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九月末的江州,暑气还没散尽。
周奇端着餐盘在食堂里转了三圈,才在角落找到一个空位。对面坐了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埋头扒饭,没抬头看他。
他把餐盘放下,一盘炒青菜,一碗免费汤,二两米饭。三块五毛钱,是他一天伙食费的限额。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房东阿姨的微信:
“小周,这个月的房租该交了,三百五,方便的话这两天转一下哈。”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回。
对面那男生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周奇下意识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他知道自己这动作有点此地无银,但改不掉——穷学生的本能,生怕别人看见自己的窘迫。
男生没说话,又低下头去。
周奇松了口气,开始吃饭。青菜炒老了,有点苦。他把米饭扒进嘴里,慢慢嚼,眼睛盯着餐盘,脑子里想的是下午那节选修课。老师布置了一篇论文,要查十种以上的参考文献。图书馆的数据库他用不了——没交网费,学号被停了权限。
他想着要不要去网吧包夜查资料,又想起网吧包夜要十五块,够他吃四顿饭。
算了。
免费汤里飘着几片紫菜,他喝了一口,寡淡无味。
“你是历史系的?”
周奇一愣,抬头。对面那男生正看着他。
“啊,对。”他说。
“我见过你。”男生说,“在图书馆三楼,古籍阅览室门口。”
周奇想起来了。这人确实见过,站在古籍阅览室门口跟管理员说话,穿得挺讲究,一身看不出牌子但明显不便宜的运动服。他当时从旁边经过,还想着有钱人去古籍阅览室干什么。
“你是……”他问。
“苏敬尧。”男生说,“文学院的。”
“哦。”周奇点点头,不知道说什么。
苏敬尧没再说话,继续吃饭。但他吃得很快,三两下扒完,端起餐盘站起来,走之前又看了周奇一眼。
那眼神有点怪。不是打量,是……周奇说不上来。像是看见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又不确定是不是真的。
他没多想,继续喝汤。
二
晚上八点,周奇从自习室出来,往图书馆走。
他没有去图书馆的习惯。那里太亮,人太多,他不太自在。他更喜欢旧教学楼五楼那间没人去的自习室,灯管坏了一半,桌椅吱呀响,但安静,不用跟任何人说话。
但今天不一样。那篇论文的题目是《先秦巫文化考》,老师列的参考文献里有一本《国语·楚语》,说在图书馆四楼有馆藏。他想着趁闭馆前去借出来,明天周末可以窝在宿舍看。
图书馆四楼是古籍特藏区,晚上人少。周奇穿过一排排书架,找到《国语》所在的位置,伸手去够——
手指碰到书脊的瞬间,他顿住了。
书架最上层,那本《国语》旁边,斜靠着一本旧书。没有书名,没有编号,牛皮纸封面,灰扑扑的,像是被人随手塞在那里的。
周奇看着那本书,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他在图书馆打过工,知道这里的书都有严格的位置编码,不可能有一本“无名书”被塞在书架上。而且这书的位置太高了,一米八的架子,最上层,正常读者根本够不着。
但他够得着。他一米七五,踮起脚刚好能摸到那层。
他把手伸过去,碰到那本书的封面。
凉的。
不是普通的凉,是那种……在冰箱里放了一夜拿出来,指尖触上去会下意识缩一下的凉。周奇的手指一抖,书从架子上掉下来,砸在他肩上,落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
书很薄,比手掌大不了多少。封面上什么都没有,灰褐色的皮子,边缘磨得发白。他翻开封皮,第一页是空白的。第二页也是空白的。第三页——
他看见了一个符号。
不是字,是一个符号。像是一个圆圈,中间画着几条弯曲的线,像水流,又像山脉的走向。他看着那符号,脑子里忽然嗡了一声。
图书馆的灯好像暗了一下。
周奇抬头,灯管好好地亮着。他低头再看那本书,符号不见了。
他揉了揉眼睛。符号确实不见了,那一页只剩下发黄的纸,什么都没有。
