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掐痕,我后脖子的伤口就瘆人多了。
一圈椭圆形的牙印全都泛着黑,连带着周围的皮肤高高肿起,底下似乎还包着脓液,就像中毒了似的。
我试着用手去摸了摸,却发现好痛,这伤口碰都碰不得,轻轻一碰就会流出黑水,真是又恶心又可怕。
“妈……”我脸色煞白,张口叫向正在调水温的我妈。
我妈头也不抬:“还不脱衣服,在这鬼叫什么?”
我佝偻着脖子,以这种奇怪的姿势蹦跶到她跟前:“妈,你快看我的伤口,我伤口很不对劲……”
我妈关掉淋浴头,一本正经地凑了上来,然后抬手就给了我一掌,痛得我眼泪狂飙。
“看什么看,不就是个牙印吗?皮都没破,待会洗洗都能痊愈了。”
什么?
我以为我听错了,反手指着我的脖子:“你仔细看看,怎么可能没破皮。”
我妈不耐烦,让我自己去看。
我再次回到了镜子前一瞧,却发现刚才那道恐怖的黑色伤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浅淡的红色牙印,连皮都没破。
怎么会这样……
我确定刚才没有看花眼,可现在的伤口就在眼前,也不像是假的。
两种截然不同的伤势,让我开始怀疑人生。
为了验证,我再次伸出手去碰了碰,却发现好像真没那么疼了。
或许……真是我眼睛出了问题?
怀着疑惑,我脱下这身脏衣服,举起受伤的手,快步走到布帘后面。
这个澡洗了将近一个小时,我身上太脏太脏,脏到我自己都嫌弃。
可无论怎么洗,我都觉得身上有股若有若无的尸臭味,伴着石楠花的味道。
我问我妈能闻到吗?
我妈耸起鼻子,使劲贴着我的皮肤嗅了几口,然后神色一愣,眼底闪过一丝很复杂的情绪,有惊呆、有迟疑,有确认,最后竟是狂喜!
“妈?”我试探着朝她挥了挥。
我妈慌乱地掩去那喜色,对我的语气也柔和几分:“那个……那个啥,已经不臭了,我看是你心里原因,觉得你身上很臭。”
她这一说,我也有点怀疑,可能真是我精神太紧绷,所以才总是觉得,我身上有股臭臭的味道——我姐的味道。
“行了,赶紧穿衣服吧,累死老娘了。”她起身伸了个懒腰,然后似想起了什么,头也不回地脱口而出。
“大丫,记得把我给你买的内衣穿上,女孩子大了,要注意形象。”
刚说完,我和她就同时怔住。
我妈刚才叫我什么?大丫?
我和我妈对视一眼,纵使隔着氤氲水雾,我也能清晰地看到我妈脸上的慌乱与尴尬。
“那什么,我叫习惯忘了改口。”她丢下一句所谓的解释,便匆匆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独留我一人在卫生间里,心情低落地对着那件造型独特的小衣服。
“我姐啥时候有的内衣,我都不知道……”
“这衣服咋穿啊,也没人教教我……”
我正嘀咕着,想要研究研究,突然那手就麻利地拿起小衣穿上,熟练地反手扣住。
所有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把我都看呆了。
穿好后,我的手又低低地垂了下来,一切恢复如常。
我望着自己这双有“自主意识”的手,真不知下一秒它又会干出什么让我瞠目结舌的事来。
这感觉太过诡异,仿佛我的身体里住进了另一个人——一个熟悉又陌生的灵魂,在不知不觉中操控着我,替我做着我从未做过的事。
难道,我怀疑的那事,是真的?
