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又是陈家!
苏亦青瞳孔一缩,却没有如虚影预料中的惊慌。
反而上前一步,双手结印,口中再次念诵起咒语:“五雷三千将,雷流八蛮兵。火光烧世界,邪鬼化灰尘。咄!”
话音落下,她周身的因果金线骤然收缩,竟然生生兜住了下陷的地面。
苏亦青脸色瞬间煞白,身形晃了一下。
顾沉渊立即扶住她。
下一秒,手腕就被她紧紧攥住。
顾沉渊一怔。
下一秒,一股温热的力量从他体内被牵引而出,顺着因果金线涌入苏亦青掌心,再经由她的指尖,化作一道刺目的金色光柱,直直打入井底翻涌的黑气之中。
纯阳之气与因果金线交融,金光所过之处,黑气如同冰雪遇骄阳,发出滋滋的灼烧声,瞬间消散了大半。
“借你的阳气一用。”苏亦青的声音依旧平稳,额角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早就料到阵法会有后手。
从见到井底那些符咒的第一眼起,她就知道这锁魂养煞局没那么简单。锁链是阵眼,也是陷阱。一旦强行破阵,阵法积蓄近百年的怨气就会反噬,吞噬周围所有活人的生气。
所以她一直在等。
等一个能压制这股怨气的力量。
而顾沉渊身上的纯阳之气,就是她最大的底牌。
井底的黑气还在翻涌,却已经被金光压得节节败退,怎么都无法突破金光的封锁。
程特助缩在院门口的石墩后面,看着眼前这一幕,整个人都傻了。
“还愣着干什么?”叶康顺从另一块石头后面探出头,哆哆嗦嗦地喊,“快、快跑啊!”
“跑什么跑?”程特助虽然腿软,但还是死死扒着石墩,“苏老板和顾先生还没走呢!他们没了谁给我工资这么高的工作啊!”
话音刚落,井底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苏亦青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因果金线疯狂地从她体内涌出,裹着顾沉渊的纯阳之气,一寸一寸地碾碎那些刻在井底的符咒。
“咔嚓……咔嚓……”
密密麻麻的碎裂声从地底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
林婉音的魂体悬浮在井口上方,低头看着井底翻涌的黑气,又看了看苏亦青,眼眶通红。
“大师……”她的声音发颤,“您不用管我了,快走吧!这阵法撑不了多久了!”
“少废话。”苏亦青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我说过要带你走,就一定会带你走。”
她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最后一丝因果金线全部引出,连同顾沉渊的纯阳之气,化作一道比方才更加刺目的金色光柱,直直打入井底最深处。
“给我破!”
金光炸开,整座宅院剧烈震颤。
井底的符咒在金光中寸寸碎裂,那些刻在井壁上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一道道裂痕蔓延开来,暗红色的光芒明灭不定。
“轰——!”
一声巨响过后,井底的黑气猛地一滞,旋即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样,飞速退去。
尖啸声渐渐远去,只剩下一片狼藉的宅院,和无边的寂静。
所有人和鬼都已经彻底懵了。
苏亦青收回因果金线,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顾沉渊一把扶住她的手臂,手掌稳稳地托住她的腰。他的手心滚烫,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没事吧?”他用口型问。
苏亦青摇摇头,撑着站稳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因果金线已经消耗殆尽,小臂上的红色印记黯淡得几乎看不见。但井底的阵法确实破了,林婉音的魂魄也脱离了束缚。
她抬眸看向林婉音。
女鬼的魂体已经完全透明,只剩一个淡淡的轮廓。她悬浮在半空中,朝苏亦青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大师,助我脱离苦海。”
苏亦青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不能视物,却还是捻起一张黄符,朝林婉音的方向轻轻松手。
符纸无火自燃起来。
淡金色的符火飘到林婉音面前,将她周身最后一点残留的煞气尽数涤荡干净。
“尘缘已了,怨气已消,入轮回去吧。”
符火骤然扩大,化作一道接引的金光,裹着林婉音的魂体缓缓升空。她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困了她一辈子的宅院,眼中再无半分留恋,随着金光一同消散在了夜色之中。
临走前,一道新的因果金线也朝苏亦青飘了过来。
在她眼前彻底黑掉的前一刻,续上了最后一点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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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魂养煞局一破,笼罩着整座宅院的阴寒之气瞬间散去大半,连天上的乌云都散了,露出了皎洁的月亮。
一众善鬼看着林婉音得以解脱,先是死寂一片,随即纷纷围了上来,对着苏亦青连连作揖道谢,个个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
“多谢大师!多谢大师破了这邪局!”
