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不知道跑了多久。
等他停下,天已经蒙蒙亮。
他蹲坐在山坡灌木丛里,腿软得像面条,嗓子干得冒烟,手心全是冷汗。
低头看手。
那把青铜钥匙还在吗?
沈砚使劲攥拳,什么感觉都没有。
又过了一会,天亮透了,沈砚也恢复了一些体力,冷静下来。
思考再三,他还是放不下祖父,想绕路走小道远远的观望一下自家的情况。
沈砚拖着腿慢慢往回走,路过泉眼处就停下来补充水分,顺便洗了个脸。
他一路上一直在纠结,拾起路旁的木棍,边走边抽打路边的野草和树叶。
他知道不该回,但就是放不下,也许是自己梦游?身上的血不是祖父的?只是自己梦游跑出来的擦伤?他思绪万千……不敢相信,真的好像做梦一样。
最终还是决定回去,家里还有一口箱子。
眼泪模糊了视线,凭着对山路的熟悉朝家附近的山上走。
专走野路,等远远地看见自家院墙和门口的老槐树,太阳已经老高。
他再定睛看去,那股温热的感觉又出现了,脑海里浮现异常清晰的画面,院子的里外都围着很多个人,每个人的面孔都看的清清楚楚,沈砚认识,都是镇上街坊。
他们的表情无一不悲伤与难过,甚至有很多人在小声地啜泣。
又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没有可疑人员,这才颤颤巍巍的下山,已经确定了,祖父……真的死了。
下山的路格外漫长,一路都在回忆与祖父的点点滴滴。
门口的槐树下。
老周头站最前头,看见沈砚红着眼睛从远处走来,脸色骤变,快步过来拦人:
“砚儿!别进去!”
沈砚没吭声,侧身绕过他。
院子被收拾过。
祖父的尸体停在屋檐下,身上盖着白布。血迹被冲过,但石缝里还嵌着暗红。
老槐树、墙、院门,到处是刀砍的痕迹。
镇长老孙头站在院中,看见沈砚,叹口气:
“砚儿啊,昨儿夜里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你爷爷他……”
“谁收拾的?”沈砚打断。
声音哑得像吞了砂纸,把他自己都吓一跳。
“我让几个后生帮忙抬的。”老孙头说,“砚儿,你爷爷跟人结过仇?那些人什么来路?咱青溪镇几十年没出过人命,这事儿得报官……”
“麻烦孙爷爷了。”
沈砚说完便没再开口,老孙头一愣,还想说什么,被旁边人拽了拽袖子,闭嘴了。
很显然,老孙头知道些什么,却不敢明说。
沈砚走到祖父身边,蹲下,掀开白布。
祖父脸很平静,很慈祥,闭着眼,不知哪个街坊帮忙合的眼。
沈砚盯着那张脸,眼眶酸胀,又红了眼却硬憋着没掉眼泪。
他把白布盖回去,起身进屋,回身将门带上。
老孙头很识趣,没有跟着进来,还在外面守着。
屋里被翻得底朝天,柜门敞着,衣服扔一地,床板被掀。
昨天在他刚走到街坊邻居赶来之间,有人来过。
但唯独那口老箱子还在床底下,没人动,不知道这里有箱子的话根本看不到。
沈砚把箱子拖出来。
老榆木的,小时候见过无数次,也听爷爷跟奶奶谈过几次,却从没打开过。
废了很大的劲搬到桌上,看着铜锁发呆。
没钥匙。
钥匙……青铜钥匙。
沈砚摊开手掌,盯着掌心。
不知道怎么弄出来,只能试着用力攥紧,像抓着救命稻草。
那股温热气流又出现了!
