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上的油温刚好,锅里的五花肉滋滋作响。
王守夏站在自家厨房,窗外是此起彼伏的烟花,空气里飘着炖肉、饺子、炸丸子混在一起的年味儿。二十六岁,机电一体化本科毕业,在南方机械厂干了四年,今年终于赶在除夕前回到安阳老家。
身上是洗得松软的棉质居家服,腰间系着母亲用了多年的蓝布围裙,手里握着一把刚从南方带回来的精工不锈钢菜刀。不是什么神兵利器,只是大超市卖的耐用款,刃口锋利、握感扎实,他想着北方家里的刀都偏钝,便特意带回来给母亲当新年礼物。
刚才正切着过年的肉块,刀刃下压,肉质紧实,手感利落。
下一秒,天旋地转。
没有预兆,没有声音,只有一股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像整个人被无形的力量猛地一扯。眼前的厨房灯光、瓷砖地面、挂在墙上的日历、灶上咕嘟冒泡的砂锅,瞬间扭曲、破碎、融化。
世界被抽成一片空白。
再落地时,屁股结结实实砸在冰冷、坚硬、满是碎石的黄土上。
“呃——”
王守夏闷哼一声,疼得龇牙咧嘴,手掌下意识一攥,那把精工菜刀还牢牢握在手里,刀刃干净,没有血迹,只有一点刚才切肉留下的油光。
他撑着刀把,狼狈地爬起来。
眼前没有厨房,没有年夜饭,没有母亲的声音。
只有荒草、枯树、残垣、呼啸的北风,以及远处一座巨大、古朴、完全由夯土筑成的雄城轮廓。
很明显这不像现代的影视城,不是公园,不是仿古建筑。
是一座活着的、残破的、带着血腥气的古城。
“……这是哪儿?”
王守夏第一反应不是穿越,而是懵。
他左右环顾,心脏狂跳,头皮发麻。四周静得可怕,只有风刮过枯草的沙沙声,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不像鸟兽的哀鸣,听得人心里发毛。
他低头看自己:居家服、围裙、手里一把亮闪闪的不锈钢菜刀。
再摸口袋:空空如也,只有兜里半块没吃完的奶糖,被体温焐得发软。
“恶作剧?拍节目?被人拐了?”
他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清晰的刺痛告诉他——这不是梦。
他开始强迫自己冷静。四年机械厂的工作磨出了他遇事不慌的性子,越是突发状况,越要先稳住心神。他蹲下身,摸了摸地面的黄土,干燥、贫瘠、颗粒粗糙,绝不是现代城市绿化土。再看那些残垣,夯土结构、碎瓦残陶、被火烧过的焦黑痕迹,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老。
他站起身,握紧菜刀,朝着有人烟痕迹的方向慢慢挪动。
不敢跑,不敢喊,不敢暴露任何异常。
走了约莫两刻钟,他终于在一片倒塌的土墙后,撞见了三个逃难模样的人。
两男一女,都穿着破烂不堪的粗麻衣,头发枯黄打结,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又恐惧,背上背着破布卷,脚下连鞋都没有。
王守夏心脏一紧,停下脚步,躲在断墙后观察。
这几个人的穿着、神态、举止,绝不是现代人。更不是拍戏——拍戏不会有这种深入骨髓的饥饿、恐惧、绝望。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从墙后慢慢走出来,尽量让自己显得无害。
“几位……老乡。”
他开口用的是最地道的安阳本地话,带着北方口音的厚重,又因为在南方待过几年,尾音略软。
那三人猛地一惊,瞬间缩成一团,女人捂住嘴不敢出声,两个男人抓起地上的石头,警惕地盯着他。
王守夏立刻停在原地,举起双手,把菜刀背到身后,尽量放缓语气:
“我没有恶意,就是……迷路了。想问一下,这里是什么地方?离邺城还有多远?”
他不敢提朝代,不敢提年号,不敢提任何超出常识的东西。
领头的是个面色黝黑的中年汉子,盯着他看了许久,目光在他利落的短发和奇怪的居家服上停留最久,眼神惊疑不定。
“你是……哪儿的人?这身衣裳……还有你的头……”
汉子的口音很重,语调古朴,用词生涩,但王守夏居然听懂了六七成。
他是安阳本地人,母语就是北方方言,加上在南方接触过客家腔调,而此时北方古音恰好与南方方言保留着大量同源词汇,沟通竟比预想顺畅得多。
“我是西边安阳人,”王守夏半真半假地说,“家里遭了灾,跑散了,衣裳也丢了,头发是之前干活剪短的。”
短发在这个时代确实怪异,要么束发戴冠,要么剃度为僧,像他这样利落短寸,极易被当成异类。
果然,中年汉子眼神稍缓,低声道:“原来是遭了难的……这里是邺西三十里,荒得很,到处都在杀人,你一个人乱跑,不要命了?”
“杀人?”王守夏心头一沉,“谁在杀人?”
“还能有谁?”旁边一个年轻男子咬牙切齿,声音发颤,“羯胡!那些吃人的畜生!”
