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泰全程守着监控,看着阴暗房间里的那抹身影,抿紧嘴唇。
在医院时,宁梦救过他一命,亲眼目睹她的惨状,心中的愧疚让他无颜面对。
他在想,如果医院那件事没有瞒下来,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的事。
到头来,是他失职,而痛苦却只有宁梦一个人承受。
良久过后,他重新拿起电话,硬着头皮打给裴嗣愿。
“先生,夫人醒了。”
裴嗣愿似乎在开会,电话里传来各种汇报和讨论的声音。
“送吃的进去,她敢绝食,就灌进去。”
阿泰这次没有回应,他深吸一口气。
“先生……”他欲言又止,心脏咚咚狂跳。
裴嗣愿却不耐烦地催促:“有事直说。”
“有件事,没来得及告诉你,是关于回老宅之前发生的事。”
“等我回去再说。”说完,裴嗣愿便要挂断电话。
阿泰急忙打断他。
“先生,我觉得夫人没有出轨,是我,那天晚上……我差点杀了她。”
对面沉默了足足半分钟,原本吵闹的声音瞬间安静下来,电话里的声音有些失真,可阿泰还是能想象出先生那副仿佛要吃人的表情。
“再说一遍。”
阿泰的心悬在嗓子眼,他知道自己要完了。
可有些事,他必须去做。
他将那天自己被蛊惑,有东西寄生在身体里试图杀掉宁梦的事全部说了出来。
哪怕当时他并非有意,可事情还是发生了。
和预想的一样,电话里很快传来各种东西摔落在地的声响。
裴嗣愿追了这么久,一直认定宁梦是背叛他的人,结果到头来,一切都是因为执行者。
是因为宁梦早就知道了执行者的存在,知道自己作为女配的必死结局。
所以她才反抗,她在反抗一切,包括他在内。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始至终,他就是个连自己妻子都护不住的废物。
他亲手将婚姻葬入坟墓,是彻彻底底的人渣。
他喉咙发涩,一切都毁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早该发现不对劲的,可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任何用了。
阿泰已经做好被处理掉的准备,可在这之前,他还想尽力挽回一下两人的处境。
“您可以去找夫人认错,说这一切……”
“没用了。”
宁梦绝对不会再相信他,不对,她从来就没有相信过他。
她心里一定很后悔吧,当初那个发誓要护她一生的人,亲自将她拖入了地狱。
要是能回到过去就好了,回到他们刚认识的时候,要是当初没有救他,以宁梦的能力,绝对能过得风光无限。
九年前,长漓江大桥。
那天是裴嗣愿的生日,从学校离开后,他买了一块蓝莓蛋糕。
冷风呼呼地吹着,他连蜡烛都点不燃。
他一个人坐在桥上,一边吃蛋糕,一边吹着冷风。
他吃得很快,嘴角的伤口被扯动,他也毫无察觉。
江边有不少来散步的人,家人间温馨的笑容能抚平满身疲惫,气氛其乐融融。
而他就像阴沟里的老鼠,只能窥探别人的幸福。
奶油在嘴里化开,味道苦涩难咽。
裴家催促的电话一个接着一个,他没有接,反而擦干净嘴上的奶油,从护栏翻了过去。
他看着微波粼粼的江面,眼神空洞得可怕。
脚控制不住地往前迈,身体渐渐前倾,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破河有什么好跳的。”
裴嗣愿猛地睁开眼睛,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是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大的女生,身上穿着外卖服,把电动车停在了他身后。
裴嗣愿没有理会她,被打扰后,他也没有翻回来的意思。
“我可跟你说,晚上那些跑滴滴、送外卖的,都在这往江里小便。”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哦——我还看到别人遛狗,狗屎都直接往江里踢。”
她手肘撑在车把上,歪头看着他,欠兮兮地笑出声。
“淹死还好,要是被狗屎呛死,死得不体面,还得上头条。”
“你——”
连向来不爱说话的他,也硬生生憋红了整张脸。
她发动电动车,看着裴嗣愿身上的校服说道。
“都是一中的,为彼此的名声着想一下。”
电动车开走了,留给裴嗣愿一个潇洒的背影。
他垂眸看着江面,刚吃下去的蛋糕在胃里翻涌,踏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他彻底没了跳江的兴致。
晚归的后果,就是无尽的羞辱和谩骂,他熬了一整夜没睡。
第二天去学校时,身为学生会长的他,像往常一样提前到校检查学生的校规校纪遵守情况。
上课前最后两分钟,一个飞快的人影窜了过来。
“等等等等!”
