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高门贵女花闻声为太子挡了一剑。
就因为这一挡,太子顺利登基,花家被封为侯府,世袭罔替,从此全家鸡犬升天。
皇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夸赞花闻声机智勇敢:“若无花氏女,朕今日坐不上这龙椅。”
可她身受重伤,被禁卫军救起来的时候,就剩下一口气了。
花闻声被接到宫里养伤,由太后亲自教养了三年。
所有人都说她命好,可没人知道等她养伤三年回家之后,家里人人都盼着花闻声赶紧去死。
一个表妹窃取了她的身份和嫁妆嫁给了当朝权贵,一个堂妹顶替了她侯府嫡女的名头步步高升成了六王妃。
父母偏心,兄长漠视,就连未婚夫也上门退亲转头娶了表妹。
花闻声哭闹争吵,却被自己的亲生母亲以得了疯病为由,囚禁在柴房里整整十八年。
表妹钟宝釵成亲那一天,她穿着本属于花闻声的火红嫁衣来了柴房,“姐姐,我的好姐姐,人应该有自知之明,走了就别回来,省得人人厌恶。况且娘也不喜欢你,何必去娘面前自讨烦恼?”
花闻声这才知道钟宝釵是她的亲娘钟氏的私生女,还是和钟氏的亲生兄长乱伦生下的血脉。
堂妹花袭暖顶着侯府嫡女的名头嫁进六王府的那一天,也来了,“花闻声,你一直自诩花家嫡长女,可是我分明也是嫡女,凭什么处处矮你一头?”
原来堂妹是她的亲爹花崇礼强占弟媳生下的孽种,难怪这十几年花崇礼如宝似珠一样护着花袭暖。
花闻声想骂,可是只喷出一口鲜血。
钟氏来过几次,只是看一眼花闻声还活着,便又匆匆离开,去吃斋念佛保佑自己的女儿钟宝釵步步高升、平安喜乐。
花崇礼一次也没来过,似乎全当这个女儿已经死了,从此对外宣称花家只有一个嫡女,那就是花袭暖。
花闻声苟延残喘十八年,到最后她是活活饿死的。
钟氏听说花闻声咽了气,落了一滴泪,随机吩咐下人拿着草席子裹了仍在乱坟岗。
成了孤魂野鬼的花闻声恨啊。
恨得牙都咬烂了。
恨不得掐着钟氏的脖子问一问:“娘,是您下令把我关起来十八年,可是你现在又为什么哭呢?”
就算是做了鬼,花闻声也不甘心。
这些人还没有罪有应得,她怎么能这么死了呢?
她眼前一黑,再睁眼,她又活了,回到了从皇宫回家的那一天,也是被囚禁的那一天。
花闻声坐在从皇宫出来的马车里,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新做的衣裳,月白色锦缎长裙,领口和袖口绣着银线缠枝莲,腰间系一条浅青色宫绦,坠着一枚羊脂玉佩。
这是太后亲自命尚衣局给她赶制的,说是“回家见亲人,不能寒酸”。
“小姐,快到了。”贴身丫鬟桃儿小声提醒。
花闻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
朱雀门外,街道宽阔,两旁商铺林立,行人如织。
花闻声掀开一点帘子,看着熟悉的街景,眼眶微微发热。
真的活了,不是一场梦。
刚走到永宁侯府所在的朱雀巷口,马车突然慢了下来。
花闻声探头一看,远处自家那扇朱漆大门紧闭,门口连个迎客的小厮都没有。
上一世正门的小厮拦住了她,她只能从偏门进了府。一步错步步错,从此被府里的下人看轻,什么丫鬟婆子都敢踩她一脚。
想到这里,花闻声的手指一下子攥紧了帘子。
丫鬟杏儿小声问,“小姐……怎么没人迎接?”
花闻声闭了闭眼,忽然道:“掉头,回皇宫。”
“啊?”车夫愣住,“可您不是刚出来?”
“我孤身一人,身上带着太后赏的玉佩、皇上赐的金册,还有整整一箱珠宝。”她声音冷静得不像个十六岁的姑娘,“路上若有歹人劫持,谁来救我?回皇宫,求皇上派一个人护送我回来。”
其实她心里清楚,前世就是这一天,她傻乎乎地从偏门进了府,从此再也没能踏出一步。
她被关在柴房,哭着求见父亲,母亲钟氏拦在门口,冷冷说:“你闹够没有?”