“羯胡……”
王守夏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个词他听过,历史课、纪录片、网上历史讨论里都出现过。
五胡乱华。
匈奴、鲜卑、羯、氐、羌。
其中羯族,以残暴、屠城、食人闻名。
他喉咙发紧,继续追问,声音尽量平稳:“羯胡……现在是……哪家大王当政?城里……是谁在管?”
他不敢直接说“皇帝”“国家”,怕暴露来历。
中年汉子叹了口气,眼神灰暗:“先主石虎刚崩了没几个月,宫里皇子们杀来杀去,天下早就乱了。现在邺城姓石,可城里天天死人,兵荒马乱,汉人跟猪羊一样被赶着杀……”
石虎。
崩了。
邺城。
羯胡。
汉人被屠。
四个信息撞在一起,王守夏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
他不是历史专业,记忆模糊,可这几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指向的时代太过恐怖、太过黑暗,是整个华夏历史上最惨烈的时期之一。
石虎——后赵暴君。
石虎死——后赵大乱。
邺城——后赵都城。
羯胡——肆意屠汉、掠人为食。
他不敢确定具体年份,不敢说公元多少年,不敢猜是不是冉闵时代。
他只知道一件事——
这里是地狱模式的乱世。
“那……官府不管吗?”王守夏尽量让自己像个无知难民。
“官府?”年轻男子惨笑一声,眼里全是血泪,“官府就是羯胡!他们抓我们汉人,叫‘两脚羊’,夜里抓去煮了吃!前几个村,一夜之间全没了,骨头堆得比墙还高!”
“两脚羊……”
这三个字像冰锥扎进王守夏心里。
他不是不知道这段历史,可从亲历者嘴里说出来,那种冰冷、绝望、赤裸裸的残暴,远比书本文字恐怖一万倍。
中年汉子看他脸色发白,以为他吓傻了,低声劝道:“小伙子,你要是命大,就往南边跑,别往邺城去。城里现在乱得很,石家的兵、羯胡的骑、流民、乱匪,见人就杀。你要是没地方去,前面不远有个坞堡,是咱们汉人自己结的寨,能躲一时是一时。”
“坞堡?”
“嗯,汉人自己修的土围子,有壮丁守着,能挡一挡小股羯胡。”汉子指了一个方向,“你往那边走,看到土坡上的栅栏就是。记住,别说是我告诉你的,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说完,三人不敢多留,匆匆钻进荒草,消失在枯树林里。
原地只剩下王守夏一个人,站在呼啸的北风中,浑身冰冷。
他缓缓靠在残墙上,慢慢滑坐下去。
手里的菜刀轻轻放在地上,不锈钢的刃面反射着阴沉的天光。
不是2026年。
不是春节。
不是家。
他穿越了。
穿到了一个史书上用“人相食”“流血漂橹”“中原十室九空”来形容的时代。
他没有系统,没有神器,没有超凡体质。
只有一把从南方带回来的、给母亲当礼物的精工菜刀。
还有一个来自千年后的、没见过真正杀人、没见过乱世、没见过食人地狱的普通人灵魂。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那座巨大的邺城。
夯土城墙高耸,黑云压城。
他脑子里拼命翻找记忆。
石虎死了……后赵乱了……邺城……羯胡屠汉……
他模模糊糊记得,这个时代,有一个极特殊、极争议、极狂暴、又极悲壮的汉人将领。
那个人也在邺城。
那个人后来颁布了一道震动天下的命令。
那个人被骂了千年,也被暗中敬了千年。
那个人叫——
冉闵。
可王守夏现在不敢确定。
不敢确定年份,不敢确定事件,不敢确定那个人是不是已经出现,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正在夺权,是不是即将举起汉人的旗帜。
他什么都不确定。
他只确定三件事:
第一,这里极危险,羯胡杀人如麻,汉人命如草芥。
第二,他必须活下去,必须找到安全的藏身之处。
第三,远处的邺城,是风暴中心,也是唯一可能知道真相的地方。
他慢慢站起身,捡起地上的精工菜刀,重新握紧。
刀刃冰凉,手感扎实。
这不是什么有灵性的神器,只是一把锋利的现代刀具。
但在这个连铁器都稀缺、连刀都磨不亮的时代,这把刀,就是他唯一的依仗。
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把围裙扯下来叠好塞进怀里,只穿着棉质居家服,朝着中年汉子指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前方是汉人坞堡。
是乱世里的一叶孤舟。
是他活下去的第一站。
他没有立刻立志找冉闵,没有立刻热血上头,没有立刻决定改变历史。
他只是一个从现代除夕厨房,突然掉进人间地狱的普通人。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是——
活下去。
先活下来,再看清楚,这到底是哪一年,这到底是谁的天下。
北风卷起沙尘,打在他脸上,生疼刺骨。
王守夏低着头,一步步往前走。
脚下是千年之前的黄土。
前方是千年之前的乱世。
手里是一把来自未来的、沉默而锋利的刀。
他的命运,从这一刻起,彻底与这片流血的大地,绑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