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令娴仰面靠着车厢壁,正闭目沉思,不知马车撞到什么,猛地巅了一下,她的后脑勺不轻不重地撞到车壁上。
她疲惫地睁开双眸,眉头微蹙,“怎么回事?”
不一会儿,车夫的声音从车外传进来。
“夫人,车辖掉了,得修一修。”
施令娴从马车上下来,发现马车正处于一个闹市的转弯处。
看着满街的热闹,还有不少已经摆出摊的灯笼,她才意识到,又快到中秋了。
难怪她没感觉,往年,沈碧芜早就叫人开始做新衣了。
这段时间事多,裁衣的事便耽误了下来。
现在她接手了管家之事,对诸事还不算熟练,沈碧芜更不会提醒她。
况且中秋只有两日了,裁衣是来不及了,沈碧芜恐怕还打算看她的笑话,刚掌家就出篓子。
施令娴的目光落在街边一对小姐妹的身上,两人手里各提着一盏小灯笼,脸上是纯真的笑容。
小小的女孩,不要长大,不用成为谁的妻子,也不用成为谁的母亲,只做一个无忧无虑的自己。
她的唇角似乎被感染一般,也微微扬起。
街对面的德庆楼上,陆子征正站在三楼的窗边,他的目光落在路边正等着修车的施令娴身上。
他还从未在她的身上见过这般松快的情绪。
她带着满身的刺,抵触他,也抵触整个陆家。
他的视线顺着她的方向,看到路边嬉闹的姐妹俩,小小孩子,拥有一只小小的灯笼就觉得十分地快乐了。
陆子征的心也软了软,原来她喜欢女儿吗。
从前他从未这般了解过她,跟没想过她是怎么想的。
她是自己明媒正娶回来的妻子,他却带着偏颇的眼光去看她。
他更是犯下错事,她还没有自己的孩子,却听到自己的丈夫和寡嫂有了孩子,她又如何不崩溃呢。
他只考虑了为兄长一脉留下香火,却没想过,她日后看着一个与自己丈夫长相相似的孩子是什么样的心境。
“陆大人,看什么呢?”
厢房里传来同僚的说话声,陆子征回过神,最后看了一眼施令娴后,转身回到厢房。
这边,车夫修得满头大汗,他发现车辖不仅是掉了,还裂了,若是还强行装上,怕是会翻车。
“夫人,车修不好了,小的快点跑回去,给您重新赶一辆车来。”
车夫满头大汗,他在车行做了这么多年的车把式,还是第一次出这样的事。
施令娴回头看了一眼,“也不远了,你让人来拖车,我自己回去。”
车夫如释重负,若是贵人不满,东家可就不要他了。
“多谢夫人,多谢夫人!”
施令娴摇了摇头,转身就朝闹市走去。
她还记得第一年入京,京城的繁华让她目不暇接,施家的四兄妹上街疯玩了一日。
只有一日。
他们便被不允许出门了,她爹说,京城不比边关,不能没有规矩。
不仅是他们,还有娘亲,一身戎装的铁娘子也换上裙装打理后宅。
从她爹得知升迁后,她们憧憬着能住大宅子,能栽满院子的花,能见识盛京的繁华。
可她们憧憬的喜悦只有一日就没了。
原来她们的憧憬和她爹的憧憬是不一样的。
施令娴慢慢走过一个个琳琅满目的摊位,走过一个巷口时,闻到一股浓郁的花香味。
她的脚步一转,走进宽巷,穿过巷子就是金明湖。
湖边的一户二进宅院,院墙前开满的馥郁芬芳的花,红的粉的黄的紫的,十分好看。
她的小院才修好没有多久,若想这样满墙开花的盛况,怕是不知要多少年才能有。
她伸出手,手指刚碰到花瓣,就传来一声呵斥。
“偷花贼,我同意了吗,你就摘我花?”
施令娴并不想摘花,她后退一步,刚想解释,抬头却见院内二楼窗子边,谢珩正一脸戏谑地看着她。
施令娴的唇角抖了一下,“谁是偷花贼,救命恩人摘一朵花怎么了!”
她抬手就摘了两朵花,簪进发髻里。
谢珩的伤还没好,他只能撑着窗框,看着她髻边的花,将她容颜衬托得更加生气,他的唇角上扬,亏他专程交代人打理了宅子,还是有点用。
他的嘴上还是不饶人,“上回你说诊金一百两。”
“诶!巧了!我这花就是一百两一朵,抵消一百,你还得给我一百。”
施令娴的牙关咬紧,她就知道他的无耻,只会出乎所有人意料。
她的视线掠过他的颈间,那颗狼牙的事,她是没有问,她不知他到底是谁。
甚至,是敌是友。
她的唇角微抿,什么话都没说,转头就要走。
院子里正在配药的章慎,抬头看了眼,满眼笑意的公子。
公子什么时候愿意和女子逗趣,这几日荣安县主还在四处打探的消息,公子避如蛇蝎。
现在成武侯夫人一露脸,他就笑得牙不见眼。
他有些担忧,公子不会是真的看上有夫之妇了吧……
“诶诶!别走啊!不逗你了,我都快闷死了!”
章慎看着公子探出手挽留的姿势,心底只能叹道,少年不可说心事,爱上了一个不该爱之人。
他又可以写新的话本子了。
章慎满腹才华,除了做状师,还喜欢写一些花前月下的话本。
“章慎赶紧开门,她跑了唯你是问。”
嗯??
章慎抬头,“公子,这不太好吧……”
挽留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很离谱,挽留一个已经嫁人的夫人更离谱!
谢珩丝毫没意识到章慎说的什么意思,“什么不太好,她摘了我的花,我追债呢!”
章慎很想说,公子你的借口更离谱。
门没有开,谢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施令娴扭头就走了,又像霜打的茄子蔫儿了下去。
他摸着衣襟下的狼牙,暗恨道,“施令娴,这么久都没有认出来,亏我还当你是朋友!”
谢珩丝毫没有意识到,他的情绪剧烈起伏,只因为施令娴出现的这一小会儿。
章慎突然出声,“公子,成武侯夫人已经成婚了。”
谢珩下意识回道,“她要和离。”
章慎还是道,“她成过婚。”
谢珩的身份,就已经注定了,他的妻子并不是随意选择的,更何况是一个没有任何助力又和离的女子。
谢珩有一瞬的失神,随后抬眸道,“成过婚又如何。”
他明明想说的是,他只想帮她。
可脱口而出的却是这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