我默默想着,得抓紧时间去找三姑问个明白。
可我实在太累了,折腾了一夜,身心俱疲的我再也支撑不住,倒在了小床上,不管怎样,先睡一觉再说吧。
我刚躺下,脑袋就猛地一沉,身后被王奶奶咬过的伤口,抑制不住地疼了起来,一道凉丝丝的冷气,正从我的伤口直往身体里钻。
察觉到不对,我想伸手去摸摸看,眼前便一阵晕眩,意识也逐渐变得模糊和混乱……
不知不觉间,我感觉身体轻飘飘的,好像飞了起来,飞到了我们村口的盘山公路上。
脚下,是一辆疾驰的面包车,见到它,我鬼使神差地飘了过去,趴在了驾驶室的窗玻璃上。
开车的是王老太的大儿子,也就是在坟地说要揍我的男人,此时正一手叼着烟,一手握着方向盘,里面的DJ舞曲震耳欲聋。
似感觉到我的目光,他缓缓扭过头,看到我就像看到了极其恐怖的东西,眼珠都快掉落,嘴里嗷的一声大叫着:“妈,妈啊……”
随后方向盘猛地一扭,整个车头撞上了旁边的山崖,嘭的一声发出巨响。
我吓了一跳,等我飘过去时,他的脑袋已经被削掉了一半,满脑子的“豆腐脑”和血液,瞬间喷射而出,喷了我一脸。
我的眼前一片血红,还没来得及尖叫,就发现场景一转,王奶奶的大儿媳妇英婶,正趴在她老公的尸体前嚎啕大哭。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来到这,就听到耳边传来一阵细细索索的声音,听着很像我姐,但却听不真切。
当这个声音响起,我就像收到了某种指令,双腿不自觉飘了过去,凑到英婶的耳边,幽幽地冒出了一句:“你老公都死了,这个家没了……”
“你活着也没什么意义,来吧……来吧……只要站上去,一切都会好起来……”
这邪恶又蛊惑的话,根本就不是我说的,但确确实实是我嘴里发出来的。
我心急得要命,就见英婶好像听到了我的话,猛地止住哭声,眼神呆滞地拿起一根绳子,缓缓朝房间里走去。
不多时,房间里咚的一声闷响,像是凳子倒下的声音,我回头一瞧,就见英婶双脚离地,身体在半空中荡了起来……
“啊……”我惨叫着想进去救人,刚迈出一步,就像踩在了一个大洞里,猛地坠了下去。
再次睁开眼,我发现自己来到了一片幽绿的水底,水面上波光粼粼,几个少年正在水里游泳、撒欢。
看着他们那么欢乐,我心底里突然涌出一股很浓的怨念,然后下一秒,我突然伸出手,一把拽住了其中一个少年的脚踝,用力地往下一拽。
少年瞬间就被河水给淹没,手脚并用地挣扎着,刚一低头,对上我的脸,他就吓得哇的一声,嘴里喊了两声“奶奶”,就再也无力挣扎。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这个被我拉下水的少年,居然是——王奶奶二媳妇的儿子,也是她的大孙子!
我吓得往后一缩,很快就进入了另一个梦境。
之后,我又做了几个噩梦,无一例外都是围绕着王奶奶的后人。
我梦到我学着蛊惑英婶那样,蛊惑王奶奶的二儿媳妇喝下了百草枯。
又梦到我跑到王奶奶三儿子家,夜里,他们一家三口睡得正香,我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床头,怨毒地瞪了他们一眼,随后便关上门窗,拧开了灶上的天然气……
梦里的我就像个索命的恶鬼,无恶不作。
就在我飘到下一家,正准备害人时,一道声若洪钟的愤怒嗓音,突然从头顶传来:“够了!”
随即,一只冰冰凉的手,带着湿漉的水汽,轻轻附在我的额头。
那短暂的清凉,让我身体一轻,顿时就从这噩梦中抽离,就连燥热的身体也凉了下来,舒服得我哼唧一声,直往他的手心里钻。
我努力想睁开眼看看是谁,可眼皮却仿佛有千斤重,怎么也抬不起来,只能依稀感觉到,被人捏住了下巴。
那指尖带着一种奇异的凉意,与我滚烫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然后,那压得极低的声线,余怒未消地在耳边响起,似在对着我,又像在对着别人低吼:“闹够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