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月宫里的一只兔子。
这事我得先说清楚,不然你没法理解后面的事。
我不是那个大家都知道的玉兔,那是我姐,我和她一样也是一只兔子。说她是我姐,其实不是亲姐,因为大家都是兔子,所以格外的亲那么一点,何况我能来这里,还是拖了她的关系。我们都住在广寒宫里,每天的工作是给桂花树浇水,然后笑着看吴刚砍树。
我还有个共同的姐姐叫嫦娥,我们没事就陪嫦娥姐姐解闷。
嫦娥姐姐不怎么爱说话,我们也不说话。我们就这么闷着,闷了好多年。
有时候我想,我这辈子大概就这么闷过去了。
但那一年发生了一件事,让我知道什么叫命中注定。
那一年,太阴娘娘开什么会。嫦娥姐姐带着玉兔姐姐去了,我没去。我这种级别的兔子,去了也是站在角落里发呆,还不如在家待着。
我一个人在广寒宫里坐着,坐着坐着,忽然觉得闷得慌。我就蹦出去了。
没想好去哪里,蹦到哪里算哪里。
广寒宫外面是月亮,月亮外面是天。我蹦过月宫的门槛,蹦过南天门,蹦着蹦着,蹦到了天河边上。
天河我很少来。太远。但那天不知怎的,就来了。
河水哗啦啦地流,两岸长满了草,绿油油的,看着就舒服。我蹲在河边,看了一会儿水,又看了一会儿天,忽然想,要是能在这儿睡一觉就好了。
我刚这么想,就听见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声响。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像打雷,又像山崩。我抬起头,就看见天边涌来一片黑压压的东西——
是马。
成千上万的马,从天河的那一头奔过来。
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马。它们跑得飞快,四蹄翻腾,鬃毛飞扬,像决了口子的洪水,铺天盖地地压过来。我被吓得愣住了,四条腿像钉在地上,动不了。
等我想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马群离我只有几十丈远。领头的那匹马上坐着一个人——
不对,是一只猴子。
穿着一身官服,戴着一顶乌纱,脸上全是毛,两只眼睛亮得吓人。他看见我了,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邪性。然后他从身上拔了根毛,吹一口气,就变出一张弓来。
他搭上箭,瞄着我。
我转身就跑。
箭从我耳朵边上擦过去,嗡的一声,吓死我了。我跑得更快,吓得心都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马群在后面追,轰隆隆的,震得地都在抖。
我跑啊跑,跑啊跑,跑到河边上,没路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猴子又搭了一支箭。
就在这时候,河水忽然炸开了。
一道水墙冲天而起,有几丈高,哗啦一声挡在我面前。一个人从水墙里跳出来,落在我和那猴子之间。
那人穿着一身金甲,亮得晃眼。手里握着一把钉耙,九齿的,齿上还滴着水。他站在那儿,十几丈高,像一座山。
哪里来的泼猴!他吼了一声,声音大得震耳朵,敢在我天河界内撒野!
那猴子勒住马,歪着脑袋看他。
我当是谁,那猴子说,原来是天蓬元帅啊。
我听他们说话,才回过神来。原来这就是天蓬元帅。我在广寒宫听说过他,听说他管着天河八万水兵,挺厉害的。听说他是太上老君的徒弟,跟玉帝也有交情。还听说他脾气很大,不好惹。
但我没想到他长这样。还挺帅的。
方脸,浓眉,眼睛不算大,但很有神。脸上有道疤,不知道是怎么落下的。他站在那里,威风凛凛的,但我看着他的眼睛,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那眼睛里头,不像是凶神恶煞的样子。
孙猴子,天蓬元帅说,你不在御马监待着,跑我天河来做什么?
放马啊!那猴子说,怎么,天河水面上不能放马?
放马可以,天蓬说,但你射箭做什么?差点伤了我的人。
他说“我的人”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这才想起来,我还是兔子模样。我赶紧变回了人,站在他身后。一路跑的,衣冠有点乱,钗也歪了,气也喘不匀,肯定狼狈得很。
但我还是看清了他的脸。
他回头看我那一眼,很短,就那么一下。但我看见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天河里捞起来的星星沙,在太阳底下闪了闪。
然后他又回过头去,对着那猴子。
你的人?那猴子笑了,笑得很大声,天蓬,你什么时候养了个兔子精当手下?还是说,这是你从哪儿拐来的小娘子?
放你娘的屁!天蓬元帅说,整个天河都归我管,天河的兔子当然是我的人。
你的人就你的人!那猴子眯着眼睛看我,老孙我不好这个,不跟你抢女人。
他又笑了一声,笑得很讨厌。
你少废话,你个不入流的芝麻大的个官,你也配!天蓬说。
那猴子听他这么说,急得抓耳挠腮,跟他手下嘀咕了好一阵。看那意思是说他官小他不愿意了。
行了,行了!那猴子跟手下嘀咕完摆摆手,俺老孙今日不跟你计较。那玉帝老儿哄我给他养马,封个不入流的官,俺早就想不干了,回花果山去了!
他说完,跳下马来,三两下扯了官服,抽出根棒子,一个筋斗云就没了影。
马群也跟着散了,四下里乱跑。那几个跟着他来的官员慌慌张张地去追马,嘴里喊着“大人”“大人”,喊得嗓子都哑了。
不一会,河边上就剩下我和天蓬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猴子飞走的方向,看了很久。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不该走。我就站着,看他。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来。
你没事吧?他问。
没事。我说。
哦。他说。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站在那里,看着我,又不像在看我,像是在看我身后的河水。我也看着他。我们俩就这么站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我发现他耳朵红了。红得很厉害,红得发亮,
我心里忽然觉得好笑。一个天蓬元帅,统领八万水兵,跟那猴子骂街的时候威风八面,这会儿倒像个毛头小子,站在我跟前手足无措的样子。
那个,他说,你哪儿来的?叫什么?
霓裳。我说,广寒宫的。
霓裳,他念了一遍,又念一遍,霓裳。
他念我名字的时候,声音低低的,像担心惊着什么似的。
我是天蓬,他说。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他看着我的眼睛。
听说过。我笑了笑。
哦。他又哦了一声。
他不敢看我了。
我忽然想笑,但我忍住了。我低下头,整理了一下衣裳,把歪了的钗扶正。等我再抬起头来,他还在看我。
你,他说,你刚才跑得挺快。
我是兔子,我说。
对,他说,你是兔子。
他又不说话了。
远处,那些官员已经把马群拢住了,正往回赶。天快黑了,天河水泛着金光,粼粼的,好看得很。
我得回去了。我说。
哦,他说,好。
我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他还在原地站着,看着我。
你,我说,你耳朵红了。
他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耳朵,然后脸也红了,红得比耳朵还厉害。
我笑了一下,想转身走。停了一下,我把玉佩解下来扔给他。他接住了,愣在那里。
我说,望不负此心。
他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像星星沙。
我转身走了。
走出老远,我还在想,他懂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回到广寒宫,天快黑了。我回过头看那天河。
天河水还是那样流,流了几万年还是那样流。但我忽然觉得,它流得有点意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