“我们终于不用困在这鬼地方了!”
“呸,都怪那叶家,害得我们被困在这里这么多年,连子孙后代都见不着面!也不知道他们投胎了没有,诅咒他们全投畜生道……不,全投阿三家!”
叶康顺平白无故受了一番惊吓,也觉得十分气愤,同仇敌忾地跟他一起骂起百年前就已经自食恶果、家破人亡的叶家。
丝毫没想起自己也姓叶,百年前的祖先说不定还是叶家的亲戚。
程特助在一边听得实在无语,忍不住出声打断:“以前的事情先放在一边,你们以后打算怎么办?不跟着林婉音一起投胎去吗?”
善鬼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突然表情古怪起来。
老头鬼更是不为所动:“投什么胎?我儿子离家参战之后就没回来过,我还要去看看他如今过得如何呢。再说我们要是投胎去,这儿就没鬼守着了。难不成让那什么狗屁公司带人回来继续动工吗?”
话题顿时又绕了回去。
程特助挠了挠头,就想不明白了。
京城那么大,遗留下来的坟地数量颇多,加上后来城区扩建,在坟地原址上盖学校和商场的不在少数。
顾氏集团就开发过不少类似的地方,也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顾沉渊蹙了蹙眉,用手语比划两下。
程特助赶紧翻译:“不过是埋骨之地,你们早晚要投胎的,这么执着于这片宅子做什么?”
老头鬼冷哼一声:“投胎了也不给他们盖房!”
他执拗的样子,真不像是个寿终正寝的鬼,程特助顿时为难起来。
从法律上来说,建筑公司买下了这块地皮,盖房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可人家确实也在这里埋了许多年,论资排辈也算名正言顺。
不愿意配合,也没有什么可指摘的。
可难道就任凭他们这么吓唬来施工的活人么?
顾沉渊却不管这些,直接示意程特助翻译自己的话:“是不是他们公司有哪里做的不对,让你们不满意?”
老头鬼害怕苏亦青的金丝,又不是怕这群人,根本不买他的面子,依旧冷哼。
苏亦青皱眉,因果金丝再度横在身前:“孤魂野鬼停留人间,本就限制颇多。你们想让地府知道你们还插手了人间的因果么?”
“……”
老头鬼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孤魂野鬼确实不允许插手人间因果——别说是插手因果了,就算是不小心吓到活人,那也是要在因果簿上被记一笔的。
但这小姑娘不是个活人吗?她怎么也知道这些事情!
老头鬼被因果金丝上的威压搞得害怕极了,屈辱地瞪了顾沉渊一眼,终于开口:“你自己问他!”
说着嘴唇努了努,指向叶康顺。
叶康顺一头问号,被指责得十分迷茫:“我……我怎么了?我只是签了拆迁合同,什么也没做啊!”
老头鬼很生气:“只是签了拆迁合同?那合同您看过吗!叶家村的祖坟都让他们给刨了!你们这群不肖子孙,连自家祖坟都不放在眼里,竟然还敢狡辩!”
叶康顺冤枉得要死:“祖坟?什么祖坟!我的天老爷,我压根不知道这事儿啊!”
程特助想了想,忍不住问老头鬼:“您说的是不是迁坟的仪式?”
“呸!仪式个屁!”老头鬼愤愤,“你们家迁坟仪式是直接派挖掘机过来,直接丢到乱葬岗去的?!”
“什么!”叶康顺懵了,“还、还有这种事情?可我们合同都刚签完,他们……他们是什么时候挖的坟?”
“就半年前!”老头鬼气得吹胡子瞪眼,“大师您有所不知,我们这些老骨头,本来寿终正寝,就埋在这宅子后面的祖坟地里,守着叶家这点祖产,也没想着去打扰活人。可就在半年前,这帮搞开发的,二话不说就带着挖掘机过来,把祖坟全给平了!”
旁边的其他善鬼,也跟着七嘴八舌的哭诉起来。
“别说迁坟的仪式了,连一炷香、一张纸钱都没给我们烧过!”
“我们找他们理论,他们根本看不见我们,还把镇着煞气的石头给砸了……对,就是那个姓孙的包工头!!”
苏亦青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转头看向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叶康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