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桃夭午后

桃花今天卖了三十七束花。

这个数字她记得很清楚，因为每卖一束，她就往记账本上画一朵小花。下午三点，最后一朵画完，她伸了个懒腰，阳光从玻璃门外斜斜照进来，落在收银台上那几枝桃花上。

那几枝桃花是早上那个奇怪的男人没接走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那道红线还在，比早上淡了一点，但仔细看还是能看见。她试着用洗手液搓过，用湿巾擦过，用袖子遮过——没用，它就像长在肉里一样，怎么都弄不掉。

奇怪的是，她并不害怕。

反倒觉得有点安心。

就像小时候发烧，妈妈把手放在额头上那种安心。

她摇摇头，觉得自己大概是单身太久了，随便来个长得好看的男人就胡思乱想。那个叫燕九天的，长得是真的好看——冷是冷了点，但那双眼睛，干净得像冬天的湖水。

“桃花，你又发什么呆？”

隔壁咖啡店的小周探进头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喏，你的冰美式，别又说我没良心。”

桃花接过来，笑得眼睛弯弯：“谢谢小周哥，下次请你吃桃子。”

“你那些桃子，我可吃不起。”小周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你知道吗，对面街那家花店，昨天关门了。老板娘说半夜总听见有人在哭，吓得不敢开门。”

桃花眨眨眼：“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还有人说，最近晚上路过那片，总觉得背后有人跟着，回头又什么都没有。”小周缩了缩脖子，“你说，是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桃花笑出声：“小周哥，你一个大学生，还信这个？”

“宁可信其有嘛。”小周喝完咖啡，摆摆手走了。

桃花收起笑容，看向门外。

阳光还是那么好，街道还是那么热闹，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飞驰而过，情侣手牵手走过斑马线。

但她的余光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转过头。

花店角落里，那盆绿萝旁边，站着一个女人。

穿着白裙子，长头发，低着头。

桃花愣了一秒——她怎么进来的？门没响啊。

“你好，要买花吗？”

那个女人没动。

桃花站起身，走近两步：“您好？”

女人慢慢抬起头。

桃花看到了她的脸。

很年轻，二十出头，眉眼清秀，皮肤白得有点透明。她看着桃花，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桃花的眼睛慢慢睁大。

因为她看到了——那个女人是飘着的。

脚离地面三寸，裙摆下面空空荡荡。

“你……”桃花声音有点抖，“你是……”

女人的眼睛里流出两行泪，不是红色的，是透明的，像水一样。她伸出手，朝桃花的方向探了探，然后又缩回去，像是不敢碰她。

桃花的脚像钉在地上。

她从小到大，偶尔会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小时候告诉妈妈，妈妈带她去看医生，医生说孩子想象力丰富。后来她就不说了，假装看不见。

但这一次，太清楚了。

清楚到她能看到女人脖子上那道粉色的印记——和早上死者照片上一模一样。

和手腕上自己那道，一模一样。

“你……你是来找我的吗？”桃花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干的。

女人摇摇头，又点点头，然后指向门外。

桃花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七八个人。

不对，不是人。

是影。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站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都朝着她的方向，都仰着脸，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怖，而是——期待。

桃花的腿一软，扶住了旁边的货架。

货架上的桃枝，忽然齐齐亮了一下。

粉色光晕一闪而逝。

那些影子像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瞬间退到更远的阴影里，但没有离开，依旧远远地望着她。

桃花大口喘气，再看角落，那个白裙子的女人已经不见了。

手腕上的红线，烫得像刚烧过的铁丝。

二、守灵人

燕九天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三本古籍。

一本是燕家祖传的《九天镇灵录》，一本是从玄门拍卖会上收来的《桃神旧事》，还有一本是他父亲的手札。

手札翻到最后一页，他父亲的字迹潦草而用力：

“桃神木魂，千年一现。若遇之，切记——她不是工具，不是钥匙，不是祭品。她是与你同等之人。护她，便是护道。”

燕九天合上手札。

窗外，夕阳正在下沉。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道红线。从早上到现在，它一共烫了七次。每次烫的时候，都是那家花店的方向。最后一次烫得最厉害——烫到他不得不放下手中的古籍，五指握紧又松开。