她想写信给太后,纸笔被收走。想让丫鬟传话,可两个丫鬟桃儿和杏儿被打死。
整整被关了十八年,她活活饿死,连尸首都被草草埋在后山。
表妹钟宝釵,穿着她的嫁衣,嫁给了她的未婚夫裴昭阳。
堂妹花袭暖,顶着“侯府嫡女”名分,步步高升成为六王妃。
所有人都踩着她的骨灰荣华富贵,只有她在狭小的柴房里不见天日。
这一世,她不能再信“家人”这两个字。
御书房里,皇帝正在看折子,听说花闻声又回来了,很是惊讶。
“怎么?侯府没人接你?”
花闻声跪在地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陛下,臣女不是怕没人接,是怕接了之后,再也出不来。”
皇帝皱眉:“此话怎讲?”
她没直接说,只道:“臣女三年未归,家中变故不知。若无人护送,恐有闪失。求陛下……派个靠得住的人送臣女回去。”
皇帝沉默片刻,他对这个小姑娘有愧,毕竟是豁出性命为他挡了一剑的人。
正好靖王谢景珩进来述职。
“景珩,你送她一趟。”皇帝道。
谢景珩一身玄色锦袍,腰束玉带,肩宽腿长,面容冷峻。他瞥了花闻声一眼,眉头微皱:“臣有军务,送不了。”
“她就是当年送诏书的人。”皇帝语气加重,“若非她,我和太后此刻,怕已在乱坟岗。”
谢景珩终于拿正眼看了一眼花闻声,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回程的马车比来时宽敞多了,是靖王的亲王车驾,黑檀木车身,金漆纹饰,四匹白马并驾,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花闻声坐在角落,低眉顺眼安静坐着。她能感觉到对面男人的目光,冷淡、审视,甚至带点不耐烦。
她没解释为什么非要让人送她回来,解释了他也不会信。
马车停在侯府正门前。
朱漆大门高耸,门环是铜铸的兽首,威严气派。
有这样气派的宅子,都是花闻声当时用命换来的。
花闻声刚掀帘,就听见门房小厮嚷嚷:“哪来的车?绕道!”
桃儿立刻上前:“瞎了你的狗眼!这是咱们嫡小姐!刚从宫里回来!”
“嫡小姐?”小厮嗤笑,“家里正经的两位小姐,哪还有你什么嫡小姐的位置?去去去!走偏门去,别挡道!”
杏儿急得快哭了:“你敢拦小姐?”
“呸!”小厮得意扬扬,并不把花闻声放在眼里,他早就得了内宅的指示,今日无论如何,不能放花闻声从正门进来。
必须从偏门进去,杀一杀花闻声的锐气,好让她知道到底谁才是尊贵无比的主子。
“识相的赶紧从偏门走,不然就别进来了,死在外面吧!”
花闻声坐在马车里,手指不受控制地抖了抖。
谢景珩默默听着,心里冷笑,已经明白了为什么花闻声非要进宫求皇上找个人送她回来。
花家忘恩负义、过河拆桥,将花闻声的利用价值榨干净,然后翻脸不认人,向捧着其他花家小姐上位。
“唰!”
一道寒光闪过,马车帘子被一柄佩剑挑开。
谢景珩冷着脸走出来,玄色锦袍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腰间玉带刻着五爪龙纹。
小厮看清他的脸,脸色瞬间惨白,双腿一软,“噗通”跪地,“靖……靖王?!”
不过多时,府内钟鼓齐鸣,正门大开。
老夫人拄着拐杖,在丫鬟搀扶下快步出来,一见花闻声,眼泪就下来了:“我的声儿啊!你可算回来了!”
侯爷花崇礼、侯夫人钟氏、嫡长子花明昱、表小姐钟宝釵、堂小姐花袭暖……全府上下,齐刷刷跪了一地。
钟宝釵和花袭暖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了不甘心。
可是再不甘心又能怎么样?见了靖王,还是要给花闻声跪下!
花闻声看着老夫人,这位祖母,前世因病卧床,被钟氏蒙蔽,以为她真的疯了。
等她死后,老夫人查出真相,悔恨交加,不到一年就郁郁而终。
如今,老人眼中全是心疼。
老夫人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好孩子,祖母好想你!瘦了,也高了……可怜的孩子。”
钟氏也上前,“声儿,你可算回来了。宝儿天天念叨你呢。”
钟宝釵立刻红了眼眶,扑过来抱住她:“姐姐!我好想你!”
