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叶不凡!”
听见自己名字时,我腿肚子有点发软。
深呼吸三次,我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青云宗外门测试大殿比我想象中更简陋——青石板地面,几根柱子,三个考官坐在高台蒲团上。空气里飘着香烛和旧木头的气味。
“姓名?”中间的白胡子老头问,眼皮都没抬。
“叶不凡,炼气三层,二十五岁,五灵根。”我把所有缺点一口气报完,主打一个自曝其短,让考官省点力气。
老头终于抬起眼皮看我。那眼神像在菜市场挑烂白菜,带着三分嫌弃七分不耐。
旁边那位面容温和的女修轻咳一声:“先去测灵根吧。”
大殿左侧立着一根半人高的水晶柱。我走过去,手放上去——冰凉,没反应。等了五息,还是没反应。
就在白胡子老头准备挥手赶人时,水晶柱底部终于亮起一缕浑浊的光,勉强能看出五种颜色混杂,歪歪扭扭往上爬了三分之一,闪了两下,灭了。
“五灵根,驳杂,强度炼气三层。”女修念出结果,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菜单。
“知道了。”白胡子老头摆摆手,“下一个——”
“等等!”我提高声音,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前辈,我还有话说!”
三个人都看向我。
“晚辈虽然资质差,修为低,年纪大,”我翻开本子,语速很快,“但晚辈有别的长处!比如我运气不错,上个月在山下坊市花一块灵石淘到本旧书,里面夹了半张完好的清洁符,转手卖了两块灵石,这投资回报率百分之百!”
女修嘴角动了动。右边那位一直闭目养神的中年修士也睁开眼。
“还有,”我继续翻本子,“晚辈善于观察总结。为了这次测试,我研究了青云宗外门过去三十年的录取数据,还注意到这位前辈——”我转向中年修士,“您是不是最近在研究低成本聚灵阵改良?晚辈有些粗浅想法……”
我把自己那套“用废弃灵石粉末构建次级灵力回路,在聚灵阵特定节点引入微量庚金之气以形成灵压差,从环境里‘蹭’更多游离灵气”的理论磕磕巴巴说了一遍。中途卡壳三次,还把“高效利用”说成了“白嫖”。
“白嫖?”中年修士挑眉。
“是合理利用!合理利用!”我赶紧改口。
中年修士没说话,手指在膝盖上虚划着什么。白胡子老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就在气氛尴尬时,大殿外突然传来洪亮钟声。
铛——铛——铛——
连续九响,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九响迎客钟?”女修猛地站起。
三人对视一眼,白胡子老头快速道:“测试暂停,所有待测弟子在此等候,不得随意走动!”
说罢三人化作遁光,眨眼消失在大殿门口。
我站在原地,手还按在水晶柱上。大殿外传来喧哗声,其他待测弟子都涌到门口去看热闹——主峰方向七彩霞光漫天,仙乐隐约可闻。
“天衍圣地来使?”
“这排场……啧啧。”
人群挤在门口议论,没人注意还站在大殿中央的我。
机会。
我看向角落——那里堆着几个木制傀儡人偶,旁边散落着废弃符纸和丹砂。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蹑手蹑脚走过去,拿起符笔蘸了点干涸的丹砂,在符纸背面画了几道鬼画符。然后走到一个人偶后面,把符纸贴在它后脑勺。
退回大殿中央,我深吸一口气,摆出个自认为高深的姿势,朗声道:“圣地祥瑞降临,灵气雀跃,晚辈不才,愿借此机缘演练一番近日所得!”
门口几个人回过头,用看傻子的眼神看我。
我没理他们,双手开始比划《基础法术手势三百例》里最花哨的几个动作,口中念念有词:“大道无形,生育天地……灵气汇聚,如臂使指……”
同时,我调动体内那点微薄的灵力,朝人偶后脑勺的符纸轻轻一弹。
符纸……真的亮了一下。极其微弱,一闪而逝,混杂着暗红浊黄的光。
紧接着,我面前的空气居然微微扭曲起来,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不知从哪飘了出来。
“咦?”有人轻呼。
更离奇的是,我身后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叶子枯黄卷曲的盆栽,突然抖了一下。最顶端那个干瘪花苞,裂开一丝缝隙,溢出米粒大小的莹白微光。
“夜影昙开花了?”有人惊呼。
我保持着双臂张开的姿势,用尽可能深沉的语气说:“此非我力,实乃天时地利气运交汇,晚辈恰逢其会罢了。”
话音刚落——
“噗”的一声,人偶后脑勺冒出一小股黑烟。符纸烧成灰烬,焦糊味混着檀香味飘散。
“哈哈哈哈!”
门口爆发出哄堂大笑。
“我还以为真有点本事!”
“笑死我了,装神弄鬼结果把自己画的符点着了!”
我脸涨得通红。更糟的是,因为羞愤和紧张,体内灵力突然紊乱,脚下一软——
“哎哟!”