顺掌心往上窜,紧接着,掌心里凭空多出一把青铜钥匙,正是昨天那把。
沈砚愣住,拿起钥匙,靠近箱子,“咔哒”开锁,一瞬间仿佛有什么限制解除了一样。
沈砚若有所感,却抓不住这种感觉,只能先缓缓打开箱子。
东西不多:油纸包、旧书、一封信。
先拆信。
信封上四个字:砚儿亲启。
祖父笔迹。
抽出信纸,展开。
“砚儿,见信如面,爷爷不在了。”
“有些事,本想过两年再告诉你,现在看来等不到了,我沈家世代守护山河古卷残片,传你这辈,第十九代。”
“你掌心钥匙,便是信物,唯有青铜钥匙认主的人,才能吸收山河古卷,机会只有一次,那就是在刚成年的时候,我和你爸都没能被认可。”
“你那双眼睛,天生异瞳,能见常人不可见之物,这是沈家特殊血脉的印记,只是缺了一样东西,一直没觉醒,爷爷找了很多年,没找到,但我猜想,还是青铜钥匙。”
“可惜啊,爷爷和你爸没能被青铜钥匙认可,不然也不会让你来承担,守了一辈子,没守住,愧对先祖。”
“你父母自你刚满一周岁的时候就去往了玄界,他们有更重要的事,希望你不会怪他们。”
“接下来去天工城,找铸鼎台暂代台主钟冶尊,他是爷爷老友,会护你,并教导你,寒朔余孽和弃艺族将有大动作,你一路上多加小心。”
“箱子里《梓人传》,是我沈家祖传营造典籍,好生研习,油纸包里是你奶奶留下的东西,另外还有一袋玄铜,路上用。”
“砚儿,爷爷知道你很苦,可你得活着,好好地活下去,爷爷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教出你这个好孙儿。”
落款:祖父绝笔。
没有日期。
沈砚捏着信纸,指节发白。
爷爷曾经跟他讲过前朝和弃艺族的事,前朝的上层社会不修百工,弃艺族的人背弃百工,都是百工的敌人。
沈砚将信纸折好,贴身藏进怀里,又拿起那本《梓人传》书很旧,纸泛黄,一股书香味夹杂着霉味。
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有祖父的,还有更老的。
油纸包里:绣木纹的帕子、断掉的刻刀,沈砚小心收好。
另外还有一袋玄铜,数了数,两百三十枚。
收拾好出门的东西,换了双鞋子,最后把箱子锁好推回床底,将这些东西连带着干粮和水壶装了起来,背着绑好的行李走出屋子。
院里的人都散了,应该是被老孙头赶走了。
沈砚走到老孙头跟前:
“孙爷爷,麻烦帮我爷爷入土,以后有机会我会回来磕头。”
老孙头一愣:“你要走?”
沈砚点头。
“去哪?”
“天工城。”
老孙头皱眉:“咱们这舟马不通四面环山的,那地方对你来说远得很,你一个半大孩子……”
“我能行,而且我的梦想不在青溪镇,不在青阳州。”沈砚打断,语气硬得像石头。
老孙头盯着他看半天,叹气:“行吧,你爷爷的事,镇上办妥,路上小心,你的房子镇上会定期派人修葺。”
沈砚点头,拱手道了声谢,便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沈砚停了下来,回头再看了一眼院子。
老槐树、祖父常坐的石头、屋檐下晾着的木料、盖着白布的祖父。
他收回目光,迈出门槛。
青溪镇街道还是老样子。
沈砚低头,快步穿过镇子。
不少人看见了沈砚后,皆是叹了口气,却一句话都没说,沈砚注意到了,也一句话没说。
走到镇口,他停了下来。
镇口的大樟树下,倚着个人。
灰扑扑的衣服,脸藏在斗笠下,靠着树干像在等人,放慢了脚步,同时眼睛一阵温热,看到了那人体内驳杂的气流。
不等他反应,那人抬头,只见斗笠下一道刀疤,像蜈蚣趴在脸上。
沈砚心跳漏一拍,大感不妙,加快步子,继续走。
刚走出去没多远。
身后传来声音:“站住。”
沈砚没停,反而跑了起来。
呼啦啦——
杂乱脚步声炸响,不止一个!
沈砚停住了脚步,身前树丛里、草垛后,一下子冒出七八个人,堵在前面。
斗笠男靠在树上,不断打量:
“沈家小子?往哪跑呢?”
沈砚不说话,手心开始发烫。
那股气流又来了。
他盯着斗笠男,脑子里突然炸开画面,这人身上全是破绽!这群人跟昨天和爷爷交手的两人不是一伙的,因为他看到的气息和昨天的人不像,完全不是一种。
这批人只是身体健硕点,能跑!
斗笠男的左肩衣服下有道旧伤,没好透,动起来会慢半拍!
“小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把东西交出来。”斗笠男迅速逼近。
沈砚一言未发,同时转身跑了起来。
退回镇里,不能往外跑,开阔地跑不过。镇里巷子多,或许有机会。
“追!”斗笠男吼。
没一会就跑回了镇上。
路上的人看见这些人来者不善,拿起家伙事就冲了过去:“砚儿快跑!我们挡不了多久,这些都是练家子,快!快去通知镇长和镇守!”
沈砚道了声谢,不敢耽搁,钻小巷,翻矮墙,再钻巷子。
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声音终于远了。
沈砚靠墙,大口喘气。
腿软得像面条,胸膛不断起伏。
低头看手心,又看镇口方向,那些人冲他来的,也是冲钥匙来的。
还会追。
必须走。
休息了一会,平复了气息,沈砚撑着墙站直,辨认方向,往镇子北边走去。
走了一个时辰。
沈砚站在北边山坡上,回头看向镇子。
青溪镇冒着炊烟,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沈砚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他也不再留恋,不能再给青溪镇带来更多的麻烦。
转身,钻进山林。
不知走了多远,他已经彻底迷失了方向,只能不断往前走。
可是好景不长,身后,隐约传来狗叫声。
越来越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