鲤鱼湾的雾是从山脚漫上来的。
我蹲在门槛上,看那些白蒙蒙的东西像活物一样顺着田埂爬,爬到一半又停下来,挂在芭蕉叶尖上晃悠。露水打在瓦檐上,啪嗒,啪嗒。厨房里传来阿妈切木薯的声音,笃笃笃,刀刃落在砧板上,和灶膛里柴火噼啪混在一起。
那年我七岁。
“阿弟,去祠堂。”
阿爸的声音从堂屋传出来,闷闷的。我扭头看他,他正把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往身上套,扣子扣了三回才扣对。阿妈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沾着木薯粉:“真要去?”
阿爸没应声。
祠堂在村东头,要穿过半个村子。我跟在阿爸后面走,雾还没散尽,石板路湿漉漉的,踩上去咕叽咕叽响。经过榕树头的时候,看见几个老人已经在树下蹲着,烟杆子磕在石板上,咚咚的。
“阿贵,今日拜师啊?”有人喊。
阿爸点点头,走得快了些。我跟不上,小跑几步,踢到一块突起的石头,差点摔倒。
“看路。”阿爸头也不回。
祠堂的门开着。
天井里的青苔厚得像毡子,滴水檐下摆着三张八仙桌,桌上供着猪头、整鸡、一碟桔子。香炉里的香已经点上了,青烟直直地往上走,走到梁上那些雕花的地方,散了。
很多人站在院子里。
有穿中山装的,有穿旧式唐装的,大多数我都不认得。只看见二叔公站在供桌边上,手里拄着那根比我胳膊还粗的拐杖,脸上的皱纹被烟雾熏得看不太清。
“过来。”
阿爸推了我一下。我往前走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他。他站在原地不动,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裤缝。
二叔公的拐杖在地上顿了顿。
“跪下。”
我跪下去,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又硬又凉。旁边有人递过来三炷香,我接住,学着别人的样子举过头顶。香灰掉下来,落在手背上,烫了一下。
二叔公开始说话,说的什么我听不太懂,只听见什么“关公在上”“祖师爷”“忠义”之类的。我偷偷扭头看,看见阿爸的脸绷得像祠堂门口那对石鼓。
“磕头。”
我又磕下去,额头碰到石板,闷响一声。旁边有人笑起来,笑得很轻,像风吹过瓦缝。
“起来吧。”
我站起来,膝盖上印了两个圆圆的印子,青灰色的。二叔公走到我面前,低头看我。他真老,我想。脸上的皮耷拉着,像褪了壳的蛇。但眼睛亮,亮得像榕树头那口井里的水。
“叫什么名?”
“阿弟。”
“大名。”
我看向阿爸。阿爸张了张嘴,没出声。
“大名叫振国。”二叔公身后走出一个人来,四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子挽到手肘。“黄振国。”
是满叔。
鲤鱼湾的人都喊他满叔,大名黄世满。我见过他几次,在田埂上,在榕树头,他总是走得很快,像有什么急事。阿妈说他是村里舞狮的把式,年轻时候去佛山学过艺,回来就没再出去过。
“世满,这孩子交给你。”二叔公说。
满叔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开始发慌,手心冒汗。
“扎过马没有?”他问。
我摇头。
“蹲一个我看看。”
我不知道怎么蹲,只好学祠堂门口那对石鼓的样子,两腿分开,膝盖弯下去。还没蹲稳,腿上就挨了一棍。
“不对。”
竹棍敲在小腿上,火辣辣地疼。我差点哭出来,眼泪已经涌到眼眶,又被我憋回去。阿爸还在后面看着。
“重新蹲。”
这回满叔教我了。脚与肩宽,脚尖朝前,膝盖往外撑,屁股往下坐,腰挺直,头摆正。他一边说一边用竹棍在我身上戳,戳这儿,戳那儿,像扎稻草人。
“蹲着。”
他就这么走了。
我蹲在天井里,看太阳从天井上头慢慢挪过来。先照到东边的屋檐,照到瓦楞上的草,照到滴水檐下的石阶,照到供桌上的猪头。猪头的眼睛是两个黑洞,一直看着我。
腿开始抖。
先是大腿,一小块肉在抖,抖得轻轻的那种。然后是小腿,然后整条腿都在抖,抖得站不住。我想换只脚,刚动一下,不知道从哪儿飞来一粒石子,打在屁股上。
“别动。”
满叔的声音从祠堂哪个角落传出来,看不见人。
我继续蹲。
太阳照到我身上的时候,汗就下来了。从脑门上流下来,流过眉毛,流进眼睛,腌得睁不开。我不敢擦,就这么眯着眼,看自己面前那一小片青石板。石板上有蚂蚁爬过去,细细的,排成一条线,钻进石缝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
“起来吧。”
我站不起来。腿已经不是腿了,像两根木棍,弯不了,也直不了。我用手撑着地,一点一点地挪,挪了半天才站起来。脚底像踩了针,密密麻麻地扎。
满叔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我面前。
“明天卯时,还来这里。”
他转身走了,蓝布衫在祠堂门口一晃,就不见了。
阿爸走过来,拉起我的手。他的手很大,很糙,指节上全是老茧。我们穿过天井,穿过门槛,走进雾里。雾已经散了,太阳晒得石板路发白,晒得榕树头的老人们眯起眼睛。
“疼不疼?”阿爸问。
我点头。
他没再说话。
回到家,阿妈已经煮好木薯。我坐在门槛上吃,腿还在抖,筷子都拿不稳。阿妈从屋里出来,在我旁边蹲下,看我吃了一会儿。
“满叔当年是佛山狮王争霸的探花。”她说。
“探花是什么?”
“就是第三名。”
我咬了一口木薯,又粉又糯,噎在喉咙里,半天咽不下去。
“那第一名呢?”
阿妈没回答。她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进屋去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早。腿酸得像灌了醋,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前的地上,白白的,像一滩水。
我想起祠堂供桌上那个猪头,想起它那两个黑洞一样的眼睛。
明天卯时。
卯时是什么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