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平州。
蝉鸣裹着盛夏的热浪,黏在医院外科楼道的每一块瓷砖上。凌晨四点半,天还沉得像浸了墨,平州医学院附属医院的声控灯,随着林凡的脚步“咔哒”一声亮起,昏黄的光线下,浮动着无数细小的尘埃。
林凡拎着一把竹柄扫帚,扫帚头已经磨得有些秃,柄上缠着几圈胶布,是他用了半个月的“武器”。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袖,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脚卷了两层,露出脚踝上一双洗得干干净净的黑布鞋。
他是平州医学院这一届的传奇。
从本科到硕士,六年专业课,他次次考第一,毕业论文拿了省级优秀,连带教的陈教授都拍着桌子说,这是他带过最有灵气的徒弟。按理说,这样的苗子,进了附属医院,本该是各科室主任抢着要的香饽饽,直接进手术室跟台,摸手术刀,学临床技能。
可他现在,是外科全员皆知的“扫地实习生”。
原因无他——穷。
三个月前,他揣着录取通知书来报到,外科主任张德才把他叫进办公室,指尖夹着烟,烟雾缭绕里,抛出了一个“规矩”:想跟我张德才学刀,交一万块带师费。这钱,在这个人均月工资三十块的年代,是一座翻不过的山。
林凡当时红了眼,据理力争:“张主任,医院章程里没有这条规定,这不合规矩。”
张德才弹了弹烟灰,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冷得像冰:“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在外科,我就是规矩。你交得起,明天就能上手术台;交不起,就扫地、洗器械、整理病历,什么时候凑够了,什么时候再说。”
周围的同事没人替他说话,有人甚至偷偷瞥他,眼神里带着幸灾乐祸。林凡知道,这医院里,没人会为一个穷得连饭都快吃不上的实习生,得罪手握实权的外科主任。
他没得选。
家里,母亲的肺结核又加重了,乡卫生院的药已经压不住病情,父亲托人带信,说医生暗示要去大医院输液,一天就要花掉他半个月的实习补助。他学医的初心,从来不是什么救死扶伤的宏大理想,只是想让家人能看得起病,让这个家能喘口气。
所以,他忍了。
从那天起,凌晨四点半,外科楼道的灯,总是第一个为他亮起。
林凡弯腰扫地,动作细致得不像在打杂,而是像在完成一场精密的操作。他不放过地砖缝里的每一粒黑泥,扫净角落的每一个烟头,连垃圾桶边缘的污渍,都用抹布擦得干干净净。
汗水顺着他黝黑的脸颊往下淌,浸透了后背的短袖,晕开一大片深色的汗渍。他不敢擦,手里的扫帚一停,卫生就可能不达标,明天张德才又有理由刁难他。
“林凡,厕所角落的污渍没擦干净,重新来。”
一个护士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不耐烦。林凡连忙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点头应道:“好,李姐,我这就去。”
他转身走向卫生间,脚步沉稳,脸上没有丝毫委屈。在他心里,这点苦不算什么,比起母亲躺在病床上咳得撕心裂肺的模样,这点屈辱,轻得像一粒尘埃。
五点十分,林凡彻底扫完了外科所有区域的卫生,又扛着沉重的铁盆,走进器械室。
器械室里,堆着前一天手术换下的器械,止血钳、镊子、手术剪上还沾着暗红的血渍,散发着刺鼻的铁锈味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林凡挽起袖子,端来一盆冷水,开始一个个清洗。
冷水泡在手上,刺得皮肤发疼,他却浑然不觉。指尖摩挲着冰冷的器械,他的脑海里,却在飞速运转——昨天那台肝脾破裂手术,他在解剖室练过一百次的术式,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穴位,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白天扫地打杂,深夜躲在值班室的被窝里,借着微弱的手电筒光,啃完了一本本厚厚的医书。他知道,自己不能只做一个“扫地的”,他必须把医术刻进骨子里,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挺直腰杆的机会。
五点半,护士站的铃声响起,上班的护士们陆续到岗。
护士长李姐拎着饭盒走进来,看到林凡正在清洗器械,手上冻得通红,心里一软,递过一个温热的搪瓷碗:“凡子,快喝点热粥,我早上熬的,加了点糖。”
“谢谢李姐。”林凡接过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心里也暖了起来。李姐是外科里少数会关照他的人,偶尔会偷偷塞给他一个馒头,一碗热汤,让他在这冰冷的医院里,感受到了一丝暖意。
他端着粥碗,蹲在角落,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很稀,却带着淡淡的甜味,是他这半个月来,吃得最饱的一顿早饭。
就在这时,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焦急的呼喊:“快!推平车!急诊科转来的,肝脾破裂,大出血!”