花闻声没像上一世那样躲开,她只是淡淡一笑:“表妹,我也很想你。”
钟宝釵身子一僵,她知道花闻声是个宁舍不弯的倔强性子,被她这样一抱定然会闹会斥责她“不懂规矩”,可是现在花闻声从容不迫,好一幅大家闺秀的做派。
这时,谢景珩淡淡开口:“本王奉旨送人,现在人回来了,就告辞了。”
他看了花闻声一眼,转身就走。
花闻声福身行礼,目送他背影消失在街角。
钟宝釵和花袭暖气得几乎咬破了嘴唇,都不明白花闻声怎么会勾搭上靖王。
老夫人亲热地拉过花闻声的手,“累了吧?赶紧回你的院子歇歇吧。”
花闻声看了一眼钟氏,笑着问:“不知娘可让人打扫好了梧桐苑?”
梧桐苑,那是皇上专门为她建的院子。
可上一世,母亲擅自做主,将院子给了钟宝釵和花袭暖,她哭闹,还被斥责“发了疯病”,最后被囚禁在柴房里十八年。
这一次,她却没有争吵,只是静静看着钟氏,听她的说辞。
钟氏不慌不忙地解释:“母亲,是声儿身子弱,梧桐苑由太大,我就让宝儿先住着。谁知暖儿这孩子听说表姐住进去了,也非要哭闹着住进去。现在西跨院是宝儿的,东跨院是暖儿的,一时半会儿搬不出来。至于声儿……自然有更好的院子让她住着。”
老夫人想了想,钟宝釵和花袭暖住在那院子三年了,贸然让人搬出去也不是道理,便点了点头。
花闻声并没有立刻发作,老夫人拉着她往里走:“来,祖母陪你回院子。”
可刚走到二门,钟氏忽然道:“母亲,您累了,先歇着吧。我陪声儿先回院子休息。”
老夫人点点头:“也好。。”
花闻声乖巧应下。
等人走远,钟氏笑容一收,语气冷淡:“烟雨阁收拾好了,你先住那儿。”
烟雨阁,名字起得好听,可实际上就是侯府的一个小仓库,满是灰尘不说,角落偏僻去哪都不方便。
花闻声笑容温婉:“娘,您是不是记错了?皇上亲口赐我梧桐苑。怎么,这才三年,我的院子就成了表妹和堂妹的闺房了?”
钟氏脸色变了。
钟宝釵咬着唇,眼圈发红:“姐姐……是我不好,我这就搬……”
花袭暖更是一步也不让,“你一个当姐姐的,总和我们姊妹争什么?让一让怎么了?”
花闻声目光一冷,“表妹,你是客居侯府的客人,住着梧桐苑难免让外人说些难听的,说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不懂规矩。还有你,堂妹,我记得现在侯府是大房当家吧?你所谓‘和我们姊妹整什么’,是不是太僭越了?我的东西,哪来什么争不争的道理?”
钟氏脸色巨变,立刻呵斥花闻声:“听听你现在说话像什么样子?哪有大家闺秀的做派!给我去柴房里好好反省三日……”
钟氏还是没变,还是想着法儿让她露不了面。
花闻声笑了一下,不紧不慢打断了钟氏,“母亲,靖王邀我过两天进宫给太后娘娘请安。如果王爷等不到我……你猜猜,他会不会直接杀进侯府?”
钟氏不敢说话了,如果花闻声搬出来别的什么王爷,钟氏一点不怕,大不了说这是母亲教训女儿,碍不着外人的事。
可那是谢景珩。
皇上一母同胞的胞弟,朝中权势滔天的靖王。
谢景珩出入京城所有的地方,都像是入无人之境。没人拦得住,也没人敢拦。
钟氏觉得花闻声是信口胡说,可是今天谢景珩亲自护送花闻声回来,她又实在拿不准两个人的关系。
钟氏不敢赌。
花闻声看着钟氏苍白的脸色,心下了然,自己不会再进柴房了。
她淡淡看了一眼钟宝釵被妒意扭曲的脸,说道:“在此期间,我就先住正院旁边的揽月楼吧。那里离祖母近,也好尽孝。”
揽月楼,原是老夫人年轻时的居所,从没有让任何小辈住过,只有皇上和皇后下榻侯府的时候,住过两次。
钟氏脸色彻底白了,“你怎么敢……那是皇上和皇后住过的院子!”
花闻声淡然一笑,“怎么住不得?别说祖母疼我,要是我开口,祖母一定让我住。就是在皇宫里,我还和太后娘娘睡过一张床榻呢!太后娘娘喜欢我,也喜欢得紧。”
下人们纷纷侧目,看向自己家的嫡小姐,这才是真正见过世面的人!
花闻声打定主意,进侯府,就必须先立威。否则侯府下人看人下菜碟,她要是不露出点锋芒,就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