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3月。
天山北麓。
······
李振新是在修拖拉机的时侯被人喊回团部的。
来人骑着自行车,老远就按铃,按得又急又躁,机耕班棚子里的几个人都探头张望了起来。
那人最先看到李振新,便刹车停在了他的面前,一只脚踩在地上,不停的喘着气。
“振新,上头来人了,指导员叫你们回去开会,机耕班全体都要到。”
“什么会?”李振新依旧蹲在地上。
“重大会议!”
那人说完掉转车头就走了,铃声朝着另一个班组响去。
李振新没有立刻动,继续蹲在那,手里还攥着扳手,看着那人远去的背影。
车轮在雪泥地上压出一道深沟,黑乎乎的,像伤口。
“振新,走吧,看这样子应该是件大事。”旁边的好友小林子捅了他一下。
“能有什么大事。”李振新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站了起来。
他缓缓走到棚子外面,往远处看了一会。
天山山顶的雪被风吹起一缕细烟,飘飘忽忽地散在蓝得不真实的天空里。
他来这已经两年八个月零二十三天了···
但,还是看不惯这种蓝。
上海的天虽然是灰的,雨天是灰的,晴天也是灰的,但灰得厚实,灰得让人安心。
这里的天太亮,亮得人无处可躲。
“愣着干啥?!”
张有福从拖拉机底下钻出来,油乎乎的手往棉袄上蹭了蹭。
他是机耕班的班长,矮壮,满脸褶子,嗓门非常大,说话像吵架。
“走啊!等着八抬大轿抬你们去是吧!!”
李振新依旧没吭声,满不在乎的跟在众人后面往团部走去。
团部大门口此时已经聚满了人。
几个年轻女知青挤在一起小声嘀咕着什么,但看见李振新过来,都不说话了,只是拿眼睛看着他。
李振新知道她们在想什么。
他是团里唯一从上海来的知青,有知识,有能力,但心却不在这里。
这里每年冬天都有人收拾行李离开,每年开春又会增添几张新的面孔。
他虽然还没走,但谁都看得出来,他早晚要走。
“快点!大会要开始了!”
李振新收回无所谓的目光,跟着张有福穿过人群。
团部会议厂房的门开着,指导员老魏站在桌子后面,手里捏着一沓纸,脸上看不出表情。
他对面坐着一个穿干部服的陌生人,一脸的严肃。
这人是旅部的陈干事,李振新恰巧认识。
最初来新疆,就是他带着李振新办的手续,并亲自送到了团部。
他讲话喜欢带手势,嗓门也大,这会却难得地安静,只是坐着,眼睛扫着陆续进来的人。
“都到齐了吗?”老魏问。
门口的人头动了动,算是数过了。
“齐了就把门带上。”
门关上了,屋里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只有后墙那扇小窗户透进一束光亮,正好照在墙面那八个大字上。
‘建设边疆,保卫边疆!’
老魏坐下,陈干事站了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把手里的文件举了举,又放下,开口道。
“同志们,”他的声音很正式,像是从报纸上剪下来贴上去的,“今天我来,是传达一个重要文件内容,由自治区党委、新疆军区联合通知···”
李振新没有认真听。
他站在人群最后面,背靠着门板,透过前面的肩膀缝隙,闲望着八个大字上的光亮。
“···根据中央指示精神,为进一步理顺管理体制,适应社会主义建设新形势的需要,决定···撤销中国人民解放军新疆军区生产建设兵团建制···”
那束光,从八个大字上偏移了下来。
“···原所属各师、团场,划归地方领导,成立农垦总局···”
屋里,一时间死寂了下来。
甚至屋外,都没有一丝的声响。
李振新也微微一愣,发现自己心里竟然跳了一下,但很快又落了下去。
他想起昨天晚上收拾好的那个包裹,想起压在枕头底下那封没写完的信,竟然莫名的有一些高兴。
“···兵团撤销后,各单位要做好思想工作,稳定职工队伍,保证生产不受影响。”
陈干事念完了,他把文件放下,扫视了一圈屋里的人,等着大家的反应。
但此刻没人说话,老魏也不说话,只是看着自己面前的那张桌子。
桌面上有一张纸,纸上写着‘屯垦戍边,无私奉献’。
“这个···”陈干事又开口,“这个是中央的决定,我们要坚决拥护。兵团成立至今,所有人的奉献和付出,这个组织不会忘记,人民更不会忘记。现在撤销,是形势需要,是···是···”
他顿了顿,想找一个更适合的词,想了许久,才猛然抬起头。
“对,是战略调整,战略调整,兵团···会回来的!”
话音落下,依旧没人说话。
李振新往旁边看了一眼。
张有福蹲在墙角,手里还攥着那根卷到一半的莫合烟。
他没点,就那么攥着。
李振新看着他的指关节,粗大,变形,像老树根。
“行啦,”老魏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既然都听见了,就回去继续干活吧,别在这杵着了,晚上各班组组织学习,讨论文件,然后明天给我交学习成果。”
人群动了,但动得很慢,像渠里刚解冻的水。
门打开,光亮涌进来,人们一个接一个走进光里,没说话,只是脚步比来时重了些。
李振新最后一个出来,他站在团部门口,眯着眼适应外面的光亮。
张有福出门又蹲在了墙根底下,把那根卷好的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着白雾。
“班长,不回去?”
