竖井密道里的寒意顺着石板往骨头里钻,阿坤跪在积水中,浑身湿透,断腿处的疼痛一阵阵往脑子里冲。他不敢抬头,只能盯着眼前那本破旧的医书,一个字一个字往心里记。方才那两针的滋味还刻在经脉里,只要林素问不发话,他连喘口大气都不敢。
林素问站在他面前,指尖夹着一枚细亮的银针,目光冷而静。她没有多余的话,安静地看着阿坤背书,密道里只剩下他发颤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水流声。她很清楚,阿坤身上那股矿区少主的傲气还没彻底磨掉,现在只是暂时屈服,想要让他真正变成听话的医傀,还得再压、再磨、再让他从心底里生出敬畏。
“停。”
林素问淡淡一个字,阿坤的声音立刻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僵在原地。他不知道自己又哪里错了,手心瞬间冒出冷汗,只觉得那枚银针随时都会扎进自己的皮肉里。
“背书只是最浅的功夫,学。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压迫,“从今天起,你要认穴、握针、扎针,一步都不能错。”
阿坤喉结滚动,低声道:“我……我从来没碰过这些。”
“没碰过就学。”林素问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你的腿还在疼,再流血下去,不用敌人动手,你自己先撑不住。我现在教你第一针,止痛止血针,用银针,救人却不伤人。”
她抬手,指尖在阿坤断腿附近的几个穴位轻轻一点,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隐白、大都、太白,三穴连扎,浅刺三分,能锁气血、止伤痛,是保命的基础。你记牢位置,记牢手法,以后这几针,你要能闭着眼扎进去。”
说完,林素问从布包里取出一枚干净的银针,直接塞进阿坤颤抖的手里。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一紧,长这么大,他握过刀、握过枪,却从来没有握过一枚用来治病的针。
“扎。”林素问下令。
阿坤一愣,茫然抬头:“扎……扎哪里?”
“扎你自己的腿。”林素问声音冷得像冰,“扎准了,疼立刻减一半。扎不准,我就用钢针帮你长长记性。”
钢针两个字入耳,阿坤浑身一颤。他看得出来,银针是用来救人的,可钢针落在林素问手里,那就是索命的东西。他不敢犹豫,只能咬着牙,盯着自己腿上的穴位,手却控制不住地发抖。让他给自己扎针,比让他挨一枪还要难受。
“我不行……我下不去手。”阿坤声音发哑。
林素问眉峰一冷,不再多话,直接上前一步,手掌稳稳按住阿坤握针的手。她的力道稳而沉,完全不容抗拒,指尖带着一股冷硬的力量,带着他对准穴位,轻轻一送。
银针入肉,轻微一声轻响。
“呃——!”阿坤浑身猛地一颤,闷哼出声,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他以为会是撕心裂肺的疼,可奇怪的是,痛感只持续了一瞬,紧接着,断腿处那股无休止的剧痛竟真的轻了大半,那种钻心的酸胀感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麻的温热。
止痛止血针,成了。
林素问立刻抽手,收回银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记住这一针的感觉。以后你要学的针还有很多,保命的、疗伤的、解毒的,也有……用来对付敌人的。”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寒芒,“银针医人,钢针诛心,在缅北这地方,两样你都必须精通。”
阿坤靠在石壁上,大口喘着气,低头看着自己的腿,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他活了这么多年,只见过人用枪用刀解决恩怨,第一次见到一枚小小的针,就能让人从鬼门关边缘拉回来,又能随时把人推进地狱。
他心里最后一丝桀骜,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就在这时,密道拐角处传来一阵极轻的爬行声,伴随着压抑的抽泣,细弱却清晰地传进两人耳里。
林素问眼神骤然一凛,指尖瞬间从银针换成一枚泛着冷光的钢针,全身进入戒备状态。密道里不可能有外人出现,能摸到这里的,只有一种可能。
“姐姐……”
一声带着哭腔的轻唤,从黑暗里传来。
下一秒,瘦小的身影从拐角爬出来,衣衫破烂,脸上全是灰尘和泪痕,腿上还带着一道新鲜的血口,正是林素问拼了命也要护在身后的小妹。她找不到姐姐,又害怕外面搜捕的人,只能凭着记忆一点点爬进密道,每动一下都疼得发抖。
“姐,我怕……他们在外面到处找人……”小妹扑到林素问脚边,抱着她的腿放声大哭,瘦小的身子不停颤抖。
林素问身上的冷意瞬间散去大半,蹲下身紧紧抱住小妹,眼底露出一丝难得的慌乱。她不怕野枭的追杀,不怕坤沙的势力,唯独怕这个唯一的亲人出事。可这份柔软只维持了一瞬,便被更重的冷厉覆盖。
“谁让你闯进来的?”林素问声音沉了下来,“外面全是追兵,你这是在送死。”
小妹哭得说不出话,紧紧抓着她的衣服,不肯松手。
林素问深吸一口气,知道不能再耽搁。野枭的人已经封锁了整片区域,再留在密道里,只会被瓮中捉鳖。她站起身,看向还靠在石壁上的阿坤,眼神再次恢复成冰冷的模样。
“你,站起来。”
阿坤不敢怠慢,撑着石壁勉强起身,腿上的疼痛已经减轻了很多,足以支撑他走动。他看着林素问怀里的小妹,又看了看她手中那枚冷光闪闪的钢针,心里清楚,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
“从现在起,你紧跟着我们,不许掉队,不许出声,更不许自作主张。”林素问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出了密道,到处都是敌人,遇到麻烦,我用钢针解决,你用银针自保。你活下来,才能继续学医,才能复仇。你死了,对我来说,不过是少了一个听话的医傀。”
阿坤用力点头,不敢半句反驳。
林素问抱紧小妹,转身朝着密道深处走去,钢针在指尖若隐若现。身后的阿坤一瘸一拐地紧跟着,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本医书。
积水在脚下溅起细微的声响,黑暗像一张巨网笼罩下来。
林素问走在最前面,眼神冷而坚定。
她要带着小妹活下来,迎要把阿坤培养成最听话的医傀,更要找到龙血藤,解开身上的危局,掀翻缅北这片吃人的天。
银针在手,可救苍生。
钢针一出,可镇邪魔。
这地狱一般的矿区,从这一刻起,规矩由她来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