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尸谷，那道横贯大地的裂缝，此刻已完全成型。

裂缝边缘，浓厚的幽冥气息从中汩汩涌出，在谷底凝结成扭曲的灰色阴雾。

云萝站在裂缝十丈外，月白长裙的下摆被幽冥气息侵蚀出一丝焦痕。

“我找到这里时，已经太晚了。”

她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裂缝已经完全成形，与阴间的通道已然稳固。其中涌出的幽冥气息太过狂暴，短时间内封闭这等规模的通道我做不到。”

黄眉站在她身侧，周身佛光流转，将侵袭而来的幽冥气息无声化解。

他望着那道裂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眉毛。

半晌，他轻轻摇头。

“不怪你。是我大意了。”

“当初在此地斩杀山君与赤练时，那山君最后拼死一击便曾引出过幽冥地气。那时我便该想到，此地界壁薄弱，与阴间有所勾连。”

云萝转头看向他沉声道：

“为今之计，或许只有等厉鬼出现之后，你我联手，以最快速度将其斩杀，不让任何一只厉鬼出现在村民面前。如此，才能打破流言，保住信仰根基。”

黄眉闻言，却是沉默。

他望着裂缝中那越来越浓郁的幽冥气息，缓缓摇头。

“来不及了。”

“你方才也说了，这通道规模太大。子时一到，涌出的绝不会是三两只游魂野鬼，而是成百上千、甚至更多的厉鬼。

你我纵有通天之能，也不可能在它们冲出山谷、扑向村落前，将它们尽数斩杀。”

“更何况。”

他转过头，看向南山村的方向。

“城隍既然布下此局，想要凭此诬陷我与小雷音寺，又怎会让我们轻易得逞？

届时他必会从中阻拦。他本人是天仙修为，麾下还有日夜游神、文武判官，以及那些受他驱使的阴司鬼吏。在综合实力上，我们终究还是差了一截。”

云萝眉头紧蹙。

“那便任凭厉鬼肆虐，任凭流言成真，任凭信仰崩塌？”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

黄眉闻言面目表情，少倾才道：

“信仰对我而言，确实至关重要。但信仰这东西，妙就妙在它需要人心诚，而非威逼利诱。

若是这些信众朝秦暮楚，会轻易被谣言动摇，那他们的信仰，又能坚定到几时？”

“我把力气都用在维护这些不稳定的信仰上，只会事倍功半，疲于奔命。

城隍想用这鬼潮斩断我与南山村的香火联系，我又何尝不想借此机会，看看这南山村上下，究竟有哪些人，是真正信我，心中有佛的。”

他忽然转过头，看向云萝，眼中带着某种奇异的光芒。

“你说，今夜，在这南山村百姓心中，是城隍之言更重，还是救过他们的圣僧更值得信任。”

云萝闻言一怔。

她看着黄眉的眼睛张了张嘴，想说自然是你，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陷入沉默。

黄眉见状，却笑了起来。

“你看，连你也觉得他们会选城隍。在他们心里，城隍是受封的正神。而我，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和尚。孰轻孰重，似乎一目了然。”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可我这个人，偏有一点不好，就是倔。”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道裂缝，转身朝着谷外走去。

“走吧，不必守在这里了。”

“就让这阴间的厉鬼冲出来，遍布这小西天。我倒要看看，是这阴间积攒了千百年的阴气更浓，还是我这小雷音寺的佛光更盛。”

他的背影在浓郁的幽冥气息中，显得格外挺拔，甚至透着一股近乎狂妄的镇定。

云萝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许久没有动弹。

同一时刻，南山村。

夜游神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村口，单膝跪地，向被神光笼罩的城隍虚影禀报。

“大人，黄眉与那藤妖在通道处并未做任何布置，观察片刻后便已离去，看方向是回了小雷音寺。他们似乎像是放弃了。”

夜游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放弃？”

城隍低声重复，声音听不出喜怒。

“这不像是他的作风。”

