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十五分。京海市的天黑了一半。
林凡站在“京海花园”3栋楼下的单元门外。
他的大衣口袋里传来连续的震动。掏出手机,屏幕背光刺眼。屏幕上并排躺着三条未读短信。
“林凡先生,您名下的商业贷款已逾期92天,当前欠款本息合计2,450,000元……”
林凡拇指横扫,直接将短信划掉。屏幕闪烁了一下,切入来电界面。来电显示:老鬼。
林凡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到了没?”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沙哑,背景音里混杂着麻将的碰撞声。
“楼下。”林凡看着单元门的电子锁面板。面板边缘积了一层黑色的包浆。
“3栋1102室。钥匙昨天给你了。”老鬼在电话里语速很快,“今晚去看套房,查查水电,量一下尺寸。只要没大问题,明天客户签约,你就能拿两万定金。”
“知道了。”林凡挂断电话。
两万定金。对于245万的巨债来说,这笔钱只是杯水车薪。三年前,未婚妻叶轻语在原点别墅身亡,林凡为了追查真相,不仅背上了巨额债务,还被彻底踢出了建筑圈。他现在的身份,是安居特种房产的一名底层凶宅中介。
林凡伸手拉开单元门。门轴缺少润滑油,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一楼大堂的灯管坏了一根,光线呈冷青色。电梯显示停在负一楼。林凡按下向上的按钮。
十秒后,电梯发出“叮”的一声。不锈钢门向两侧平移滑开。
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男人从电梯里走出来。他左手拎着一个红色的铁皮工具箱,右手夹着半根烟。制服胸口印着“京海物业”四个字。
男人走出电梯,眼角余光扫了林凡一眼。
林凡没说话,迈步走进电梯轿厢。按下数字“11”。
“你去11楼?”物业男人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电梯内。
林凡按住开门键,看着他。“是。”
男人吐出一口青烟,目光落在林凡手里的档案袋上。“1102的?”
林凡点头。
男人扯了一下嘴角,皮笑肉不笑。“那户人家马桶老坏。隔三差五漏水。楼上楼下都嫌吵,上个月全搬空了。”他顿了顿,弹掉烟灰,“你是新搬来的租客?”
“中介。来看房。”林凡松开开门键。
电梯门缓缓合拢,将物业男人的脸隔绝在外。
电梯上行。数字在显示屏上跳动。轿厢内只有通风扇的转动声。到达11楼,失重感传来。门开了。
11楼的走廊没有窗户。声控灯不亮。
林凡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白色的光柱切开黑暗。走廊地面铺着60乘60的抛光砖,表面有一层薄灰。
光柱扫过墙面。1101,1102,1103。
林凡停在1102的门前。
防盗门是深红色的,配备了密码指纹锁和备用机械钥匙孔。林凡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插入底部的机械孔。
向右转动两圈。锁舌弹开。
林凡握住门把手,向下压。推门。
屋里一片漆黑。空气没有流动。
没有空置房屋常见的灰尘味和霉味。相反,空气里悬浮着一股浓烈的气味。那是84消毒液混合着柠檬味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浓度极高。
林凡站在玄关,伸手在门框右侧摸索。找到开关面板。按下。
“啪。”
客厅的LED吸顶灯瞬间点亮。色温6000K的冷白光填满整个空间。
林凡站在原地,目光扫视全屋。
客厅整洁如新。
地面铺着复合木地板,打过蜡,反光率极高。沙发、茶几、电视柜上没有一丝灰尘。茶几上甚至摆着一盘塑料假花。一切都像样板间一样标准。
太过标准了。对于一个据说“马桶老坏”的房子来说,这里没有任何生活痕迹。
