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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樱归处
良木
奇闻异事 类型2026-03-14 首发时间4.2万 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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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十一月十五日
作者:良木本章字数:1.9万更新时间:2026-03-14 23:31:59

1

清晨六点四十七分,东京都北区,田端站南口的商店街还沉在十一月的雾气里。

萩原康江推开“向阳庄”的玄关大门时,感觉到门轴的润滑油已经干了。她记得九月末管理公司的人来上过油,才一个多月,又发出这种吱呀声。她在心里记了一笔,打算上午给不动产公司打电话,但马上又想起昨天看到的通知——管理公司从这个月起更换了,新公司的电话她还没存进手机。

康江从门内侧的鞋柜上拿起扫除用具,又放下。今天不是可燃垃圾的日子。她站在门口片刻,望着雾气里模糊的街道,便利店“生活彩家”的灯箱在三十米外亮着,蓝色的光晕在白色雾气中化开,像一团没睡醒的梦。

向阳庄是一栋两层四户的木造公寓,建了大概有四十年。康江在这里做管理人已经十一年。说是管理人,其实不过是替房东处理些杂事——收租金、联络修缮、每天早上扫一扫公共区域。房东是个住在埼玉的老太太,一年来不了一次,租金都是银行自动转账,康江的工作其实清闲得很。

她拿起扫帚,开始扫门口的台阶。落叶不多,但雾气重,水泥地面湿漉漉的,扫起来有些费力。

二楼最里面那户,二零室,窗帘紧闭。

康江扫了两下,停下,又看了一眼那扇窗。

昨天下午,二零室的住户回来过。康江当时正在一楼洗衣机的旁边收晾干的衣物,听见楼梯响,抬头看见一双脏兮兮的工装靴从眼前经过。她没有看见脸,只看见那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军绿色的夹克后背。那人走得很快,上了二楼,开了二零室的门,又关上。

康江记得那个关门声。和玄关大门不同,二零室的房门门轴没问题,但那个门关上的时候,会有一声很轻的、像是木头和木头摩擦的声音。她听了十一年,哪扇门什么声音,心里都有数。

后来她没有看见那人出去。但傍晚她出门去超市的时候,一楼玄关那双工装靴已经不在了。可能是她回来之前走的,也可能是从后面阳台翻下去的——后面是一条窄巷,很少有人经过。

康江继续扫台阶。扫到一半,她忽然想起来,昨天是十一月十五日。

十一月十五日。

她把扫帚靠在墙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日历,确认了一下。

十一月十五日,星期二。

她站在原地,拿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字,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机收回去。

扫完台阶,她打开信箱,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都是广告传单——房地产公司的、超市特卖的、附近新开的中餐馆的。她把这些摞在一起,打算扔进门口的分类垃圾箱。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那是一个白色的信封,不大,比明信片稍长一些。信封上没有邮票,没有邮戳,*也没有寄件人的地址。只有三个字,用黑色圆珠笔写着:

“二零室”

康江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

她拿着信封站了一会儿,又把信封对着雾气里的光线看了看,看不见里面是什么。信封封着口,没有拆开的痕迹。

她想了想,把信封夹在那一摞广告单里,抱着回了自己的房间。

向阳庄的管理人室在一楼楼梯旁边,原本是储物间改造的,只有六叠大小。康江在这里住了十一年,东西越堆越多,但都收拾得很整齐。她把广告单放在门口的鞋柜上,信封放在最上面。

然后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信封。

二零室的住户叫什么名字来着?

康江想了半天,想起来了。签合同的时候她见过一次,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瘦,不爱说话,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登记的名字是——木下什么。木下勉?木下努?她不记得了。房东老太太那里应该有复印件。

那个人住进来多久了?

康江又想了想。大概三年?还是四年?她记得是疫情之前不久。那个人话很少,每次来交租金都是现金,装在信封里,从门缝塞进来。偶尔在走廊里碰见,点个头就过去了。康江只知道他好像是在做夜间的工作,因为经常看见他白天睡觉,晚上出门。

她记得有一次,大概是两年前的夏天,晚上十一点多,她睡不着,出来倒垃圾,正好看见木下从外面回来。那天晚上没有月亮,玄关的灯又坏了,她只看见一个黑乎乎的影子站在门口。那人没有开灯,也没有看她,直接上了楼。康江当时心里紧了一下,但后来想想,也没什么。

现在她看着这个没有寄件人的信封,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这封信是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如果是昨天放进来的,那应该是木下回来之后。但康江昨天下午出门去超市,傍晚才回来。那段时间,谁都可以进来。

她把信封拿起来,又看了看。

信封很薄,里面好像没装什么东西。封口粘得很整齐,用的是普通的胶水。

康江把信封放在桌上,开始准备早饭。她煮了味噌汤,烤了鲭鱼,盛了一碗米饭。吃饭的时候,她一直看着那个信封。

吃完饭,洗了碗,她换好衣服,准备出门去超市。走到门口,她又看了一眼那个信封。

算了,等见到木下的时候给他。

康江这样想着,打开门,走了出去。

雾气散了一些,但天色还是阴沉沉的。康江沿着商店街往车站方向走,路过“生活彩家”的时候,看见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孩。那女孩穿着便利店的绿色围裙,头发拢在脑后,正低着头整理着什么。

康江认识这个女孩。她经常在这家便利店买东西,结账的时候偶尔会聊两句。女孩姓佐伯,叫什么不知道,大概二十出头,皮肤很白,眼睛下面有一颗小小的泪痣。说话声音很轻,总是低着头,不太敢看人的样子。

康江推门进去,拿了牛奶和面包,又拿了两盒纳豆。结账的时候,佐伯抬起头,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早上好。”佐伯说。声音确实很轻。

“早上好。”康江把东西放在收银台上,“今天雾真大。”

“是。”佐伯拿起牛奶,扫了条形码,“要注意安全。”

“你也是。”

佐伯把东西装进塑料袋里,递给康江。康江付了钱,正要走,忽然想起什么,问了一句:“对了,昨天晚上,你有没有看见什么人进向阳庄?”

佐伯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然后迅速垂下去。

“什么人?”