裴嗣愿面无表情地回头,看到那张脸时,握住钢笔的手顿住了。
身边的同学调侃道:“宁梦,你又踩点来,再有下次,真要给你记过了。”
宁梦大口喘着粗气,抓着书包往教室里跑。
“反正没迟到。”
她一溜烟就跑没了踪影。
裴嗣愿的视线紧紧追着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学长?学长?!”
同学连叫了几声,他才猛地回过神。
“嗯。”
“要检查的人差不多都到齐了。”
他这次却没有接话,笔尖停在“宁梦”两个字上,慢悠悠地打了个叉。
“迟到。”
“……”
“先生,是我失职,会提交辞呈。”
裴嗣愿被阿泰的声音拉回来,冷哼一声:“早干什么去了,等我回去。”
他要彻底拔出执行者这颗毒瘤。
可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和许朵儿走正常剧情,和她在一起。
只要剧情走完,执行者就没有理由继续留在小世界里。
而他,也不会放宁梦离开。
他迫切终止这场闹剧,将会议室的人遣散,马不停蹄驱车赶往陆炎州的海边别墅。
可这会儿的陆炎州并不在家。
自从得知执行者的存在后,陆炎州就去拜访了他的大伯。
而这也是他要见执行者的原因。
大伯本来是陆家最具有天赋的继承人,却在五年前突然将所有心血投入研发穿梭机。
这一投入,就是整整十年,他提出的各种言论均不受大众认同。
世界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每个人都会走向早已既定好的结局。
毁灭性的,无法挽回。
他疯狂研究,要穿越出去,去找真实的世界。
最终,什么都没造出来,被所有人逼进了精神病院。
刚从精神病院出来时,裴嗣愿的电话接踵而至。
“在哪?”裴嗣愿声音传过来。
陆炎州坐到车里,懒洋洋靠在车椅上:“能在哪,在家呗。”
“我就在你家。”他声音冷了几个度。
陆炎州动作一僵,重新坐起身:“我说,我梦游到了别的地方,你信吗?”
他嗤笑一声:“是吗?那我可能会梦游炸了你这地方,你信不信?”
陆炎州狠狠呛了一下:“啧——无情。”
他却不买账:“给你十分钟。”
不出十分钟,陆炎州猛踩油门驱车赶到。
“你这脾气真得改改,谁受得了!”
裴嗣愿站在台阶上,脚边全是烟头,眼皮都没抬一下。
“谁在乎。”
陆炎州噎了一下,打开车门下来。
“费大劲跑过来,又把人怎么了?”
裴嗣愿将手里的烟捻灭,目光沉沉:“我来拿回自己的东西。”
执行者改宿主,需要本尊同意,陆炎州也清楚他话里的意思,嘴依旧很欠。
“再借我玩两天。”
裴嗣愿没有再废话,强行把执行者剥离出来,重新附身。
也没打算多做停留,转身离开。
裴嗣愿拿回执行者后,立马掉头回了别墅。
一路开车进院子,阿泰提心吊胆在门口候着,等车停下,他跟上去。
裴嗣愿加快脚步:“怎么样了?”
“从早上到现在不肯吃东西。”
他脚步一顿,却很快压下烦躁,狠狠推开门进去。
屋里闷热潮湿,光线微乎其微,一眼望去大致能分辨里面陈设的轮廓。
也没多少东西,一张床,一张木桌。
密闭空间死一般寂静,皮鞋碾在地面的沙沙声都能清晰可闻。
宁梦撑着上半身,倚在床头攥紧被子,失神看着那点光亮,毫无反应,半点生气都没有。
裴嗣愿走过去打开灯,刺眼的白光都晃不出她半点动静。
见她这副状态,裴嗣愿压在心里的火气又蹭蹭往上涨。
他冷着声音开口:“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没有人回应,声音像颗石子丢进大海,没有半点波澜。
可她还怀着自己的孩子,身体不能垮。
他大步走上去,掐住宁梦的下巴。
“你最好认清自己的处境,不然,我不介意多杀几个。”
宁梦黑沉幽深的黑眸微微抬起,扯着唇角,声音沙哑:“我还有什么可失去吗?”
