧走私网络在军中的保护伞和内应!钦差遇刺,打乱了他们的步骤,逼得他们不得不提前发动,狗急跳墙!
“杨守备他……可还活着?”雷队长声音颤抖,眼中是痛苦与愤怒。
“暂时无碍。王焕还需用他稳住部分军心,且朝廷大军不日将至,他也不敢立刻对杨振武下杀手。但……处境定然凶险。”贺连城沉声道,“我已设法让人将消息,通过另外的渠道,送了出去。朝廷……应该很快会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手指从白羊口,缓缓移向西南方向,声音凝重:“但更麻烦的,是萧绝。王焕叛乱,控制白羊口,等于在朝廷大军的眼皮子底下,撕开了一道口子,也牵制了朝廷的注意力。萧绝……恐怕已经不在北边了。”
“他逃了?去了哪里?西南?”我急问。
贺连城点头,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那条虚线的起点附近:“王焕叛乱前,有数支形迹可疑的小股马队,自落鹰涧西北方向,悄然南下,绕过了白羊口和几处主要关隘,进入了燕山南麓。我的人跟丢了,但方向,确实是西南。而且,其中一支队伍里,似乎有重伤员,行动迟缓,且有极好的西南药材气味残留。”
重伤员?西南药材?是丁,钦差遇刺,刺客虽然身亡,但谁能保证萧绝在之前的围剿和逃亡中,没有受伤?他需要西南药材救治,也需要借助西南复杂的局势隐匿行踪,甚至……与可能存在的孟阁老余党或当地土司汇合!
“我们必须立刻将消息传出去!萧绝南逃,王焕叛乱,朝廷必须派兵拦截、平叛!”我站起身,感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局势恶化得太快,太出人意料了!
“消息,已经送出去了。但朝廷的反应,需要时间。而萧绝,不会给我们这个时间。”贺连城看着我,眼中是冷静到残酷的光芒,“谢珩给你的令牌,可调动直隶、山东监察司暗桩。但此地是北直隶与山西、宣府交界,三不管地带,监察司的力量在此相对薄弱。而且,王焕叛乱,必然也会清洗、监控境内的监察司眼线。靠他们,恐怕来不及,也靠不住。”
“那……我们该如何?”雷队长嘶声道,眼中充满血丝,既有对杨守备的担忧,也有对叛徒的刻骨仇恨。
贺连城沉默片刻,缓缓道:“两条路。第一,你们继续留在此地,等待朝廷大军到来,或是谢珩派人接应。此地隐秘,王焕一时半会找不到。但……是坐以待毙,还是安然无恙,看天意。”
“第二条路呢?”我问。我不喜欢将命运交给“天意”。
贺连城深深看了我一眼:“第二条路,险。但或许,能抢在萧绝彻底隐匿之前,截住他,或是……拿到他南逃的确切路线、目的地,以及与之勾结的西南势力的证据。”
“如何做?”
“你们,随我南下。”贺连城语出惊人,“我熟悉燕山南麓地形,知晓一些隐秘通道,可绕过王焕的封锁和朝廷的耳目,快速南下。同时,我在西南也有些……故旧,或可提供些帮助。我们沿途追踪萧绝的踪迹,若能赶上,或可设法阻滞、袭扰,为朝廷追兵争取时间。若赶不上,也要设法潜入西南,查清其落脚点与图谋,再将确切情报,送回京城。”
南下?追踪萧绝?潜入西南?这无异于虎口拔牙,火中取栗!以我们现在的状态,加上贺连城和他的“狼群”,也不过是几十人,如何与可能拥有武装、且隐藏暗处的萧绝抗衡?又如何在那人生地不熟、势力盘根错节的西南之地,打探消息,传递情报?