“就是——”康江想了想,“不认识的,或者看起来比较可疑的人。”

佐伯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我没注意。”

康江看着她。佐伯低着头,盯着收银台,手指微微蜷着。

“哦,没事。”康江说,“就是随便问问。”

她提着塑料袋,走出便利店。回头的时候,透过玻璃门,看见佐伯还站在收银台后面,一动不动的,像一尊小型的雕塑。

康江往向阳庄走回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看见一辆警车从商店街那边开过来,速度不快,像在找什么地方。

康江停下脚步,看着那辆警车。

警车在向阳庄门口停了下来。

2

警视厅田端警察署刑事课的搜查员南云祐介从副驾驶座下来,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木造公寓。

两层,四户,外墙的油漆剥落得很厉害,二楼阳台的铁栏杆上锈迹斑斑。公寓前面的空地上停着两辆自行车,一辆没了前轮,一辆的车座被划开了,露出里面的黄色海绵。

“就是这儿?”南云问。

“对。”开车的年轻刑警是地域课的,姓野中,二十出头,刚调来不久,“上午七点五十分接到通报,报案人是这栋公寓的管理人,姓萩原。”

南云点点头,朝玄关走去。

玄关的门半开着,门轴的地方锈成深褐色,开合的时候大概会响。南云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股潮湿的、带着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走廊很窄,地上铺着褪色的复合地板,墙壁下半截是深绿色的墙裙,上半截的白墙已经发黄,有几处水渍洇开的痕迹。走廊尽头是通向二楼的楼梯,楼梯的扶手是木头的,被摸得发亮。

走廊左侧第一扇门是管理人室,门开着。南云往里面看了一眼,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站在屋里,穿着灰色的开衫,双手交叠在身前,脸上的表情介于紧张和茫然之间。

“萩原女士?”南云问。

女人点了点头。

“我是搜查一课的南云。”南云拿出警察手帐给她看了一眼,“能带我们去现场吗?”

萩原康江又点了点头,走出屋子,关上房门,然后朝走廊尽头的楼梯走去。南云和野中跟在她后面。

楼梯很陡,每走一步都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南云注意到楼梯上的地毯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二楼有四扇门,从楼梯口开始依次是二零一、二零二、二零三、二零四。萩原康江在二零三室门口停了下来。

“就是这间。”她说。

南云看了看门上的名牌。名牌是塑料的,已经发黄,上面用黑色油性笔写着“木下”。字迹有些褪色,大概是写了有些年头了。

“门锁着吗?”南云问。

“没有。”萩原康江说,“我上来的时候,门是开着的,就这么开着一道缝。”

她做了一个推门的动作。

南云戴上手套,伸手轻轻推了一下门。

门开了。

一股更重的霉味,混着别的什么气味,从里面涌出来。南云皱了皱眉,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这是一间六叠左右的和室。进门处是一小块水泥地面的玄关,比室内低一些,拖鞋的地方摆着一双灰色的运动鞋,鞋底边缘沾着干掉的泥。玄关里面是铺着榻榻米的房间,窗户朝南,但窗帘紧闭,房间里光线很暗。房间尽头是一扇推拉门,大概里面是壁橱。

房间中央,榻榻米上,躺着一个人。

男性,面朝下,穿着深灰色的T恤和牛仔裤。T恤的下摆卷上去一些,露出一截腰部的皮肤。皮肤的颜色发青。

南云站在玄关处,仔细看了看房间内部的情况。榻榻米上很乱,被子散在一旁,枕头翻倒在被子旁边。靠墙的位置有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合着。笔记本旁边是一个玻璃烟灰缸,里面有几个烟蒂。矮桌旁边是一个塑料收纳箱,箱子的盖开着,里面塞满了衣服。

“野中,叫鑑識课的人上来。”南云说。

野中应了一声,开始用对讲机联络。

南云跨过玄关的边缘,走进房间。他尽量不碰触任何东西,沿着墙边绕到那个人的身边,蹲下来。

男性,三十到四十岁之间,瘦,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睛闭着,嘴角有一点已经干涸的白色泡沫。南云伸手探了探他的颈动脉。没有脉搏。皮肤冰凉,尸僵已经形成。死亡时间大概在六小时以上,十二小时以下。

南云站起来,环视整个房间。

房间里没有明显的打斗痕迹。被子是散的,但可能是因为睡觉时翻身的缘故。枕头翻倒,也可能是自己弄的。桌子上有烟灰缸,里面有五个烟蒂,都是同一个牌子——七星。笔记本电脑旁边有一个喝了一半的塑料瓶,是宝矿力水特。

南云走近矮桌,低头看那个塑料瓶。瓶盖拧着,里面的液体看起来正常。瓶身上有几处指纹,有的重叠在一起,看不清楚。

他转向壁橱。壁橱的推拉门半开着,里面塞满了杂物——旧杂志、纸箱、折叠的毛毯、一个落满灰尘的电暖器。最上面放着一个小型的保险柜,银色的,大概A4纸大小,锁着。

南云盯着那个保险柜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出房间。

萩原康江还站在走廊里,双手交叠着,姿势和刚才一样。

“萩原女士。”南云走到她面前,“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这间房间的门开着的?”

“早上。”萩原康江说,“我刚才跟那位年轻的警察先生也说过了,大概七点四十分左右。我扫完门口的台阶,拿了信箱里的东西,回屋吃了早饭,然后又出门去超市。回来的时候,看见二楼的窗户——”

她指了指二零三室的那扇窗户。

“我看见那扇窗户开着一条缝。窗帘也开着一条缝。平时木下先生都是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从来不开窗。我觉得有点奇怪,就上来看看。然后发现门开着,就——”

她停顿了一下,抿了抿嘴唇。

“然后就看见了?”

萩原康江点了点头。

南云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最后一次见到木下先生是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萩原康江说,“大概三点多吧,我看见他回来。没看见脸,只看见腿和衣服。后来就没看见了。”

“昨天晚上,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

萩原康江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睡得早,十点多就睡了。没听见什么。”

南云又问:“木下先生平时是个什么样的人?”