母亲死了,好朋友也死了,而她也会在这里烂掉。
“好!这是你逼我的!”他反手将早准备好的离婚协议甩过去。
他呼吸都在发抖,硬生生压着肺里翻涌而出的猩甜,一字一句道。
“你不是要离婚吗?离!”
“宁梦,是你亲手推开我,但你别以为这就完了,我要你亲眼看我和别人幸福,我会和剧情里发生的一样,爱上别人,而你也休想踏出这里半步。”
宁梦低低笑着,苍白如纸的脸好像快碎掉了。
“那恭喜你啊,裴先生。”
裴嗣愿瞳孔紧缩,嘴唇都快咬出破口:“闭嘴!”
“你有什么资格恭喜我,从现在开始,你只是一个摇尾乞怜的玩物。”
他松开手,拿起桌上的粥递过去,不容拒绝的命令。
“你最好别死在我婚礼上,我嫌脏!”
宁梦看着那碗快凉透的粥,反手就掀翻在地。
见她还是不服,裴嗣愿耐心彻底耗尽,让人重新拿一份过来。
强行打下一针镇定剂,亲自撬开她的嘴,一点点喂进去。
做完这些,他才从地下室里出去。
他单手扶着墙,冷言吩咐。
“东西都准备好,每天一次体检确保她和孩子无恙,每个医生必须三检四查,把门锁死,我来也不许开。”
阿泰一愣,郑重点头:“是。”
他深深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强撑着身体回到书房。
不等他站稳,一口血喷出来,染红香槟色的地砖。
手紧紧抓着那份离婚协议,眼神阴鸷盯着地上狼狈的倒影。
“你满意了?”
执行者声音比他更加无情:“你只是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
裴嗣愿轻拭嘴角的血迹,连连点头:“是,是啊,你一个机器,懂什么。”
“如你所愿。”
他不那么做,骗不了执行者,哪怕让宁梦恨他,他也心甘情愿。
执行者得到了他的授权,完完全全占据了身体。
本尊意识沉睡。
一切都如执行者预想的那样,女主的攻略值终于抵达百分百。
他盛装打扮,如同开屏的孔雀,仪表得体,绅士风度拉满。
甚至为了求婚,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求婚现场。
各行各业纷纷报道,裴氏掌权人,公开向爱人求婚。
热搜霸屏一个月,久久不下。
裴嗣愿穿戴整齐,他被簇拥在人群里,携手和许朵儿走上被钻石铺满的花海。
他虔诚地单膝跪地,拿出一枚昂贵的红宝石戒指。
“朵儿,嫁给我。”
许朵儿脸上被幸福冲昏了头,看着那鸽子蛋大小的钻戒,这一幕宛如做梦。
她看着裴嗣愿那双深情的眼睛,笑容比星辰还要璀璨。
所有人为之欢呼鼓舞,见证这场世纪求婚现场。
两人眼中只剩彼此,可在戒指戴上的一刻,许朵儿却抽回了手。
红唇缓缓张开:“我——不——愿——意——”
裴嗣愿以为自己听错了,想去抓她的手。
“乖,别胡闹,我认真的。”
许朵儿却后退几步,拉开了两人距离:“我也是认真的。”
高呼场面安静下来,大家面面相觑,周围只听见相机此起彼伏的咔嚓声。
裴嗣愿脸上的笑彻底维持不住,有些狰狞。
“为什么?你不是爱我吗?”
攻略值,已经达到百分百,不可能拒绝,绝不可能。
许朵儿没有否认:“我爱你,就要嫁给你吗?”
他被这句话砸懵了,急切地向前一步。
“是不是戒指不够好,或者仪式不够盛大?!我都改。”
许朵儿抬手遮了遮头顶射过来的灯光,只是冷笑一声。
“我缺你这仪式吗?”她直接打破执行者的幻想,“我许朵儿什么没见过,什么没享受过?”
“我生下来就是世界中心,所有人都在围着我转,而你——不过其中之一。”
她就是喜欢争,喜欢赢,但仅此而已。
宁梦输了,那一切也和她的生活一样索然无趣。
更别提还是,一个耍她团团转的人。
许朵儿潇洒离场,重新换目标。
而执行者站在原地发懵,他不解地看着手里的戒指,环顾一周。
庆祝声成了冰冷的嘲讽,他此刻的表情将在明天挂在头条上,成为一个响遍国际的笑话。
“不可能……剧情不是这样发展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