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的风夹杂着深秋的寒意,灌进简陋的青篷马车里。
施令娴靠在摇晃的车壁上,沉甸甸的诰命服已经脱了,可那股窒息的束缚感却如影随形。
马车终于停在了京郊小院儿门前。
施令娴踩着马扎下了车,抬头看着漆黑的天,微红的眼眶险些落下泪来。
她以为只要迈出成武侯府的门槛,自己就终于能展翅高飞了。
可当她转过身,回望来时那条隐入黑暗的来路时,才悲哀地发现,自己其实还在那座吃人的宅院里。
从未离开。
天色已经暗透了,无星也无月。
唯独小院儿的堂屋里,还透出一抹昏黄微弱的灯火。
是红绡特意为她留的灯。
在这无边黑暗里,这簇烛光,就像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明灯。
推开虚掩的院门,她脚步虚浮地走了进去。
厨房里传来细微的柴火劈啪声,还伴随着一阵浓郁的鸡汤香气。
红绡正蹲在灶台前,听见院子里的动静,立刻丢下蒲扇跑了出来。
“娘子,您可算回来了!”
她满面红光地迎上来,眼底满是期盼。
可当看到施令娴时,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眼眶红肿得厉害,原本清亮的眸子里此刻布满了死灰般的绝望。
红绡张了张嘴,原本想追问的话又咽了回去。
只是心疼地看着施令娴拖着沉重的步伐,犹如一具提线木偶般,一步步上了二楼。
阁楼上很安静,只有夜风吹得窗棂吱呀作响。
红绡端着刚出锅的鸡汤走上楼时,施令娴正静静地靠在窗边发呆。
夜风吹乱了她的发丝,她却像毫无知觉一般,只是怔怔地望着黑漆漆的夜空。
她现在除了这座小院,除了这个微不足道的落脚点,什么都没有了。
红绡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心里却什么都明白了。
侯府那样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又怎么会如此轻易地放娘子和离?
这世间就是如此的荒诞与不公。
女子想要和离,不仅要熬干了心血让薄情的男子点头同意,哪怕千辛万苦拿到了和离书,还需官府盖印允准。
女子在这世道里,到底算个什么东西呢?
不过就是大宅院屋子里摆着的一个物件罢了。
好看的时候,有用的时候,便金尊玉贵地供着留着。
一旦惹了人嫌弃,或者无用了,便如敝履般无情地丢出去。
红绡强忍着鼻尖的酸涩,走上前去,将那碗热气腾腾的汤轻轻放在了她身边的矮几上。
她扬起一个轻快的笑脸,“娘子,快尝尝,这可是我守在炉子边炖了一下午的汤,火候足足的,现在正是最好喝的时候。”
说着,她又带着几分惋惜地打趣,“只可惜楼下那位谢小王爷还在昏迷着,这么好的汤,他是没口福咯。”
施令娴知道,红绡这是在变着法儿地逗她开心。
她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看着红绡那张被熏得微黑却真诚的脸庞,勉强地扯出了一抹笑。
这笑里带着太多的苦涩与决绝。
“红绡,明日我去拿你的身契。”
红绡愣了一下,盛汤的手猛地一顿。
施令娴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我把你的身契放了,去官府消了你的奴籍,以后,你就做个自由人吧。”
“哐当”一声,红绡手里的汤勺掉进了瓷碗里,溅起几滴滚烫的汤汁。
红绡的眼眶瞬间就红透了,豆大的泪珠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娘子,您在说什么胡话!”
“明明是您亲口说的,只要我跟着您出来,以后就带我吃肉喝汤的,您怎么这么快就反悔了!”
施令娴抓住她的手,“红绡,你先听我说,我如今这般处境,只会连累你……”
“我不想听!”
红绡哭得伤心,“我从小到大,像个牲口一样被牙婆卖了那么多回,受尽了白眼和打骂!是最后跟着娘子,我才活得像个人。”
“娘子,我只会伺候人,可除了你,这世上再也没人会真心要我了!”
“我不想再被卖来卖去了,我也不要什么自由身!”
红绡咬着牙,“一辈子被困在侯府又如何?娘子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施令娴看着哭成泪人的红绡,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孤军奋战,却忘了身边还有一个愿意跟她同生共死的傻丫头。
两人靠着一起,都红了眼眶。
“别哭了,谁说我们要一辈子被关在侯府的!”
施令娴一边流着泪,一边用力地拍着红绡的后背,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给自己立誓。
“我们才不会一辈子被困在那个恶心的地方!”
她抬起泪眼,环顾着这间虽然简陋却透着自由气息的阁楼。
“我的小院子这么好看,我怎么可能甘心一辈子被困在侯府!”
“哪怕……谢珩不是还在我们手里吗,他的价值总能换我自由身!”
红绡听着施令娴的话,破涕为笑,用力地点着头。
两人在这狭小的阁楼里,又哭又笑地抱作一团,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哭尽。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施令娴和红绡都愣住了,哭笑声戛然而止。
两人互相抬起头,满脸错愕地看着对方。
红绡压低了声音,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娘子,是……是谢小王爷醒了吗?”
施令娴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痕,眉头微蹙。
“不知道,他伤得那么重,大夫说怕是要昏上几日。”
她放开红绡,“走,我们下去看看。”
刚推开客房的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金创药的苦涩味道便扑面而来。
借着屋子里昏暗的烛光,施令娴一眼就看到了掉在地上的瓷碗和水壶。
而床榻上,原本重伤昏迷的谢珩,此刻正单手撑着床沿,紧紧咬着毫无血色的薄唇,试图坐起来!
原本包扎好的白色纱布上,又洇出了刺目的鲜红。
“你干什么。”
施令娴皱眉上前,抬手将他摁回了床榻上。
“不要命了是不是!”
谢珩猝不及防被按了回去,疼得闷哼了一声。
慢慢地,他掀起那双极其漂亮却带着几分虚弱的桃花眼。
视线一点点聚焦,定格在近在咫尺的她脸上。
施令娴才刚和红绡一起哭过,眼眶还红的,看起来就像为了他的伤势担忧落泪。
谢珩看着她红肿的眼睛,脸上还有未干涸的泪痕。
突然勾了勾苍白干裂的唇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
“你哭得好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