他把书翻到下一页。空白。再下一页。空白。整本书翻完,全是空白的。
周奇站在原地,手心里捏着那本书,心跳有点快。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一本书而已,可能是哪个学生做的假书皮恶作剧,可能是印刷厂的残次品被人塞在这里。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他没有把书放回去。
他把书塞进书包,转身下楼。
图书馆门口的保安大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周奇快步走出去,九月的夜风迎面吹过来,他后背凉飕飕的,全是汗。
三
宿舍十一点熄灯。周奇躺在床上,睡不着。
上铺的兄弟在打游戏,屏幕的光一闪一闪。隔壁床的耳机漏音,周奇能听见他在听相声。宿舍里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和往常一样。
周奇翻了个身,面朝墙。
那本书就放在他枕头旁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回来。一本书而已,明天还回去就是了。但他没有还。他躺在黑暗里,想着那个符号——那个圆圈,那些像山脉又像水流的线条。
那个符号让他想起一件事。
他小时候,七八岁的样子,跟着奶奶回乡下。村子里有个老头,九十多岁了,大家都叫他“瞎公”。他听大人们说,瞎公年轻的时候给人看风水,后来眼睛瞎了,就不干了。
有一天傍晚,他一个人在村口玩,瞎公拄着拐棍走过来,在他面前站住了。
瞎公的眼睛是灰白色的,像蒙了一层雾。但他弯下腰,“看”着周奇,那双灰白的眼睛直直地对着他的脸。
“这孩子,”瞎公说,“有东西。”
然后他转身走了。
周奇吓坏了,跑回家跟奶奶说。奶奶摸着他的头说:“瞎公糊涂了,别理他。”
他后来再没见过瞎公。第二年,瞎公死了。
周奇躺在宿舍的床上,忽然想起这件事。他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想起来。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想过这件事。
枕头旁边的书,好像动了一下。
周奇屏住呼吸。
没有。什么都没动。是他的错觉。
他闭上眼睛,数羊。一只,两只,三只……
他睡着了。
四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在一条河边走。河水是黑的,像墨汁一样,但天是亮的,是黄昏时分那种橘红色的光。河对岸站着一个人,隔着太远,看不清脸。
那个人在招手。
周奇想过去,但河水太宽,没有桥,没有船。他沿着河岸走,走啊走,走了很久很久,河对岸的人一直站在原地看着他,一动不动。
他忽然发现自己手里拿着那本书。
书是打开的。那个符号又出现了,但这次它不再是静止的——它在动。那些弯曲的线条在书页上缓缓流淌,像河水,又像山脉在地下蜿蜒。
他低头看着那个符号,忽然看懂了。
那是路。
是地图。
是——
“周奇。”
周奇猛地睁开眼睛。
宿舍里一片漆黑。凌晨三点十七分,手机屏幕亮着光。上铺的兄弟睡着了,呼噜声均匀。隔壁床没声了,相声早听完了。
一切正常。
他躺回去,想继续睡,但脑子里那个声音还在响。
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说话。
“周奇。”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蒙在头上。
声音消失了。
但他一夜没睡着。
五
第二天是周六。周奇六点就起了,宿舍里其他人都还在睡。他轻手轻脚下床,洗漱完,背着书包出了门。
图书馆八点半开门。他在门口等到八点四十,第一个进去。
四楼古籍阅览室,他找到那个书架,把昨晚的位置看了又看。
那本《国语》还在。但它旁边那本书该在的位置,空空的。
他把《国语》抽出来,看那个空位。
书架上落了一层灰,那个空位边缘的灰是新的,是被他蹭掉的。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第二本书。没有那本牛皮纸封面的无名书。
周奇站在那里,把《国语》放回去,转身下楼。
他走到门口,保安大爷看了他一眼:“这么早就来借书?”