萩原康江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

“话很少。”她说,“很安静。在这里住了有三四年了吧,我跟他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二十句。每次交房租,都是装在信封里,从门缝塞进来。有时候在走廊里碰见,点个头就过去了。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工作,好像是夜班,经常白天睡觉,晚上出门。”

南云点了点头,又问:“他有没有什么朋友?有没有人来拜访过他?”

萩原康江又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见过。他好像一直是一个人。”

“亲戚呢?家人呢?”

“不知道。他没说过。”

南云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你刚才说,你出门去超市的时候,回来发现窗户开着。你是什么时候出门的?”

“大概八点半左右。”萩原康江说,“吃完早饭,收拾完,就出门了。在超市待了大概二十分钟,回来就看见了。”

南云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下去。

这时候,楼下的玄关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鑑識课的人到了。

3

鑑識课的勘查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

南云一直待在二楼走廊里,看着鑑識课的人进出房间,拍照,提取指纹,收集物证。那个银色的小保险柜被小心翼翼地取出来,装进了证物袋。塑料瓶也被收走了。烟灰缸,笔记本电脑,甚至连被子上的几根头发,都被一一收集起来。

十点半左右,司法检视官到了。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瘦削男人,姓田代,南云以前见过几次。田代进房间看了看尸体,又摸了摸尸体的体温和尸僵情况,然后走出来,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擦了擦。

“怎么样?”南云问。

“表面上看,没有外伤。”田代说,“脖子没有勒痕,头部没有击打痕迹,身上也没有明显的抵抗伤。初步判断,可能是药物中毒。具体得等解剖结果。”

“药物中毒?”

“对。”田代把眼镜重新戴上,“嘴角有泡沫,可能是某种药物引起的呼吸抑制。当然,现在都只是推测。”

南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尸体被装进黑色的收纳袋,抬下楼,送进了停在门口的殡仪馆专用车里。萩原康江站在一楼玄关外面,看着尸体被抬走,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不是悲伤,也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茫然的、不知所措的神色。

南云走到她身边。

“萩原女士,木下先生的联络人,你知道吗?比如亲属或者紧急联系人之类的。”

萩原康江想了想,说:“房东那里应该有。我记得签合同的时候,登记过紧急联络人。好像是——他姐姐?我不太确定。”

“房东现在能联系上吗?”

“能。我这里有电话号码。”

萩原康江回了一趟管理人室,找出一本发黄的通讯录,翻到某一页,给南云看。南云把电话号码记了下来,然后问:“木下先生的全名是什么?有汉字写法吗?”

萩原康江看了看通讯录,说:“木下努。努力的努。”

南云把名字也记了下来。

“还有一件事。”萩原康江忽然说,声音有些犹豫,“今天早上,我在信箱里发现了一封信。”

南云抬起头:“信?”

“对。”萩原康江说,“没有寄件人,只有收件人——写着‘二零室’。我不知道是谁放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刚才乱糟糟的,我忘了说。”

“那封信现在在哪里?”

“在我屋里。”

萩原康江回屋,很快拿着那封信出来了。南云接过来看了看——白色的信封,比明信片稍长一些,正面用黑色圆珠笔写着“二零室”,背面空白,没有邮票,没有邮戳,也没有寄件人的地址。

南云把信封举起来,对着光线看了看。里面好像装着什么,很薄,像是卡片或者照片之类的东西。

“你打开看过吗?”南云问。

萩原康江摇了摇头:“没有。别人的信,我不能拆。”

南云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证物袋,把信封放了进去。

“这个我们暂时保管。”他说,“如果调查需要,可能会请你提供一下指纹样本,做个比对。”

萩原康江点了点头,没说话。

十二点多,南云回到田端警察署,在刑事课的办公室里开始整理上午的收获。

野中给他倒了一杯咖啡,放在他桌上。南云说了声谢谢,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录入信息。

死者:木下努。

年龄:推测三十至四十岁之间,具体待确认。

住址:东京都北区田端三丁目XX番地,向阳庄二零三室。

职业:不明。

发现时间:十一月十六日上午七时五十分左右。

发现人:萩原康江,公寓管理人。

现场情况:房门半开,死者俯卧于室内榻榻米上,无明显外伤,初步判断疑似药物中毒。

遗留物:笔记本电脑一台,小型保险柜一个,塑料瓶一个(宝矿力水特,内有残留液体),烟灰缸一个,烟蒂五枚,其他生活用品若干。

南云敲完这些,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木下努。

这个名字他一点印象都没有。没有任何前科记录吗?还是有的,只是还没查到?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鑑识课的内线,问了一下指纹比对的情况。接电话的人说,还在处理,可能要等到下午或者明天。

他又拨通了搜查一课管理官的电话,报告了今天的情况。管理官听完,说:“先等等解剖结果。如果确实是药物中毒,而且没有他杀嫌疑的话,可能就是单纯病死。不过,那封信是怎么回事?”

南云说:“还不知道。等鑑识课那边出来结果,也许能知道里面是什么。”

管理官说:“好。有进展随时报告。”

挂了电话,南云又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那封装在证物袋里的信封,对着窗户的光线又看了一遍。

里面到底是什么?

他有一种直觉,这封信,可能和木下努的死有关。

下午三点,南云拨通了房东的电话。

房东姓小田切,是个听起来年纪很大的老太太,说话慢吞吞的,带着浓重的埼玉口音。南云说明了情况,老太太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木下先生……死了?”

“是的。”南云说,“很遗憾。”

老太太又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好像没有家人。我记得签合同的时候,他写的是紧急联络人是他姐姐,但那个电话好像打不通。我试过一次——有一年他迟交了房租,我打电话过去,是个空号。”

“空号?”

“对。后来他补交了房租,我也就没再问。”

南云问:“您还记得他姐姐的名字吗?”

老太太想了想,说:“好像叫……木下真由美?我不太确定。合同在家里,我得找找看。”

南云说:“麻烦您找一下。找到以后,请给我回个电话。”

挂了电话,南云在笔记本上写下“木下真由美”,后面打了个问号。

姐姐。紧急联络人。空号。

这算什么?故意写个假号码?还是说,姐姐确实存在,只是换了号码,没有告诉弟弟?

南云又想起那封信。信封上只有“二零室”,没有名字。寄信的人不知道木下努的全名吗?还是知道,但故意只写房间号?