林凡脱下外套,挂在玄关的衣帽钩上。他走进客厅,脚下的运动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屋子隔音极好。绝对安静。
突然,绝对安静中出现了一个频率极低的声音。
“咕噜。”
声音很小。隔着一堵墙传过来。听起来就像是一个人在水下缓慢地吐出一个气泡,又像是一声极度压抑的叹气。
林凡停下脚步。他的大脑迅速分析声音的来源和方位。
声源在九点钟方向。次卧旁边的公共卫生间。
林凡转身,走向卫生间。
卫生间的门虚掩着,留着一条三厘米宽的缝隙。里面没有开灯。
他伸出右手,用食指骨节抵住门板,轻轻推开。
门轴很顺滑。卫生间内部没有窗户,完全避光。
林凡的手在墙壁上摸到开关,按下。
白炽灯亮起。卫生间地面铺着防滑瓷砖,墙面是白色的釉面砖。洗手台在左侧,淋浴区在右侧,正中间是一个白色的陶瓷马桶。
“咕噜。”
声音再次响起。是从马桶里传出来的。
林凡走近马桶。
就在他距离马桶还有不到半米的时候,马桶水箱上的红外感应器突然闪烁了一下。
机械阀门开启。
“哗——”
马桶突然自动冲水。
大量的水流从水箱中倾泻而下,冲刷着陶瓷内壁,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
但水不是透明的。
水是红的。
一种浑浊的、暗红色的液体,从马桶边缘的出水孔里喷涌而出。水流带着极大的冲力,在马桶底部撞击、旋转。空气中那股84消毒液的味道瞬间被冲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和生肉的腥气。
水位迅速上升。红色的水在即将漫出边缘时,排污管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抽吸声。
水位开始下降。但下降的速度极其缓慢。明显有异物堵塞了下方的U型管。
林凡低头,看着马桶里缓慢打着旋的暗红色液体。
一般人看到这一幕,大脑会立刻拉响警报,心跳加速,后退甚至逃跑。
林凡没有后退。他的瞳孔连放大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滩红水,脑子里闪过三个数据:自动马桶单次冲水量约6升,当前下水流速低于每秒0.1升,水箱补水阀未完全关闭。
林凡蹲下身,视线与马桶水箱平齐。
“进水阀橡胶圈老化,或者感应器短路导致的持续性漏水。”林凡自言自语,“按照这种流速,一天漏掉六十升。一个月就是两吨水。漏水得扣房东押金,修理费要从尾款里出。”
他双手抓住马桶水箱的陶瓷盖板,向上一提。盖板很重。他将其平稳地放在旁边的地砖上。
林凡探头看向水箱内部。
水箱里的水是清澈的透明自来水。浮球阀因为水位未满,正处于开启状态,进水管发出“嘶嘶”的补水声。
水箱没问题。红色的液体不是从管道里供进来的,而是从排污管深处反涌上来的。
林凡站起身。目光重新回到马桶内部。
暗红色的水位终于降了下去,露出了白色的陶瓷底部。
但在马桶底部的排水孔边缘,卡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小,随着残留的水波微微晃动。
林凡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塑料自封袋。那是他平时用来装备用钥匙的。他把手伸进自封袋,将其反套在手上,做成一个简易的手套。
他弯下腰,右手伸进散发着浓烈腥臭味的马桶里。
塑料袋包裹的拇指和食指精准地捏住了那个小东西。
林凡把手抽出来。直起身。
他把那个东西举到白炽灯下。
是一截断掉的指甲。
指甲的表面涂着一层粉色的指甲油。指甲油边缘已经剥落。
这不是自然脱落的指甲。指甲的根部断面非常整齐,不是撕裂,而是被某种极其锋利的工具瞬间切断的。
而在断面的底部,还连着一丝极细的、白色的软组织。
林凡隔着塑料袋,轻轻捏了捏那丝软组织。触感柔软,带有弹性。
马桶下水道深处,再次传来一声沉闷的“咕噜”声。像是一个人在水底的最后一次挣扎。
林凡举着那个装有粉色断甲的自封袋,目光越过指甲,盯着马桶底部那个深不见底的排污黑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