“嗯。”他说。
他走出去,九月的阳光明晃晃的,刺得他眯起眼睛。
书包里,那本书沉甸甸的。
他昨晚明明把它放在枕头边,早上起来,它却出现在书包里,夹在两本课本中间,像是被人放进去的。
但他知道,没人放。
他自己放进去的。
可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放的。
六
周奇在食堂吃了一块钱的馒头,喝了两碗免费粥。
他坐在角落里,把那本书掏出来,放在桌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封面上。牛皮纸的颜色比昨晚浅了一点,像是被晒过的样子。他翻开,一页一页地翻。全是空白的。
他把书凑近鼻子闻了闻。
有股味道。不是霉味,不是纸墨味,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味道。有点苦,又有点涩,像中药,又像烧过的草木灰。
旁边有人坐下了。
周奇抬头,是苏敬尧。
“早。”苏敬尧说,端着餐盘,上面是一碗牛肉面、两个鸡蛋、一杯豆浆。
“早。”周奇说,把书合上。
“那是什么?”苏敬尧看着他手里的书。
“没什么。”周奇说,“一本旧书。”
“我能看看吗?”
周奇犹豫了一下,把书递过去。
苏敬尧接过来,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他看得很慢,每翻一页都停顿一下。周奇注意到他翻书的方式很讲究——用指尖轻轻捻起纸角,从不折页。
“有意思。”苏敬尧把书还给他,“哪来的?”
“图书馆借的。”周奇说。
苏敬尧看着他,眼神又变得奇怪了。和昨天食堂里一样,像是在看什么奇怪的东西。
“图书馆?”他说,“哪家图书馆?”
周奇没回答。
苏敬尧没再问,低头吃面。他吃得很快,三两下吃完,端起餐盘站起来。走之前,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放在周奇面前。
“这是我的电话。”他说,“那本书如果有什么……变化,可以打给我。”
周奇看着那张纸,上面写着一串数字。
“为什么?”他问。
苏敬尧已经走了。
七
周奇把那张纸收进口袋,把书塞回书包,走出食堂。
他没回宿舍。宿舍太吵,他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
他去了旧教学楼五楼那间自习室。
门没锁。他推门进去,里面空无一人。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水泥地上画出一块块光斑。他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把那本书拿出来,放在桌上。
阳光照在封面上。
他盯着那本书,盯了很久。
然后他翻开第一页。
空白。
第二页。
空白。
第三页——
他呼吸停了一下。
那个符号又出现了。还是那个圆圈,还是那些弯曲的线条。但这次,它旁边多了一行字。
古篆。他认得的,大一的古代汉语课学过。
那行字写的是:
“汝见之,即归之。”
你看见了,就是你的。
周奇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嗡响。
他翻到下一页。
空白。
再下一页。
空白。
他把整本书翻完,只有那一页有字。
他把书合上,又翻开。第三页,那个符号还在,那行字还在。
他把书凑到眼前,仔细看那些弯曲的线条。它们不再像水流了,也不像山脉。它们像——
血管。
像人身上的血管。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晚那个梦里,河对岸站着的那个人。他一直没看清那人的脸。但现在他忽然想起来,那个人招手的方式很熟悉。
像他奶奶。
他奶奶在他十二岁那年去世的。他记得她最后一次招手,是在医院门口。她躺在病床上,被推车推着进电梯,他站在走廊里,她从电梯门缝里伸出手,朝他招了招。
后来他就再没见过她。
周奇坐在空荡荡的自习室里,窗外是九月的阳光,教室里很安静。
他把那本书放在桌上,盯着那个符号。
他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捡到它,不知道它要带他去哪里。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开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八
下午三点,周奇从教学楼出来,往宿舍走。
走到半路,他停住了。
前面站着一个老头,穿着保安制服,是图书馆门口那个大爷。
但大爷没看他。大爷站在路边,抬头看着天,一动不动。
周奇从他身边经过,走出两步,又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大爷还站在那里,仰着头,保持着那个姿势。
但周奇刚才看见的,不是这个。
他刚才看见的是——
大爷的背上,趴着一个人。
一个灰白色的、半透明的、像雾一样的人。
那个人趴在保安大爷的背上,两只手搂着他的脖子,脸贴着他的后脑勺。
周奇眨了眨眼睛。
什么都没有。只有保安大爷站在路边看天。
大爷转过头来,看见他:“哟,小伙子,又见面了。”
周奇张了张嘴,想说话,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大爷笑了一下:“傻站着干嘛?还不去吃饭?”
周奇点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出去很远,回头看了一眼。大爷已经不在了。
他站在路边,阳光照在身上,但他浑身发冷。
他低头看了一眼书包。
那本书在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