四点半左右,鑑识课那边来了电话。指纹比对结果出来了。

木下努的指纹和现场采集到的多数指纹一致。但塑料瓶上除了木下的指纹,还有另一组指纹。烟灰缸上也是——除了木下的指纹,还有另一组,和塑料瓶上的那一组相同。

那组指纹的主人,不是木下努。

南云放下电话,看着笔记本上那行字。

还有一个人。

那个进入过木下努房间的人,是谁?

5

第二天,十一月十七日,解剖结果出来了。

死因是急性药物中毒。体内检测出高浓度的苯二氮卓类药物成分——具体来说,是氟硝西泮,一种强效的镇静催眠药,俗称“约会强暴药”。剂量远超正常用药范围,足以导致呼吸抑制。

简单来说,是服药过量。

但问题是,木下努的体内没有检测出酒精成分。如果是自杀,他为什么要吃这么多安眠药?如果是意外,他为什么会有这种药?如果是他杀,那——

那瓶宝矿力水特里,检测出的药物浓度更高。

塑料瓶里残留的液体,含有和死者体内相同成分的氟硝西泮,浓度足以让一个人在喝下后短时间内陷入深度睡眠,然后呼吸停止。

鉴定课的人说,这种药溶于水后无色无味,混在饮料里很难察觉。

南云看着报告上的数字,沉默了很久。

这不是自杀,也不是意外。

这是他杀。

南云拿起电话,拨通了管理官的内线。

“木下努的案子,可以立为杀人案。”

6

下午两点,搜查本部在田端警察署三楼会议室正式成立。

管理官姓井上,五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很有分量。他站在白板前面,把南云整理好的资料用磁铁贴上去,然后转身看着在座的十来个人。

“各位,这是北区今年第三起杀人案。”他说,“死者木下努,三十九岁,无业。十一月十六日上午,被发现死于自己租住的公寓内。死因是氟硝西泮中毒,属于药物过量。现场遗留的饮料瓶中检测出高浓度的同种药物。目前基本可以认定,这是一起投毒杀人案。”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井上继续说:“现在把已知信息过一遍。南云,你来。”

南云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死者木下努,一九八三年出生,老家是群马县高崎市。高中毕业后到东京,做过很多工作——便利店、居酒屋、快递、工地,最近几年好像没有固定职业。没有结婚,没有子女。父亲已经去世,母亲住在群马县的养老院,据说有认知症,无法沟通。有一个姐姐,名叫木下真由美,但已经失联多年。死者租住的公寓登记表上,紧急联络人填的是这个姐姐的名字和电话号码,但电话是空号。”

南云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手里的笔记本。

“现场勘查的情况:门锁没有被破坏的痕迹,房间内也没有明显的打斗迹象。除了死者本人的指纹,还在饮料瓶和烟灰缸上发现了另一组指纹。这组指纹不属于死者,目前正在比对数据库,还没有结果。”

“另外,现场发现了一个小型保险柜,锁着,还没有打开。还有一个笔记本电脑,已经送到技术课解析。还有一封信——”

南云把那封装在证物袋里的信封举起来给大家看了看。

“这封信是公寓管理人今天早上在信箱里发现的。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只有收件人‘二零室’。里面装的什么,目前还不知道。鑑识课的人会打开,到时候再确认内容。”

井上插了一句:“死亡时间的推断呢?”

南云说:“根据尸僵和尸温,司法检视官推断死亡时间在十一月十五日晚上十一点到十一月十六日凌晨一点之间。公寓管理人最后看见死者是在十五日下午三点左右,他回到公寓,之后没有再看见他出门。也就是说,死亡时间应该在这个时间段内。”

“那个时间段,有没有人目击到可疑人物进出公寓?”

“目前还没有。”南云说,“公寓管理人睡得早,没听见动静。公寓附近也没有监控摄像头——那一片是老住宅区,几乎没有什么公共监控。”

井上点了点头,没说话。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几秒。

这时候,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年轻刑警举手发言:“南云前辈,那个姐姐,木下真由美,有没有可能还活着?如果还活着,她可能是最后接触死者的人——姐弟俩很久没见,突然来访,死者不会防备,很容易就能让他喝下加了料的饮料。”

南云看着他,说:“有可能。但我们现在连这个姐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死者母亲有认知症,问不出什么。老家那边可能还有线索,需要派人去查。”

井上说:“那就派人去群马。高崎市对吧?明天一早出发。”

南云点了点头。

会议又持续了半个小时,分配了各自的任务。南云负责梳理死者的社会关系,调查他最近接触过的人;其他人负责走访公寓周边,寻找目击者。

散会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南云回到自己的座位,把资料整理了一下,然后拿起那封信,走向鑑识课。

鑑识课的人打开信封的时候,南云就站在旁边看着。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不大,大概四寸左右,彩色,但已经有些褪色,看起来拍了有些年头了。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大概十五六岁,穿着水手服,站在某个地方。背景很模糊,看不清楚是什么地方,但能看见后面有一棵很大的树,像是樱花树,但花已经落了,只剩绿叶。

女孩的长相说不上多漂亮,但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睛的东西。不是笑容——她没笑,表情淡淡的,甚至有点忧郁。是眼神。她的眼睛看着镜头,又好像没有看镜头,像是在看着镜头后面的什么,或者某个人。

南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字迹很小,有些潦草:

“一九九九年四月真由”

真由。

木下真由美。

南云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看那个女孩的脸。

十五六岁的木下真由美。

现在如果还活着,应该快四十岁了。

这封信是谁寄来的?为什么要把这张照片寄给木下努?寄信的人知道木下努已经死了吗?还是寄信的时候,木下努还活着?