就在刚才。

燕九天站起身，走到窗边。

瞳术自动运转，视野穿透高楼，穿透街道，穿透那些普通人看不到的灰暗雾气——

花店的方向，粉色光晕在剧烈闪烁。

而在那光晕周围，密密麻麻围了一圈黑色的点。

那些点，在动。

在靠近。

红线又烫了一下，这一次烫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燕九天不再犹豫。他转身，从墙上摘下那把从未出鞘的铜钱剑。剑身由一百零八枚古铜钱串成，每一枚都是燕家世代相传的镇邪法器。他握住剑柄的瞬间，剑身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不是兴奋，是警惕。

他也警惕。

桃神木的守护结界，一般邪祟根本无法靠近。能围在周围的，至少是百年以上的怨灵，甚至是——

他想起老韩说的那句话：“第九个了。”

九个死者，九道死印。死印是夺魂留下的标记，夺走的魂魄去哪了？

喂给了什么？

掌心红线再烫，这一次烫得发疼。

燕九天不再想，大步出门。

脚下生风，周身气流扭曲，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在半明半暗的天色里掠过街道、楼顶、人群的头顶。没有人看得见他，他的速度快到普通人眼里只是一道模糊的影子。

从书房到愚园路，正常车程二十五分钟。

他只用了四分钟。

三、暗涌

愚园路，傍晚六点十分。

一辆白色的轿车停在“桃夭手作”对面。

车里坐着一个年轻人，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白大褂，像是刚从医院下班顺路经过。他看着对面那家花店，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有路人经过，他还降下车窗问：“你好，请问这附近有药店吗？”

路人指了方向，他道了谢，又关上车窗。

车窗关上的一瞬间，他的笑容变了。

变得和那些死者一模一样。

甜蜜的，娇羞的，诡异的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那里有一道淡粉色的印记，和桃花手腕上的位置一模一样——但颜色是灰黑色的，像被墨水污染过的桃花，边缘隐隐有黑色雾气渗出。

“第九个祭品，终于没白死。”他轻声说，手指抚过那道灰黑色的印记，“九个方向，九道死印，锁定了整个愚园路的气场。现在，你无处可逃。”

他推开车门，整了整白大褂，朝花店走去。

走到店门口时，他停了一秒。

阳光照在他身上，却在他脚下投出两道影子。一道是人的形状，另一道漆黑如墨，扭曲蠕动，像无数只手在挣扎。

他推开门。

门铃响了。

四、阴客临门

“欢迎光——临……”

桃花转过身，看到来人，声音顿了一下。

是个年轻男人，戴着眼镜，穿着白大褂，很斯文的样子。他手里拿着一束花——那是隔壁花店的包装，不是她家的。

“你好，请问你是桃花吗？”他问，声音温柔得像春风。

桃花点点头：“我是，您是？”

“我叫苏妄，是市医院的医生。”他指了指自己的白大褂，笑着走进门。

他迈进门的一瞬间，店里的阳光突然冷了下来。

收银台上的桃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了一层白霜，又瞬间融化。那几枝花剧烈颤抖，花瓣边缘隐隐发黑。

桃花愣住了。

她看向苏妄。

他还是笑着，但那笑容在她眼里，忽然变得不对劲。

“你的花，好像不太欢迎我。”苏妄轻声说。

他抬起手，指向桃花的手腕：“让我看看，你那个印记……还在吗？”

桃花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把手藏到身后：“你……你是谁？”

苏妄嘴角的笑意淡去。

他不再装了。

那双眼睛里的温柔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底下翻涌的灰黑色阴气——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像无数冤魂在嘶吼。

“那九个死人，”他说，声音变得低沉，像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来，“不过是我引你现身的路标。每个死者的死印，都指向一个方向。九个方向交汇的地方，就是你这株桃神木的藏身之处。”

桃花浑身发冷：“你……你是凶手？”

“凶手？”苏妄笑了，“我是来接你的人。你手腕上的神印，是世间唯一的钥匙。主上等你很久了。”

