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镇。
寻常一日,天光微亮。
吴缺已然开始了他日复一日的“营生”。
他指尖捻起一条洗得发旧的黑布带,熟练缠上双眼,布料偏薄,外人瞧着,只当是个眼盲的可怜少年,步履蹒跚,惹人怜惜。
唯有吴缺自己清楚——
布带之下,他的眼睛亮得很,比镇上任何一个人都看得通透。
抄起那只豁了口的旧瓷碗,他慢悠悠晃上长街。
镇子不大,烟火气却足,叫卖声此起彼伏,热腾腾的气息裹着寒风,撞在人脸上。
吴缺挎着瓷碗,走得散漫,街上行人瞥见他眼上的黑布,下意识便往旁避让,生怕冲撞了这位“盲眼乞儿”。
不多时,他停在一间馒头铺前。
刚蒸好的白面馒头掀了笼,白软暄热,香气霸道,直直往鼻子里钻。
小贩扯开嗓子吆喝:“馒头——新鲜出炉的大白面馒头!香软热乎嘞——”
吴缺听得咂嘴,慢悠悠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惫懒:
“老板,你家馒头,当真有这么香软?”
馒头铺老板瞥他一眼,脑壳都疼。
整个青阳镇,谁不知道这位吴小爷的德性?
“吴缺,你少来讹我。馒头刚出笼,给你拿两个,赶紧别处去,别耽误我做生意。”
显然,老板早被他坑怕了,熟门熟路捏了两个馒头递过去,只想赶紧打发走这尊瘟神。
望着眼前晃悠的白胖馒头,吴缺狠狠咽了口唾沫,却故意把瓷碗往上一递,语气委屈巴巴:
“老板,好大哥,您忘了?我是个瞎子啊……”
老板嘴角一抽,二话不说把馒头丢进碗里,挥手如赶苍蝇:
“快走快走!算我怕了你了!”
吴缺得了好处,脚底抹油,转眼便溜到一家酒楼门前,往台阶上一坐,瓷碗往身前一摆,当场扯开嗓子哭喊起来:
“天杀的啊——各位爹爹妈妈!低头看看吧!你们可怜的儿子瘦骨嶙峋、食不果腹、命苦如草啊——”
路人纷纷侧目。
初来镇上的旅人见他哭得凄惨,心生怜悯,纷纷围拢过来;
可街边摆摊的商贩们,早已见怪不怪,一个个摇头叹气。
“这缺德玩意儿又开始哭丧了……”
“可不是嘛,这个月都第二十九回了!”
“他是打算哭满三十天,凑个整是吧?”
围观的外乡人听得疑惑,连忙询问:“小兄弟这是怎么了?哭得这般伤心?”
有人心善,已然摸向了腰间钱袋。
吴缺听得时机成熟,立刻添油加火,声嘶力竭继续哭诉:
“各位伯伯叔叔、姐姐婶婶啊!你们有所不知!小子自幼双目失明,被爹娘遗弃街头,从小跟野狗抢食,苟延残喘活到今日……我命苦啊——”
他哭得情真意切,眼看就要收获一大碗铜钱。
就在这时——
“哗啦——!”
一盆冷水从天而降,当头浇下,把吴缺淋得浑身湿透。
“吴缺!你个狗娘养的!又跑到老子酒楼门口哭丧!”
二楼栏杆边,胖大的酒楼掌柜刘胖子端着空盆,气得脸都涨红,对着底下破口大骂:
“老子警告你多少次了!一个月三十天,你他妈能哭二十九天!你咋这么敬业!”
“路人千万别信他!这小子全是装的!”
被冷水泼得一激灵,吴缺心里当场暗骂:
我靠!我的铜钱!我的富贵!眼看就要到手了啊!
他猛地抬头,望向二楼的刘胖子,声音瞬间拔高八度,哭得更凶、更冤、更不要脸:
“老天爷啊!您睁开眼看看吧!您英俊不凡、帅气可爱的乖儿子,就因为长得太好看、身世太凄惨,遭人嫉妒、被人泼脏水啊!”
“还有王法吗?还有天理吗?难道天生帅气也是罪吗?我也不想这么招眼啊!我活得压力很大啊——”
“嘶——!”
一条街的人全都听得嘴角狂抽。
人群里当场有人忍不住吼了一句:“我好想揍他!谁也别拦我!”
“我也是!”
“我都听吐了!”
楼上刘胖子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胖脸紫涨。
吴缺这话,明着哭惨,暗地里是骂他丑、骂他嫉妒!
他活了半辈子,从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妈的!”
刘胖子怒极攻心,甩手就将手里的木盆狠狠砸了下去。
“嘭——”
木盆不偏不倚,正中吴缺天灵盖。
少年哼都没哼一声,当场两眼一黑,直挺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全场死寂。
所有人心里同一念头:
……嘎了?
下一秒,路人作鸟兽散,跑得比兔子还快,生怕沾上人命官司。
刘胖子扶着栏杆,胸口剧烈起伏,狠狠啐了一口:
“妈的,死了才清净……太气人了!”
他忐忑不安地等了许久,终究还是磨磨蹭蹭走下楼,蹲在吴缺身边,伸手小心翼翼推了推:
“喂……死了没?吭一声啊……”
地上的人,纹丝不动。
刘胖子颤抖着探了探他的鼻息——
没气了。
他脸色一白,无奈长叹一声,满脸晦气地转身离去。
寒风掠过长街。
空荡荡的地面上,那具“死尸”静静躺着,仿佛再无生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