南云站在那里,脑子里转着这些问题,一个答案也没有。

7

十一月十八日,南云和另一个年轻刑警坐上了前往群马县高崎市的列车。

高崎市在东京西北方向,坐新干线只要一个小时左右。但南云他们坐的是普通列车,晃晃悠悠地走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到达目的地。

木下努的老家在高崎市郊外的一个小镇上,从车站坐公交车还要二十分钟。公交车沿着一条窄窄的县道往北开,两边是连绵的水田,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枯黄的稻茬。远处的山峦被薄雾笼罩,山顶隐约能看见残雪。

南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掠过的景色,脑子里却想着那张照片。

一九九九年四月。

那是二十三年以前。

十五六岁的木下真由美,穿着水手服,站在一棵树前面。

她现在在哪里?还活着吗?如果活着,为什么这么多年不和家人联系?如果死了——不,还不能这么早下结论。

公交车在一个叫“上野村”的公交站停下。南云和同事下了车,按照地址走了十几分钟,找到了一家养老院。

养老院不大,是一栋两层的木造建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写着“清和苑”。院子里种着几棵柿子树,树上还挂着几个没人摘的柿子,已经软了,被鸟啄得乱七八糟。

南云在接待室说明了来意,一个穿着白色工作服的中年女人把他们带到了二楼的一个房间。

房间很小,只有六叠左右,窗户朝南,阳光很好。靠窗放着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木下女士,有人来看你了。”中年女人走到床边,弯下腰,提高了声音说。

老人的眼珠动了动,慢慢转过来,看着来人。她的眼神是空的,像是一口干涸的井。

南云走到床边,拿出警察手帐,放在她能看清的距离,说:“我是警视厅的南云。关于您的儿子,木下努,有些事情想问问您。”

老人看着他,没有任何反应。

“您的儿子木下努,最近去世了。”南云尽量放慢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十一月十五日晚上,在东京的家里。”

老人的眼睛眨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又恢复了那种空洞的状态。

“您能听见我说话吗?”南云问。

没有回应。

旁边的中年女人轻轻叹了口气,说:“她就这样,几乎不认人,也不说话。偶尔会嘟囔几句,但谁也听不懂。她儿子的事——她可能根本理解不了。”

南云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您知道她女儿的事吗?木下真由美?”

中年女人想了想,说:“好像听说过。她刚来的时候,偶尔会叫这个名字。‘真由’什么的。但后来就不叫了。”

“叫真由?她说什么?”

中年女人回忆了一下,说:“就是一直叫‘真由,真由’,像是在找人。我们问她真由是谁,她也不说。后来慢慢就不叫了。”

南云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

他站在床边,看着那个干瘦的老人,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感觉。

这个人的儿子死了。她不知道。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她女儿失踪了。她也已经不再找了。

南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了房间。

中年女人跟出来,说:“警察先生,她女儿的事,你们也要查吗?”

南云说:“是的。您知道些什么吗?”

中年女人想了想,说:“我其实也不太清楚。我是五年前才来这里工作的。不过,我听之前的同事说,她女儿好像是很多年前离家出走的。那时候她还年轻,没住进养老院。后来她丈夫死了,她就一个人住,再后来就糊涂了,被送进来了。”

“离家出走?为什么?”

中年女人摇摇头:“不知道。可能跟家里吵架了吧。这种事,那个年代很多。”

南云沉默片刻,说:“谢谢您。”

走出养老院,南云站在门口,看着那几棵柿子树,脑子里一直想着刚才听到的话。

离家出走。

很多年前。

二十三年以前?

他想起那张照片。一九九九年四月。那是木下真由美十五六岁的时候。如果她是在那之后不久离家出走的,那应该就是一九九九年或者二〇〇〇年左右。

也就是说,从那时候起,木下努就再也没见过自己的姐姐?

那他为什么还要在紧急联络人那一栏写上姐姐的名字?尽管电话是空号,但他还是写了。是希望有一天姐姐会回来吗?还是只是形式上的填写,随便写个名字应付一下?

南云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带着山里特有的冷意。他把外套的领子立起来,朝公交车站走去。

8

从群马回来的第二天,南云去了木下努生前打过工的几处地方。

资料显示,木下努在东京的二十多年里,做过很多工作。最早的时候,他在一家便利店打工——不是田端那家“生活彩家”,而是新宿的一家连锁店。后来在居酒屋当过服务员,在建筑工地做过临时工,还送过快递。最近几年,他似乎没有什么固定的工作,偶尔在附近的超市打打零工,但时间都不长。

南云先去了那家便利店。店还在,但已经换了好几个老板,店员也全换了。现任店长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国人,来日本才三年,根本不认识什么木下努。

居酒屋也关了。原址现在是一家药妆店。

建筑公司倒是还在,是一家小型公司,专做私人住宅的装修。南云找到那家公司,问了几个老员工,终于有人想起来。

“木下?啊,好像是有这么个人。”那个老员工姓山田,四十多岁,皮肤晒得很黑,“大概七八年前吧,在我们这儿干过几个月。人很老实,干活也认真,就是不爱说话。后来好像是因为腰受伤了,就不干了。”

“腰受伤了?”

“对,搬材料的时候扭了一下。也不是什么大伤,但他好像一直说疼,后来就不来了。”山田想了想,又说,“我记得他那时候住在北区那边,每天坐电车来上班,挺远的。”

南云问:“他有没有提起过家里的事?比如姐姐?”

山田摇摇头:“没有。他几乎不聊自己的事。中午吃饭也是一个人,从来不跟我们一起去。”

南云又问了几个问题,没什么收获,就告辞了。

接下来是快递公司。那家公司也在北区,离田端不远,是一家小型快递公司的营业所。南云找到那里,说明来意,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接待了他。女人姓远藤,是营业所的所长。

“木下努?我记得。”远藤说,“他在这里干了大概一年,两年前辞职的。”

“他当时为什么辞职?”

远藤想了想,说:“好像是身体不太好。他本来话就少,那段时间更闷了,有时候送货回来,脸色很难看。我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说没事。后来有一天,他突然说干不下去了,就辞职了。”

“他有没有提起过家里的事?”

“没有。”远藤说,“他几乎不谈私事。我们只知道他一个人住,没有家人。有一次过年,大家都回老家,他没回去,说老家没人了。”

南云沉默了一会儿,问:“他平时跟谁走得比较近吗?同事里有跟他关系好的吗?”

远藤想了想,说:“好像没有。他总是一个人。不过——对了,有一个叫小野的,以前跟他搭过班,后来也辞职了。也许他知道些什么?”

