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河那一声怒吼,像是一道投向火药桶的引信。
“轰——!”
这一次,不再是清脆的点射,也不是分段的轮射。
是数千支火枪在同一瞬间,爆发出的一阵连绵不绝、震耳欲聋的轰鸣!
仿佛平地之上,炸开了一道横贯天地的雷霆。
密集的火光从长河军的阵列中喷涌而出,汇成一道刺眼的火墙。浓烈的白色硝烟瞬间升腾,遮蔽了整个阵地,仿佛凭空生出了一道巨大的白色屏障。
数千枚尖锐的破甲铅弹,裹挟着刺耳的尖啸,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金属风暴,迎面撞向那股奔腾而来的钢铁洪流。
冲在最前面的铁浮屠骑士,脸上的表情还凝固在即将展开杀戮的狰狞与兴奋之中。
他们手中的重型兵器已经举起,只待下一个呼吸,便能砸碎敌人的头骨。
五十步的距离,在他们眼中,不存在任何意外。
意外来了。
一名冲在最左翼的铁浮屠百夫长,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头狂奔的犀牛狠狠撞上。
他低头。
那面厚达数分,足以抵挡重弩直射的精锻护心镜上,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边缘的铁甲像纸片一样向内翻卷。
剧痛,还未来得及传到大脑。
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已经将他整个人从飞驰的马背上硬生生掀飞了出去。
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向后倒飞,沉重的甲胄让他像一块被抛出的石头,重重砸在后方的雪地里,激起一片雪沫。
他身下的战马失去了主人,又被数枚铅弹击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庞大的身躯轰然前扑,在雪地上翻滚出十几步远,撞倒了后面跟上来的同伴。
这,只是一个开始。
“噗!噗!噗!噗!”
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响成一片,尖锐得让人牙酸。
那是破甲弹头高速旋转,钻开厚重铁甲的声音。
一名铁浮屠骑士眼睁睁看着一枚铅弹击穿了他身侧战友的头盔,就像用烧红的铁钎戳穿一块冻豆腐。
红的白的液体,从头盔的破口处喷溅出来,洒了他满面。
他还没来得及惊恐。
下一刻,他自己的胸甲、马匹的护颈甲,同时被数枚铅弹贯穿。
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感到身体里的力气被瞬间抽空,眼前的景象天旋地转。
他们引以为傲、坚不可摧的重甲,在这场铅弹的暴雨面前,脆弱得如同乡下妇人糊窗户的麻纸。
铅弹轻易地撕开一层又一层铁甲,钻开护心镜,然后带着巨大的动能,继续钻进骑士的血肉之躯。
弹头在体内翻滚,搅碎内脏,折断骨骼,从后背炸开一个更大的血洞。
前排的上千名铁浮屠,几乎在同一时间,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
他们就像一排撞上了无形巨浪的木筏,瞬间被拍得支离破碎。
无数骑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就当场暴毙。
他们的尸体,还保持着冲锋的姿态,却被巨大的惯性带着,连人带马,狠狠砸在地上。
“轰隆!”
“轰隆隆!”
一具具沉重的钢铁尸体,变成了一块块巨大的绊脚石,横七竖八地堆积在长河军阵前三十步到五十步的死亡地带。
灾难,才刚刚开始。
后方的铁浮屠骑兵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他们的视野被前方的友军和弥漫的硝烟所遮挡,只能继续维持着冲锋的队列,疯狂地向前涌动。
然后,他们就撞了上去。
“吁——!”
一名骑士惊恐地勒紧缰绳,试图让战马停下。
可是全速冲锋的重甲骑兵,哪里是想停就能停的。
他的战马前蹄被一具倒下的同伴尸体绊倒,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庞大的身躯向前倾倒。
那名骑士被远远地甩了出去,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然后一头撞在另一匹战马的铁甲上。
“咔嚓!”
颈骨断裂的清脆声响,淹没在战场的轰鸣里。
这只是无数个缩影之一。
灾难性的连环踩踏,发生了。
后方的骑兵狠狠撞上前方的骑兵,将已经倒地的同伴和马匹,碾成一堆模糊的血肉和变形的钢铁。
更后方的骑兵,又撞上他们。
马匹的悲鸣声,骑士被挤压、被踩踏时发出的绝望惨叫,骨骼碎裂的声音,铁甲相互碰撞、变形的巨响……交织成了一曲地狱的交响乐。
那股不可一世、仿佛能碾碎世间万物的钢铁洪流,在距离长河军阵地仅仅三十步的地方,戛然而止。
它不是被挡住了。
它是硬生生撞在了一堵由自己同伴的尸体堆积而成的,无形的死亡之墙上。
然后,自己把自己,撞成了一堆破铜烂铁。
长河军的火枪手们,还在机械地进行着装填、射击的动作。
他们已经不需要瞄准了。
只需要对着前方那片混乱、拥挤、蠕动着的钢铁废墟开火。
每一枪,都能带走一个或者几个生命。
城墙之上,南院大王拔都脸上的狂笑,彻底凝固了。
他的嘴巴还张着,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城下那片匪夷所思的炼狱。
他看到了什么?
他的铁浮屠,他战无不胜的王牌,他横行北地的最大依仗,在那短短的几十个呼吸之间,就……就没了?
他们甚至没有接触到敌人。
他们甚至没能让对方的阵列后退一步。
他们就像一群主动冲向屠宰场的猪,自己把自己撞死了。
这不可能!
这是幻觉!
是妖术!一定是南蛮子的妖术!
拔都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冰冷刺骨的恐惧。
他身边的那些天狼国将领,一个个面如死灰,张着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发不出任何声音。
雪原上,枪声渐渐稀疏。
硝烟也开始被寒风吹散。
一副修罗地狱般的景象,缓缓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长河军阵前,尸横遍野。
上万铁浮屠,至少有四五千人,堆积在那片狭窄的区域内,变成了一座由扭曲的钢铁和破碎的血肉组成的尸山。
残余的骑兵,早已失了魂,丢盔弃甲,调转马头,疯狂地向后逃窜,自相践踏。
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刘三石站在赵长河身后不远处,他张着嘴,身体抖得像筛糠。
他看着满地的铁罐头,看着那些曾经让他感到绝望的“铁疙瘩”,如今变成了一堆真正的废铁。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赵长河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战刀。
他看了一眼城墙上那个已经石化的身影,又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
他转过头,对着已经彻底傻掉的刘三石,淡淡地开口。
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评价今天的天气。
“大人,时代变了。”
“铁皮再厚,也挡不住真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