一屁股坐倒在地,还打翻了旁边装废弃丹砂的陶罐。
哗啦一声,五颜六色的丹砂泼了我一身一脸。道袍染得花花绿绿,头发沾着碎渣,我坐在一地狼藉中,听着满堂哄笑,恨不得当场挖个洞钻进去。
完了。彻底完了。
就在我想着是不是该直接跑路时,一道青色遁光落在大殿门口。
是那位中年修士赵师叔。他一个人回来了,神色古怪,道袍下摆有些凌乱,呼吸微促。
“叶不凡!”他声音带着急切,“立刻跟我来!”
“啊?”
“宗主和天衍圣地特使要见你!”
不等我反应,他袖袍一卷,遁光裹着我冲天而起,向着主峰方向飞去。
我低头看着自己满身丹砂,又摸摸怀里那块硬邦邦的石头——三个月前在旧书摊当添头拿的垫脚石,脑子一片空白。
主峰青云殿内,气氛庄严肃穆。
宗主高坐主位,两侧是各峰长老。而在最尊贵的位置上,坐着一位月白道袍的年轻男子,气息深不可测。他身旁还有个鹅黄衣裙的少女,正用好奇的目光打量我。
“晚辈叶不凡,拜见宗主,拜见特使,拜见各位长老。”我躬身行礼,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
“叶不凡,”宗主缓缓开口,“听闻你在测试时引动了夜影昙开花?”
“是巧合,”我赶紧说,“晚辈胡乱尝试,学艺不精,那傀儡都冒烟了……昙花可能是受圣地祥瑞影响才开。”
月白道袍的特使微微一笑:“能引动‘苦檀灵漪’,让近乎灵绝的夜影昙绽放,这运气倒是不错。”他看向身旁少女,“璃儿,你说呢?”
少女脆生生道:“他身上的‘味道’,和我捡到的那块‘破石头’一模一样!爹您不是说那是‘鸿蒙道韵石’残片吗?”
大殿里瞬间安静。
我腿一软,差点又跪下。
鸿蒙道韵石?残片?我怀里那块垫桌脚的石头?
“不必惊慌,”特使温和道,“你身上道韵极其微弱,应是近期无意沾染,且正在消散。这或许是你能引动异象的原因。”
宗主沉吟片刻,看向下方:“此子情况特殊,哪位师弟师妹愿收入门下?”
大殿安静。各峰长老无人应声。
收一个二十五岁炼气三层的五灵根?就算沾了点道韵,那也是快散尽的。何况这小子刚才的“表演”大家都听说了,显然不是个省油的灯。
就在气氛尴尬时,角落里传来个懒洋洋的声音:
“没人要?那给我吧。”
众人望去,只见大殿最角落的蒲团上,歪坐着个邋遢老头。头发乱糟糟,道袍皱巴巴沾着污渍,手里还拎着个酒葫芦。
“古师弟?”宗主无奈,“你醒了?”
“醒了,”老头灌了口酒,“百艺峰正缺这种……脑子不正常运气又邪门的小子。多个乐子,挺好。”
宗主看向我:“叶不凡,从今日起,你入百艺峰为外门杂役弟子,古墨长老便是你直属师长。至于道韵之事——”他声音转厉,“今日殿内所言,任何人不得外传,违者以叛宗论处!”
“弟子遵命!”我赶紧应下。
走出青云殿时,我还有些恍惚。赵师叔驾遁光送我往百艺峰,路上叮嘱:“古墨师叔性情……特别,你自求多福吧。”
百艺峰半山腰,我在执事堂领了两套灰色杂役服、一块木牌、一本门规、一块下品灵石,还有卷地图。
住处安排在了字号区域,最偏的一间,靠近后山一个叫“烂柯谷”的地方。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霉味扑面而来。屋子很小,一张硬板床,一张破木桌,一个歪腿的凳子。窗户纸破了,晚风呼呼往里灌。
我把东西扔床上,坐在床沿,长长吐出口气。
从怀里摸出那块灰扑扑的石头,放在破木桌上。它依旧毫不起眼,冰凉粗糙。
“鸿蒙道韵石残片?”我低声道,“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石头当然不会回答。
我躺倒在硬板床上,看着结满蛛网的屋顶。今天发生的一切像场荒诞的梦——测试、出丑、被带到主峰、被那个邋遢老头收下……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远处主峰方向的霞光早已消散,青云宗的夜晚被零星的灵光照亮。
我爬起来,用粗布把石头包好,塞进破木桌下那个不大不小的缺口里——正好卡住,还让歪腿的桌子稍微平稳了点。
拍拍手,我重新躺回床上。
好了,老伙计,新家到了。
你的新岗位,还是垫桌脚。
而我叶不凡,一个二十五岁炼气三层五灵根的修仙界底层,也终于在青云宗百艺峰,有了一张属于自己的硬板床,和一份听起来就很“充实”的杂役工作。
修仙之路?
呵,明天先看看布告栏上有什么活吧。
我吹熄油灯,在黑暗和霉味中闭上眼。
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
不管怎样,我进来了。
虽然是以一种极其离谱的方式。
但,进来了就好。
夜色渐深,山风呜咽。而在那张歪腿的木桌下,被当做垫脚石的灰扑扑的石头,在无人察觉的黑暗中,极其微弱地,闪过了一丝瞬息即逝的混沌光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