南云记下了小野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从快递公司出来,天色已经暗了。南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觉得很累。

两天的调查,得到的线索少得可怜。木下努就像一滴水,落进东京这个大城市里,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人真正了解他,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会死。

只有那张照片。

那张二十三年以前的照片,像是一个谜题的碎片,飘到南云手里,却不知道应该放在哪里。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十五分。

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去。

南云收起手机,朝田端车站的方向走去。

9

“生活彩家”便利店在商店街的中段,蓝色的灯箱在夜色中亮着,比白天更显眼。

南云推门进去,一股暖风迎面扑来。店里没有别的客人,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孩,穿着绿色的围裙,低着头在看什么东西。

南云走到货架前,随手拿了一瓶茶,又拿了一个饭团,然后走到收银台。

女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迅速垂下眼睛。她的皮肤很白,眼睛下面有一颗小小的泪痣。

南云把东西放在收银台上,女孩拿起扫码枪,一个一个地扫。

“一共是三百八十日元。”

南云掏出钱包,拿出一枚五百日元的硬币,放在收银台上。女孩找了他一百二十日元,把零钱和小票一起递给他。

南云接过零钱,没有马上走。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孩。

女孩感觉到他的视线,抬起头,又迅速低下头。

“请问——还需要什么吗?”她的声音很轻。

南云拿出警察手帐,打开给她看。

“我是警视厅的南云。想问你几个问题,可以吗?”

女孩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然后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佐伯——佐伯真绪。”

“佐伯女士,你认识一个叫木下努的人吗?住在附近向阳庄的。”

佐伯真绪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认识。”

“你们是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佐伯真绪的声音还是轻轻的,“就是——他经常来店里买东西。有时候晚上来,有时候早上来。”

“经常来?多久一次?”

“大概——两三天一次吧。买烟,有时候买便当,或者饮料。”

“他最近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佐伯真绪想了想,说:“大概是——四天前?还是五天前?我不太确定。”

南云点了点头,又问:“他来的那几天,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看起来心情不好,或者跟平时不太一样?”

佐伯真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跟平时一样。”

南云看着她。她的眼睛一直垂着,看着收银台,手指微微蜷着。

“佐伯女士。”南云说,“十一月十五日晚上,你在哪里?”

佐伯真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在家。”

“一个人?”

“是的。”

“有没有人能证明?”

佐伯真绪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我一个人住。”

南云看着她,没有再问下去。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收银台上。

“如果想起什么,请给我打电话。”

佐伯真绪看着那张名片,没有伸手去拿,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南云转身走出便利店。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佐伯真绪还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收银台上的那张名片。她的侧脸在便利店的灯光下显得很苍白,那颗泪痣像一个小小的墨点,落在眼睛下面。

南云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10

十一月二十日,星期一。

技术课那边终于把木下努的笔记本电脑解析完了。

南云拿到报告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报告内容不多,只有几页纸。他坐在座位上,一页一页地翻看。

电脑里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操作系统是Windows 10,最近一次使用时间是十一月十四日晚上十一点左右。浏览记录里大部分是新闻网站和视频网站,还有一些求职网站的搜索记录——木下努最近在找工作。邮件软件里几乎没有什么私人邮件,大部分是广告和通知。社交媒体账号倒是有一个,但几乎没用过,最后一条动态是两年前发的,只是一张风景照。

南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一条记录。

十一月十四日晚上十点三十三分,木下努的电脑收到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的地址是一串乱码似的数字和字母,看起来像是临时邮箱。邮件标题是空的。正文只有一句话:

“还记得真由吗?”

南云盯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他抬起头,看了看日期。十一月十四日。木下努死于十一月十五日晚上到十六日凌晨之间。

也就是说,他收到这封邮件的第二天,就死了。

南云拿起电话,拨通了技术课的内线。

“那封邮件,能查到发件人的IP地址吗?”

对方说:“查过了。是国外的代理服务器,查不到具体位置。发件人用的是临时邮箱,不需要注册,也不需要手机验证,基本没法追踪。”

南云放下电话,又看着那行字。

“还记得真由吗?”

真由。木下真由美。

那张照片,那封没有寄件人的信,这封神秘的邮件——所有的一切,都指向那个失踪了二十三年的人。

南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木下真由美。

她现在在哪里?如果她还活着,为什么要在二十三年后,突然联系自己的弟弟?如果她已经死了——那又是谁,在替她发这封邮件?

他睁开眼睛,拿起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

照片上的女孩,穿着水手服,站在一棵树下。她的眼神,空洞又专注,像是在看着镜头后面的什么。

二十三年过去了。如果她还活着,现在应该快四十岁了。她会变成什么样子?她会在哪里?

南云把照片放下,拿起笔记本,翻到佐伯真绪那一页。

佐伯真绪。

这个名字,和木下真由美,没有任何共同之处。年龄也对不上——木下真由美如果还活着,今年三十九岁。佐伯真绪看起来顶多二十出头。

但南云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总是浮现出那个便利店女孩的脸。她低着头的样子,她轻声说话的样子,她眼睛下面那颗泪痣。

泪痣。

南云又拿起那张照片,仔细看了看照片上那个女孩的脸。

照片太小了,有些模糊。泪痣——好像没有。至少他看不出来。

他把照片放下,揉了揉眉心。

也许只是自己多想了。

也许一切只是巧合。

但南云在这个行当干了十五年,他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巧合这种东西,往往是你看不见的线索在对你招手。

11

晚上七点,南云又去了“生活彩家”。

店里没有别的客人。佐伯真绪站在收银台后面,看见他进来,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南云走到收银台前,没有拿任何东西。

“佐伯女士,有几个问题还想再问问你。”

佐伯真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南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的复印件,放在收银台上。

“这个人,你认识吗?”

佐伯真绪低头看着那张照片。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南云注意到,她握着扫码枪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不认识。”她说。

“再仔细看看。”

佐伯真绪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不认识。”

南云把照片收起来,又问:“十一月十四日晚上,你在哪里?”

佐伯真绪愣了一下,像是在回忆。

“在家。”

“一个人?”

“是的。”

“那封邮件,是你发的吗?”

佐伯真绪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茫然,又有一点别的什么。

“什么邮件?”

南云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睛下面的那颗泪痣。

“佐伯女士,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三。”

“老家是哪里的?”

“千叶。”

“什么时候来东京的?”