他低眉陷入深思。

少倾又将目光投向下方南山村的村民。

此刻的南山村，大多数人家的门前都燃着线香。

他们面朝东方，跪在自家院中，不断叩拜，口中念的，正是白日那算命先生所授的祈求城隍庇佑的祷文。

对预言的恐惧，此时已经化作最肥沃的土壤，让信仰的种子疯狂生长。

只是这信仰，指向的是他，而非那小雷音寺。

“或许，他是自知不敌，索性保存实力，固守那寺庙。又或许，他另有图谋？”

城隍心中念头转动，但随即又被压下。

无论那黄眉有何后手，事到如今，都已无关紧要。

他缓缓抬手，掌心向上。

一枚通体漆黑、刻满阴文符箓的方形印玺，自他掌心浮现，静静旋转。

印玺每转动一圈，便有一圈肉眼可见的幽暗波纹荡漾开来，与下方村民祈祷产生的愿力隐隐呼应。

是时候了。

城隍眼中最后一丝疑虑散去，他心念一动，周身神光骤然暴涨。

“嗡。”

低沉的嗡鸣声，以他为中心，轰然传遍四野。

跪拜的村民们骇然抬头，只见夜空中，那团原本朦胧的神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实、拔高。

三丈、五丈、十丈、三十丈......

不过几个呼吸间，一尊高达五十余丈巨大虚影，显现于南山村上空。

那虚影头戴乌纱，身着绣有云海日出纹样的绛红官袍，面如满月，三缕长髯垂胸，左手扶膝，右手虚按一方印玺，一双丹凤眼微垂，双目开阖间，似有神光迸射，照彻人间。

正是本地城隍，显化于人间的法相。

“是城隍爷，城隍爷真的显圣了。”

“神仙，神仙下凡了。”

“城隍爷保佑，城隍爷救命啊。”

短暂的死寂后，是山呼海啸般的跪拜与哭喊。

一部分村民涕泪横流，以头抢地，将所有的恐惧、希望、祈求，尽数投向空中那尊伟岸如岳的神明虚影。

但也有人人，还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王守义在王顺的搀扶下，勉强站着，他抬头望着那巨大的城隍虚影，苍老的面容上满是忧虑与挣扎。他握紧了手中的拐杖，指节发白。

刘开平抱着怀里的陶罐，躲在自家院门后，脸色发白。

罐中圣水传来微弱的暖意，让他惶恐的心稍定，可空中那尊神祇的威压实在太过恐怖，让他双腿发软，几乎也要跟着跪下去。

村中角落，几个白日里对算命先生之言将信将疑的村民，此刻在神威之下，彻底崩溃，跟着人群跪倒，连连叩首。

城隍将下方的场景尽收眼底。

随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响彻四方。

“吾乃本地城隍。”

“今有妖僧黄眉乱法，擅杀正神。此举已触怒阴司，更撼动本地阴阳秩序。

今日中元，鬼门本有序而开，却因其恶行，致门户震荡，百鬼躁动，祸及阳世。”

“本神受万民香火，享一方供奉，见此妖邪为祸，黎民涂炭，岂能坐视？”城隍声调陡然拔高，带着凛然正气。

“故今夜显圣于此，便是要镇守阴阳，阻止鬼祸，护佑尔等周全。”

“城隍爷圣明。”

“谢城隍爷救命之恩。”

山呼海啸般的感恩声再次响起。

城隍虚影微微颔首，脸上露出悲悯之色。

“尔等需诚心祈祷，将你们的虔诚与愿力献于本神。心越诚，愿越坚，本神护佑之力便越强。”

话音落下，城隍虚影双手虚抬。

下方，所有村民家中燃起的线香烟气，仿佛受到无形牵引，化作千丝万缕，朝着空中的城隍虚影汇聚而去，融入其体内。

而城隍虚影周身神光，随之愈发凝实、浩大，神威如狱，笼罩四野。

见此情景村民跪拜更加虔诚，祈祷更加狂热。

南山村，已成城隍神域。

小雷音寺，大雄宝殿前的露台上。

黄眉负手而立，遥望南山村方向。

将山下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如同一尊真正的泥塑雕像。

云萝静立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伴着黄眉耐心等待。

“子时到了。”少倾，前方的黄眉出声道。

他声音刚落。

“轰！”