这几乎是送死。
但……留在这里,等待那不知何时到来的“天意”或“援兵”,难道就不是等死吗?萧绝一旦在西南站稳脚跟,与当地势力勾结,再想将其挖出,难如登天。而王焕叛乱,若不能迅速平定,边境必将大乱,北虏趁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
我必须做点什么。为了谢珩的托付,为了那些死去的弟兄,也为了……我自己那与萧绝不共戴天的、两世纠缠的仇恨。
“我选第二条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在石室中清晰响起。
老何猛地抬头看我,眼中闪过担忧,但随即,也缓缓站起,沉声道:“属下,愿随姑娘前往。”
雷队长和他手下的兵士,互相看了看,脸上虽有惧色,但更多的是一种属于边军汉子的血性与对叛徒的怒火。雷队长一咬牙,抱拳道:“贺……贺首领!杨守备对我等恩重如山,王焕那狗贼叛逆,此仇不共戴天!我等愿随首领南下,追踪萧绝,戴罪立功!只求……若有机会,能救出杨守备!”
贺连城看着我们,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那眼神中,似乎有赞许,有凝重,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或许,他早已料到我们的选择。
“好。”他不再多言,转身对青娘吩咐道,“青娘,准备干粮、清水、伤药,尽量轻便,但需充足。将库中那几套鞑靼人的皮袍和兵器取来。一炷香后,出发。”
“是!”青娘领命,带着几人迅速行动起来。
贺连城又看向我,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似乎是人骨雕成的、形似狼牙的哨子,递给我:“此哨,乃我以特殊方法制成,吹响时,声音可传极远,且只有经过特殊训练的狼,或是我‘狼群’中的人,才能听懂其中含义,并循声而来。若遇危急,或需传递简短消息,可吹此哨。但切记,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用,以免暴露行踪。”
我接过骨哨,入手冰凉沉重,上面刻着极其细微的、与乌木令牌上云纹有些相似的纹路。这恐怕是“狼群”内部最高级别的联络信物了。
“多谢。”我将骨哨贴身收好。
很快,青娘他们准备好了行装。我们换上了鞑靼人常穿的、便于骑马的翻毛皮袍,戴上了遮风挡雨的皮帽,脸上也涂抹了加深肤色的草汁和泥灰,乍一看,与寻常往来边境的、不那么起眼的鞑靼行商或猎户无异。兵器除了各自原有的短刃,还配备了几把鞑靼弯刀和短弓,箭矢不多,但足够防身。干粮是烘烤得极硬的肉干和奶疙瘩,水囊灌满。伤药也分了一些。
贺连城只带了青娘和另外四名最精悍、最熟悉南下山路的“狼群”成员同行。雷队长手下,只选了包括他自己在内的五名伤势较轻、身手最好的兵士,加上我、老何、受伤的好手(他坚持要同行,称死也要死在追杀叛徒的路上),一行共计十六人。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临别赠言。贺连城最后看了一眼这处给予我们短暂庇护的石室,率先走向了我们来时的那个秘道入口。
我们紧随其后,再次踏入那黑暗、潮湿、仿佛没有尽头的甬道。这一次,不再是漫无目的的逃亡,而是主动的、向着更深处未知危险的进军。
秘道的出口,并非我们进来的那个暗河崖壁,而是另一处更加隐蔽的、位于半山腰、被藤蔓完全覆盖的裂缝。钻出裂缝,外面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寒风凛冽,星光黯淡。我们所在的位置,似乎已是在落鹰涧南侧某条支脉的山脊之上,下方是黑黢黢的、深不见底的峡谷。
贺连城辨明方向,指向东南:“走这边,有一条猎户和采药人走的小道,可绕过白羊口和官军主要防区,直插燕山南麓。抓紧时间,天亮前,我们必须走出二十里,进入前面的黑松林。”
我们默默点头,紧了紧身上的行装,握紧了手中的兵器,跟着贺连城,如同幽灵般,融入了黎明前寒冷的、危机四伏的群山暗影之中。
脚下是湿滑的碎石和厚厚的落叶,身边是呼啸的山风和仿佛无处不在的窥视感。身后,是陷落的白羊口,是生死未卜的杨守备,是正在酝酿的更大风暴。
前方,是绵延的群山,是南逃的萧绝,是莫测的西南,是更加凶险的追猎与反追猎。
我不知道,这一去,是否能追上萧绝,是否能扭转危局,是否能活着回来。
但我知道,我已无路可退。
既然风暴已起,暗流将涌。
那么,便让我这枚棋子,顺着这激流,去往那风暴最猛烈、也最可能决定胜负的……
中心。
我握紧了怀中的乌木令牌,和那柄冰凉的“幽影”短剑,迈开了坚定的步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