张有福没回答,只是看着远处。
李振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还是那天山,山顶的雪还是那样白,风还是那样吹着雪沫子。
似乎,什么都没有变。
“我···1954年进疆的。”张有福忽然开口,像是在跟烟说话,“那时候这啥也没有,没路,没房子,甚至没水,没吃的,就这一座山,远远的立在那里,跟现在一样,但好像···跟现在又有一些不一样。”
他盯着天山望了好久,直到把烟抽完。
然后站起来,把烟头在鞋底碾灭,义无反顾的往机耕班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李振新一眼。
“你愣着干啥?拖拉机还没修完呢,赶紧回去修。”
李振新没动,因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手续咋办?
兵团撤销了,那离疆手续找谁办?
是按原来的程序走,还是另有新规定?
他想去问老魏,但老魏还在屋里没出来,而且陈干事也在里面。
“算了,明天再问。”
心里叨咕了一句,便跟着张有福,往机耕班走去。
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带着细沙打在脸上,突然有点疼。
李振新低下了头,只看着脚下的路,继续走着。
到了机耕班棚子里,他长呼了一口气,拿起工具箱里的扳手,继续修起了拖拉机。
“振新,”小林子戴好手套,往他身边凑了凑,“你还走吗?”
李振新愣了一下,没回答,继续拧着螺丝。
远处,天山的雪线在午后的阳光里亮得刺眼。
直到夜幕降临,才慢慢黯淡了下来。
“班长,我有点事,先去趟我爹那。”
张有福只是摆了摆手。
李振新收拾好工具,便赶到了李永年的住处。
李永年住在团部后面的单人宿舍,一间小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搪瓷盆,一个暖水壶。
墙上还挂着一副合照,是他和李振新母亲的合照,有些发黄。
李振新敲了敲门,走了进去。
他爹坐在床边抽着烟,屋里一股呛人的烟味。
“爹。”
“嗯。”
“那个···兵团撤销的事···”
“嗯,我知道。”
李振新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他本来想问离疆手续的事情,但这会话却卡在了嗓子眼里,说不出来。
他爹抽完那根烟,把烟屁股扔在地上踩灭,又卷了一根。
“是不是想走?”
李振新一愣,还是鼓起勇气点了点头。
“嗯。”
他爹把卷好的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烟雾被门口灌进来的风吹散,呛人的气味淡了一些。
“走吧。”
就两个字。
李振新站在那,还在等着他爹再说点什么。
骂他几句也好,数落他没出息也罢。
可他爹没再说话,就那么坐着抽烟,眼睛看着窗外。
但窗外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好,那我走了。”
李振新站了一会,转身走了。
他走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爹还那么坐着,烟雾再次笼着他,背影佝偻着,一下子老了好多。
那天晚上,李振新没有睡着。
他躺在铺上,听外面的风声,风呜呜地叫,像什么东西在哭。
随后想起那封没写完的信,想起上海的舅舅在纺织厂,回去了可以进厂当工人,开真正的机器,不是这种老掉牙的拖拉机。
他翻了个身。
又突然想起他爹刚才的那两个字。
“走吧。”
他爹没有拦他,也从来不会拦他。
他娘死的时候,他爹也是这么说的“走吧。”
那年他才四岁,刚刚记事。
他跟在棺材后面走,他爹则走在棺材前头,腰板挺得笔直,一下都没弯。
他不知道他爹这二十多年是怎么过来的。
从上海到新疆,从当兵到种地,从一个人到又一个人。
他娘没了,他爹把自己一个人过成一块石头。
石头不喊疼,不叫苦,就这么扔在戈壁滩上,风吹日晒。
李振新又翻了个身。
他想了想,要是走了,他爹就真是···一个人了。
想着想着,天色便渐渐亮了起来。
李振新索性直接起床,不过他没去找指导员,而是直接去了机耕班。
棚子里,张有福已经在鼓捣那台一直没修好的拖拉机了。
他趴在引擎盖上,半个身子探进去,只露出两条腿。
李振新走过去,站在旁边看了一会。
“振新,”张有福的声音从里面闷闷地传出来,“你爹昨晚找我了。”
“我爹找你了?”
“嗯,他没说别的,就说了一句话。”张有福从引擎盖上爬起来,站在轮胎上,“他说,‘那孩子要是走,你帮我送送’。”
李振新愣了一下。
张有福从拖拉机上跳了下来,点了两根烟,递过去一根,缓缓道。
“我进疆的时候,跟我爹说,去几年就回来,我爹当时没拦我,就说了一句话,‘去吧,好好干’,后来我再没回去过。我爹死的时候,我还在这修渠,收到信已经是三个月后了。”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去。
“你爹同意你走,我也不拦你,毕竟这地方苦,你们上海来的孩子,有几个不想走的?”他顿了顿,望着天山,“可···你爹在这,他这辈子,就剩你一个了。”
李振新呆呆的看着那台拖拉机,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看到那引擎盖上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铁锈。
“等春耕完···再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