一声巨响，自葬尸谷的方向传来。

紧接着肉眼可见的漆黑阴雾，自葬尸谷冲天而起，瞬间便染透了小西天的大半天空。

无数影影绰绰的鬼影，自阴间进入小西天。

百鬼夜行，开始了！

这般景象自然也引起了山下村民的注意，在他们的眼中，黑压压的厉鬼洪流自小西天之上倾斜而下，朝着南山村而来。

“鬼，真的是鬼，从寺庙那边来的。”

“预言是真的，城隍爷说的也是真的，是那妖僧引来的。”

“救命，城隍爷救命啊。”

短暂的死寂后，南山村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尔等莫慌，本神在此，岂容邪祟肆虐人间。”

他声如雷霆，压下漫天鬼嚎，右手抬起，那枚黑色城隍印玺光芒大放。

“日夜游神，文武判官，听吾号令。”

“在。”四道身影自他身后神光中浮现，躬身领命。

“驱赶鬼潮，不可使其祸及村落，将其逼回小西天山巅。”城隍虚影伸手，直指小雷音寺方向，声音冰冷。

“既是那妖僧酿出的苦果，便该由他自行吞下。”

“尊法旨。”

日夜游神、文武判官齐声应道，身形化作四道颜色各异的流光，向着鬼潮冲去。

日游神手持令牌，绽放灼灼神光，如利剑劈砍阴气。

夜游神提引魂灯，幽碧灯火照处，鬼物纷纷避退。

文武判官挥动法笔铁尺，道道神纹飞出，构筑出一道屏障，逼迫鬼潮转向。

在下方村民眼中，这无疑是城隍爷神通广大，麾下神将奋勇，正在为他们抵御鬼祸，并将灾祸引向罪魁祸首。

“城隍爷神通广大。”

“神将老爷威武。”

劫后余生般的狂热欢呼再次响起。

城隍嘴角微翘，如今一切都在按照他的预想上演。

先让鬼潮现世坐实黄眉罪名，自己再人前显圣力挽狂澜，最后将祸水东引，让那小雷音寺，在万鬼肆虐下彻底衰败，断了他的香火。

然而，前方，就在日夜游神等人全力施为，试图将鬼潮引导向小西天时，意外出现了。

预想中的百鬼掉头并没有出现。

冲在最前面的、那些怨气最深的厉鬼，仿佛完全无视了日夜游神的引导，它们猩红的眼瞳，死死锁定着南山村的方向。

“吼！”

一只浑身插满断箭、铠甲残破的古代将军模样的厉鬼，猛地撞开夜游神扫来的一道碧火，发出一声沙哑的咆哮，竟不再理会旁边的神光，径直扑向村落！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

这些厉鬼仿佛嗅到了某种美味，完全陷入了疯狂。

“怎么回事！”夜游神惊怒交加，他的引魂灯对鬼物有天然震慑牵引之效，此刻竟有些失灵。

“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吸引这帮厉鬼。”日游神脸色难看，他挥动令牌砸散一只扑来的伥鬼，却看到更多鬼物绕过他，扑向下方。

文武判官构筑的神纹屏障，在数只浑身冒着黑烟的恶鬼合力撞击下，剧烈摇晃，出现裂痕！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城隍表情凝固。

“还不用全力，将它们逼回去。”城隍冷声喝道，同时暗中催动城隍印玺，试图加强对鬼潮的掌控。

只是为了对付黄眉，他特意挑选了实力强横的鬼物引渡到这里，此时反而更难掌控。

鬼潮的暴走，已经引起了下方村民的注意。

“那些鬼怎么还在往我们这边冲？”

“神将老爷好像拦不住啊？”

“城隍爷！城隍爷！鬼要过来了！救命啊！”

欢呼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恐慌。

他们仰头看着空中那四道神光左支右绌，看着那黑色洪流中不断有鬼影撕裂神光阻碍，疯狂逼近，刚刚升起的希望瞬间被更大的绝望吞噬。

城隍爷不是显圣了吗？神将不是出手了吗？为什么那些鬼还是冲着村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