“三年前。”

南云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收银台上——和上次一样。

“如果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

佐伯真绪看着那张名片,没有伸手去拿。

南云转身走出便利店。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佐伯真绪还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收银台上的那张名片。她的姿势,和上次一模一样。

南云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12

十一月二十一日,星期二。

搜查本部的会议在上午九点准时开始。

井上管理官站在白板前面,把最近几天的进展汇总了一下。

“群马那边,没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木下真由美离家出走的具体时间、原因,都不清楚。她母亲已经无法沟通,父亲已经去世,老家那边也没有亲戚邻居还记得当年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南云。

“南云,你那边呢?”

南云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把手里的资料贴上去。

“木下努的社会关系,基本梳理完了。他生前接触的人很少,除了便利店店员、快递公司的前同事,几乎没有什么朋友。公寓管理人说他偶尔会去附近的一家小酒馆,那家酒馆的老板娘可能知道些什么。”

“那家酒馆查了吗?”

“还没有。今天下午打算去。”

井上点了点头,又问:“那封邮件呢?技术课那边有进展吗?”

南云摇摇头:“没有。发件人用的是临时邮箱和国外代理,没法追踪。”

井上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封信里的照片呢?那张照片本身有没有什么线索?”

南云说:“鉴识课的人看过,照片是富士胶卷的相纸,大概生产于九十年代末。照片本身没有留下指纹——寄信的人很小心,可能戴了手套。信封也是普通的信封,到处都能买到。”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井上看着白板上的资料,忽然说:“你们有没有想过,寄信的人,可能就是发邮件的人?”

南云说:“想过。但目前没有证据能证明这一点。”

井上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会议结束后,南云收拾了东西,准备去那家小酒馆。

走到门口的时候,野中叫住了他。

“南云前辈,那个便利店女孩,你觉得她有问题吗?”

南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为什么这么问?”

野中挠了挠头,说:“也没什么,就是觉得——她好像有点紧张。每次你问她话的时候,她都不太敢看你。”

南云沉默了一会儿,说:“也许是性格问题。有些人天生就不敢看人。”

野中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南云转身走出会议室。

13

那家小酒馆叫“驹子”,在田端车站北口的一条小巷子里,从向阳庄走过去大概七八分钟。

南云找到那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酒馆的门面很小,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驹子”两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门帘是深蓝色的,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

南云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店里大概有十几个座位,吧台坐了三个人,里面的小桌也坐了一对男女。暖黄色的灯光,墙上贴着老电影的海报,吧台后面的架子上摆满了各种酒瓶。

老板娘站在吧台里面,正在给客人倒酒。她大概五十多岁,头发拢在脑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系着一条白色的围裙。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但眼睛很锐利。

南云在吧台找了个空位坐下。

老板娘走过来,把一杯水放在他面前。

“欢迎光临。第一次来?”

南云点了点头,拿出警察手帐,打开给她看。

“我是警视厅的南云。想请教您几个问题。”

老板娘看了一眼手帐,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但眼睛里的锐利更深了一些。

“警察先生?什么事?”

“您认识一个叫木下努的人吗?住在向阳庄的。”

老板娘沉默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认识。木下先生,他怎么了?”

“他死了。十一月十五日晚上。”

老板娘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死了?怎么死的?”

“目前正在调查。”南云没有直接回答,“他经常来这里吗?”

老板娘想了想,说:“也不算经常。一个月来一两次吧。晚上来,一个人坐在这里,喝两三杯酒,然后就走了。”

“他有没有说过什么?比如工作的事,家里的事?”

老板娘摇摇头:“没有。他几乎不开口。来了就坐在那边——最角落的那个位置——点一瓶啤酒,慢慢喝,喝完就走。”

南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是一个靠墙的位置,正好能看见整个店里的情况,但自己不太容易被注意到。

“他有没有跟什么人一起来过?比如朋友,或者女人?”

老板娘想了想,说:“没有。他一直是一个人。不过——”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

“大概一个月以前,他来过一次,还是一个人。但那天他好像有点不对劲。”

“不对劲?怎么不对劲?”

老板娘说:“平时他来的时候,虽然不说话,但看起来很平静。那天他不一样,一直低着头,盯着酒杯,手有点抖。我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摇摇头,没说话。后来喝了两杯就走了。”

南云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天之后,他还来过吗?”

老板娘想了想,说:“好像没有。那是最后一次。”

南云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照片的复印件,放在吧台上。

“这个人,您见过吗?”

老板娘低头看了看照片。她看得很仔细,看了很久。

“没见过。”她最后说。

南云把照片收起来,又问:“那个木下努,有没有提起过他姐姐的事?”

老板娘摇摇头:“没有。他什么都不说。”

南云沉默片刻,站起来,说了声谢谢,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板娘忽然叫住了他。

“警察先生。”

南云回过头。

老板娘站在吧台后面,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

“木下先生,是被人杀死的吗?”

南云看着她,没有回答。

老板娘也没有再问。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说:“辛苦你了。”

南云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14

十一月二十二日,星期三。

解剖报告的详细内容送来了。除了氟硝西泮中毒,木下努的体内还检测出微量的酒精,但浓度很低,大概相当于喝了一小杯啤酒。胃里残留物显示,他死前最后一餐吃的是便利店的便当——鉴定课的人在那家便利店找到了同款便当的包装盒,上面有木下的指纹。

时间线大致可以这样拼凑:

十一月十五日下午三点左右,木下努回到向阳庄。

晚上八点到九点之间,他吃了便利店的便当。

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他喝了那瓶加了料的宝矿力水特,然后死亡。

那瓶宝矿力水特,是在哪里买的?

南云翻了翻资料,没有找到相关的记录。木下努的房间里没有发现收据,便利店那边也没有他的购买记录——他是用现金买的,没有积分卡,没有信用卡,查不到。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个在饮料瓶上留下指纹的人,一定是在木下努买回饮料之后,才有机会下药。

也就是说,那个人,在十一月十五日晚上,进入了木下努的房间。

那个人是谁?