他伸手，朝桃花抓来。

桃花想跑，但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她眼睁睁看着那只手越来越近，手指上缠绕着黑色的雾气——

就在那只手触到她衣领的瞬间，桃花眉心突然一热。

一道粉色的光从她眉心亮起，顺着血脉流遍全身。她手腕上的红线猛地炸开一团光芒，一股斥邪的巨力从她体内涌出，狠狠撞在苏妄手上。

苏妄被震退一步。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被灼出一道焦黑的印子，正滋滋冒着白烟。

“桃神木魂……觉醒了？”他眯起眼，脸上第一次露出意外，“可惜，太弱。”

他抬起手，五指成爪，掌心凝聚出一团黑雾。那雾气里隐约可见扭曲的人脸——九个死者，九张绝望的脸，九道凄厉的尖叫——

桃花绝望地闭上眼睛。

就在这一瞬间——

店门外，金光炸裂。

一声凄厉的尖啸划破黄昏，那是某种东西被焚烧时发出的惨叫。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无数声——那些围在花店周围的怨灵，在金色光芒触及的瞬间，像纸一样燃烧、溃散、灰飞烟灭。

苏妄猛地回头。

花店门口，站着一个人。

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他手里握着一把剑。剑身上一百零八枚铜钱正在嗡嗡作响，金色的光芒从钱眼里透出来，照亮了门外的黑暗，照亮了那些正在燃烧的怨灵，照亮了苏妄瞬间凝固的脸。

剑身上的金光太盛，像一轮小太阳。

桃花透过指缝看到那个身影，眼眶忽然发酸。

燕九天。

他握着那把铜钱剑，剑尖指向苏妄，声音比冬天的冰还冷：

“放开她。”

苏妄眯起眼，笑容重新回到脸上：“燕家传人亲自来要人，这个面子——”

他没说完。

燕九天手腕一翻，铜钱剑出鞘如雷。一百零八枚铜钱金光暴涨，剑身上浮现出一个巨大的“镇”字古篆，无形剑气横扫而出，整个花店的气流都被搅动。

苏妄脸色一变，双手交叉挡在身前，黑雾狂涌。

剑气撞上黑雾。

黑雾溃散。

苏妄整个人被震退五步，撞在货架上，嘴角溢出一缕黑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白大褂上，一道焦黑的剑痕从左肩划到右腰。

“好……好一把镇灵剑。”他擦掉嘴角的血，笑容变得狰狞，“燕九天，你护得住她一时，护得住她一世？”

他抬手，五指猛地握紧。

门外那些还没被金光烧尽的怨灵，忽然齐齐炸开，化作无数黑雾涌入他体内。苏妄的身体开始变淡，像雾气一样消散。

最后一句话飘进桃花的耳朵里：

“今夜子时，主上亲自来取你的魂。燕九天——你拦不住。”

话音落下，苏妄彻底消失。

店里的桃枝，同时炸开。

满天花瓣飘落，粉色的，像一场无声的雪。

桃花腿一软，往下倒去。

燕九天一步上前，伸手扶住了她。

她的身体在发抖，但眼睛还是睁得大大的，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他……他说今夜子时……”

燕九天没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着她手腕上那道还在发光的红线。

和他的掌心，一模一样。

店外，夜色彻底降临。

那些被金光烧散的怨灵，正在黑暗中重新凝聚。

远处，地下深处，一个声音响起。

那声音没有来源，没有方向，像是从地心深处传来，又像是从每个人心底响起——冰冷、空洞、没有任何情绪，却带着让整座城市都在颤抖的力量。

“子时。愚园路。万鬼噬心。”

“燕九天，我等你。”

桃花猛地抬头，看向窗外。

整条愚园路的街灯，在同一瞬间熄灭。

黑暗里，无数红色的光点亮起。

那是眼睛。

无数双眼睛，从阴影里、从墙缝里、从地下，睁开。

燕九天握紧铜钱剑，把她护在身后。

他侧头，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

“别怕。”

桃花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些金色光芒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像一道屏障，把她护在中间。

她忽然不那么怕了。

哪怕外面有万鬼。

哪怕子时快到了。

只要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