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她的表情过于震惊,他竟恶劣地又近了寸许,甚至连她轻颤的眼睫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在里头春风快活,夫人难道就甘心独自垂泪?”
他离得太近,俯身下来时,陌生温热的气息落在她的耳侧,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幽冷香。
月色下,这样的姿态过于暧昧。
他、他在说什么?!
实在……实在荒唐!!
但是,他说得对,凭什么……
施令娴的眼皮一跳,后知后觉忙后退,后背撞到微凉的院墙。
红绡早已不知去处。
谢珩这样横行无忌的人,能说出这种荒谬之言,又怎么能容旁人拿住把柄,怕是手下之人对这样的事早已习惯,处理得得心应手。
只是令她想不到,他年纪不大,竟然会有这样的癖好,恐怕不知京中多少的贵夫人遭其毒手而苦不能言。
他住在这里,要躲的怕也是暗算。
果然是臭味相投的朋友,一个叔嫂禁忌,一个觊觎朋友之妻,都是令人作呕的臭男人!
进退不得,施令娴也不敢得罪他,只能镇定地迎着他的视线回道。
“小王爷,我虽只是个妇道人家,但也知晓廉耻二字。”
她的话音微顿,摸不准这个混世魔王是个什么性子,一味地反驳只怕激怒。
她又道,“小王爷或许刚正不阿,眼里容不得沙子,但我没有小王爷的权势与地位,过激的做法无异于以卵击石。”
“我与侯爷就算没了情分,也不至于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最重要的是,她还没有与之抗衡的能力。
娘家不会支持她,这事若是闹到外面去,侯府更需她这个正头夫人来遮丑。
想要安然脱身都需好好谋划一番,她怎会蠢到喊打喊杀。
谢珩看着她的眼睛,迟迟没有说话。
强烈的视线笼罩在她的身上,那眼神太过锐利,令她不适,甚至不敢动弹。
就在施令娴以为自己是不是激怒他时,谢珩站直了身体。
“不仅蠢,还怂。”
“……”
施令娴只觉得一口气梗在心口,她和谢珩并不相熟,甚至是都没见过几次面。
他又凭什么对她的事指指点点。
他突然冒出来对她说出那番话来,不过是笃定她不敢做什么。
恐怕明日,他就会告诉陆子征,她是如何撞破了他和寡嫂的破事也不敢伸张,甚至只能自己暗自垂泪的凄惨模样。
好气!
可她偏偏没有一点办法。
谢珩退后了两步,一同消散的,还有那股无形的气场,他的唇角倏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既然两条走都不敢走,不如现在就自裁,免得到时侯府的第一个子嗣从寡嫂肚子里出来,夫人的脸那才叫难看。”
施令娴从前对谢珩的认识都是从旁人口中知晓,为人蛮横,霸道,无人敢轻易得罪。
听说陛下曾想给他与瞿尚书家的女儿赐婚,吓得瞿家女儿第二日就多了个幼时定下的未婚夫。
现在她想来,这些话也不是空穴来风。
谢小王爷不止行事乖张,说话也剧毒无比,哪日他要是把自己毒死,她也不觉得奇怪。
施令娴咬了咬牙,眼底的愠色也生生压了下去。
“多谢小王爷指明三条路,我会回去好好考虑。”
谢珩的脸上这次竟还浮起了些笑意,他视线落在她恼怒的杏眸,“好好考虑,若需相助,尽管开口。”
她皮笑肉不笑,“如此那便麻烦小王爷了。”
“天色晚了,就不打搅小王爷了,告辞。”
施令娴的脚步飞快离开了陆子征的书房,穿过垂花门后,渐渐停下脚步,她才发觉,谢珩搅和得她都忘了找陆老夫人给她主持公道。
相比伤感,甚至是恼怒的情绪占了上风。
果然是蛇鼠一窝的好兄弟,等她和离后,这两个人此生都不要再见!
陆子征一整夜都没有回来,次日早朝的朝服都是小厮过来取的。
施令娴冷眼看着红绡将衣裳抱了出去,小厮嬉笑说了两句后匆匆离开。
若是从前,她不仅会亲自送去,还会督促厨房准备好早餐。
她讽刺一笑,从前他轻易不允她去书房打搅,不能耽误他的公事。
现在离上朝的时间不到半个时辰,也不知昨夜是何等的疯狂,才能让克己复礼的陆子征险误朝会。
昨日谢珩有一句话说得对,她蠢,蠢到竟为这样不齿的人流泪。
她在桌前落座,提笔写下和离二字。
从前所有人都说她命好,从一个边陲小县而来,随父入京不到两年,却一步登天,成为侯府主母。
她不在京城长大,与京中的贵女模样甚至相去甚远。
成婚三年,她去任何地方他都会一道随行,就连她回娘家,就算他再忙也一定会抽空陪她一起回去。
旁人只会觉陆子征体贴又细致,对她极尽宠爱。
她也一度以为陆子征是爱她才会打破门第之见迎她为妻。
现在想来,他娶她也只是需要一个没有倚仗又好掌握的“妻子”。
沈家与陆家是世交,大嫂沈碧芜与大哥陆子昭是青梅竹马。
可,与陆子征也是青梅竹马。
最后收笔时,施令娴看着未干的墨迹,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还真是难为他装了这么久。
不知是不是陆子征心虚不敢面对她,接下来好几日他都没有回府。
直到公主府的百日宴上。
陆老夫人带着她和沈碧芜出席,洗三仪式前,沈碧芜就离席同闺中好友叙旧,再也不见人影。
洗三后,陆老夫人同好友说话,施令娴只能自己闲逛,却又让她撞上假山边拉拉扯扯的两人。
陆子征一身豆绿色圆领袍,下颌也冒出了青胡茬,不知他们说了什么,沈碧芜梨花带雨,他从袖中拿出帕子准备给她拭泪。
像是感觉到了什么,陆子征扭头就看到假山小径旁的施令娴正冷冷看着他们。
陆子征见到她怔愣了下,将帕子递给沈碧芜后,像是向她解释一般道,“大嫂想起旭儿了。”
沈碧芜生过一个孩子,先天体弱,不到百日就没了。
施令娴没有说话。
沈碧芜捏着帕子擦了擦泪,“弟妹千万别误会,我不过是触景伤情。”
她站在陆子征的身后,看向施令娴的凤眸微微上挑。
如那夜般挑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