南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便利店女孩的脸。

佐伯真绪。

二十三岁。千叶人。三年前来东京。

她说她不认识照片上的人。她说十一月十四日晚上一个人在家。她说十一月十五日晚上也一个人在家。

没有证据能证明她说谎,也没有证据能证明她说的是真话。

南云睁开眼睛,拿起电话,拨通了千叶县警的电话。

“帮我查一个人。佐伯真绪,二十三岁,千叶县出身。查一下她的户籍信息,家庭成员,有没有前科。”

挂了电话,他又拿起那张照片,看了一遍。

照片上的女孩,穿着水手服,站在一棵树下。

那棵树,是什么树?

南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照片的背景虽然模糊,但那棵树的样子,还是能看出一些轮廓的。树干很粗,树枝伸展开,叶子是——椭圆形的,有点像是——

樱花树。

樱花树。花期过了,只剩绿叶。

南云想起一个地方。

他拿起电话,又拨了一个号码。

15

十一月二十三日,星期四,勤劳感谢日,全国放假。

南云没有休息。他坐了一个多小时的电车,来到了东京郊外的一个地方。

小金井市。

那里有东京都内最有名的赏樱胜地——小金井公园。

公园很大,免费,一年四季都有游客。但十一月下旬,樱花早就落光了,游客很少,只有一些遛狗的老人和跑步的年轻人。

南云走进公园,沿着主干道走了大概十分钟,看到了那棵樱花树。

他停下脚步,站在那里,抬头看着那棵树。

树干很粗,大概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枝伸展开,遮住了一大片天空。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片枯黄的还挂在枝头,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南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对着眼前的树,比了比。

角度不对。照片上的树,是从稍远的地方拍的,能看见整棵树的轮廓。他往后退了几步,又比了比。

然后他蹲下来,从照片上女孩站的那个高度,朝树的方向看去。

二十三年过去了。树长大了不少,枝干的形状也有了一些变化。但那种独特的、像是伞一样撑开的轮廓,没有变。

就是这棵树。

南云站起来,环顾四周。

二十三年前,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穿着水手服,站在这棵树下,让人给她拍了这张照片。

拍照片的人是谁?

是她自己用三脚架拍的?还是别人帮她拍的?

如果是别人,那个人是谁?

南云站在原地,看着那棵树,看着照片上的女孩,脑子里转着这些念头。

风吹过来,很冷。他把照片收进口袋,转身朝公园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

公园门口有一个小小的派出所。南云想了想,走了进去。

派出所里坐着一个老警察,大概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正在看报纸。看见南云进来,他放下报纸,站起来。

“有什么事吗?”

南云拿出警察手帐,给他看了看。

“我是警视厅的南云。想请教您几个问题。”

老警察点了点头,请他坐下。

南云拿出那张照片,放在桌上。

“您在这边工作多久了?”

老警察说:“二十三年了。”

南云心里一动。

“二十三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九九九年。那年四月我从别的派出所调过来的。”

南云把照片推到他面前。

“一九九九年四月,您有没有见过这个女孩?”

老警察拿起照片,仔细看了看。他看得很慢,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照片,抬起头,看着南云。

“见过。”他说。

南云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哪里?”

“就在这里。”老警察说,“这个公园。那年的四月,樱花刚开的时候,有个女孩一个人来这里,站在这棵树下,让我帮她拍了这张照片。”

南云盯着他。

“你帮她拍的?”

老警察点了点头。

“我记得很清楚。”他说,“因为那天是四月七日,我的生日。我老婆说晚上要给我做好吃的,所以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下午我巡逻到这里,看见一个女孩站在树下,拿着相机,东张西望的。我走过去问她是不是需要帮忙,她吓了一跳,然后点点头,把相机递给我,让我帮她拍一张。”

“她当时——什么样子?”

老警察想了想,说:“穿着水手服,应该是高中生吧。很瘦,话很少。我帮她拍完照片,她说了声谢谢,就走了。”

“她没有说别的?”

“没有。”

“你有没有问她叫什么名字?”

老警察摇摇头:“没有。就是帮忙拍个照片,没问那么多。”

南云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个女孩,当时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比如,表情,或者眼神?”

老警察想了想,说:“表情——很淡。不是不高兴,也不是高兴,就是——很淡。眼神嘛——”他停顿了一下,“我记得她的眼神,好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不是看我,也不是看镜头,是看镜头后面的什么。”

南云没有说话。

老警察又说:“后来我偶尔会想起她。不知道为什么,那张照片拍完之后,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那棵树,然后走了。我总觉得,她好像是在跟什么告别。”

南云抬起头。

“告别?”

老警察点点头,说:“只是我的感觉。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16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黑了。

南云站在公园门口,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闷。

一九九九年四月七日。

木下真由美一个人来到这个公园,站在那棵树下,让一个陌生的警察帮她拍了这张照片。

然后她走了。没有回头。

那之后不久,她就离家出走了。再也没有人见过她。

南云拿出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

照片上的女孩,眼神空洞又专注,看着镜头后面的什么。

她在看什么?

南云把照片收起来,朝车站走去。

走到半路,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千叶县警打来的。

“南云先生,你让查的那个人,查到了。”

南云停下脚步。

“佐伯真绪,二十三岁,千叶县市川市出身。父亲佐伯健一,母亲佐伯和子,都是本地人。没有前科。户籍信息一切正常。”

南云沉默了一会儿,问:“她有没有兄弟姐妹?”

对方说:“没有。独生女。”

南云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

独生女。

那就不是木下真由美的女儿。

他继续往前走,脑子里却一直想着那个女孩的脸。

佐伯真绪。

她为什么每次看见自己,都会紧张?她为什么不敢看自己的眼睛?她为什么对那张照片,一点反应都没有?

也许真的只是性格问题。

也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南云走进车站,上了电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电车开动了。窗外的灯光一闪一闪地掠过。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画面:二十三年前,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穿着水手服,站在一棵樱花树下,让一个陌生的警察帮她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她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二十三年后,她的弟弟死了。被人用药物毒死在自己房间里。

有人寄来一张她当年的照片。

有人发来一封邮件,问她的弟弟:“还记得真由吗?”

南云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木下真由美。

你到底在哪里?

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的弟弟,是因为你才被杀的吗?

电车轰隆隆地向前开去,把窗外的灯光和夜色,都甩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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