林凡猛地抬头,手里的粥碗差点没端稳。
肝脾破裂!
这是外科最凶险的急症之一,大出血速度极快,黄金抢救时间只有十分钟,稍有不慎,人就没了。
他连忙放下粥碗,起身就要帮忙,却被旁边的一个年轻医生一把推开:“别凑过来,实习生凑什么热闹,去去去,继续扫地!”
林凡的脚步顿住,看着那名推着急诊推车的护士,推车床上,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中年男人,脸色惨白如纸,胸口不断涌出鲜血,呼吸已经变得微弱。
手术室内,灯光瞬间亮起,消毒水的味道瞬间变得浓郁。
张德才从办公室里冲了出来,脸上带着一贯的威严,却难掩一丝慌乱:“器械!快准备开腹器械!通知血库,备血!”
他是外科主任,这台手术,本该由他主刀。可他平日里鲜少亲自动手这种高难度手术,手早就生了,此刻看着病人不断流失的血液,手心也冒出了冷汗。
主刀的王医生也冲了进来,戴上手套就要上台,可刚走到手术台边,突然捂着肚子蹲了下去,脸色惨白:“不行……我肚子疼……得停下来……”
手术室里瞬间陷入死寂。
“怎么办?王医生倒下了,张主任,您快上啊!”护士焦急地大喊。
张德才咬着牙,戴上手套,一步步走向手术台。可他的手,却忍不住微微发抖。他看着病人腹腔不断渗出的血液,心里清楚,这台手术难度极大,他未必能撑得住,一旦出了意外,他这个外科主任,脸上无光。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监护仪上的波形越来越弱,发出刺耳的“滴滴”声。
“完了……要来不及了……”有人低声嘀咕。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清亮却带着隐忍的声音,穿透了手术室的嘈杂:“张主任,让我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投向了声音的来源。
林凡站在手术室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把没洗完的镊子,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袖,脸上还沾着些许灰尘,看起来格格不入。
张德才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丝不屑和愤怒,厉声喝道:“林凡!你疯了?这是人命关天的大手术!你一个连手术台都没上过的实习生,懂什么开腹?滚远点,别添乱!”
周围的医生也纷纷附和:“就是,张主任说得对,你别胡闹了,耽误了手术,谁负责?”
“一个扫地的实习生,也想主刀?太不自量力了吧。”
林凡没有理会这些嘲讽和呵斥。他看着病床上那个正在迅速走向死亡的生命,脑海里闪过母亲病床上的模样,闪过父亲佝偻的背影,闪过这三个月来受的所有委屈。
他是医生,是考了六年第一的医学生,是在解剖室练过百次手术的医学生。
他不能看着这条生命,在眼前消失。
林凡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那是一种历经千锤百炼后的笃定与自信。他迈步走向手术台,声音沉稳而有力:“主任,我学过这个术式。肝脾破裂修补,我在解剖室练过一百次。现在病人的黄金抢救时间,只剩三分钟,再拖,就真的没救了。”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张德才被他眼中的坚定震住了,看着他那双清澈却无比专注的眼睛,心里莫名咯噔一下。他知道,这个小伙子,确实有真本事。
可他还是不甘心,一个被他踩在脚底的实习生,竟要在他面前,抢尽风头。
就在张德才犹豫之际,手术室门口传来一声大喝:“让他试!”
院长和陈教授快步走了进来,陈教授是林凡的导师,看到手术台上的危急情况,又看了看林凡,眼神里满是信任。
院长看向张德才,语气严肃:“张主任,现在只有林凡有把握接手这台手术。出了任何问题,我负责!让他上!”
张德才咬着牙,身体往旁边一让,语气冰冷:“好!林凡,你要是搞砸了,我唯你是问!”
林凡没有时间废话。他一把夺过张德才手里的手术刀片,动作行云流水地换上手术衣,戴上无菌手套。
整个过程,快、准、稳,专业得不像一个从未上过手术台的实习生。
“准备碘伏,纱布,吸引器!”林凡沉声命令道。
护士们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按照指令递上了器械。
林凡站在手术台前,低头看着那片血肉模糊的腹腔。指尖微凉,器械在手中稳稳当当。这一刻,他仿佛忘记了自己是个被人刁难的穷学生,忘记了那一万块的羞辱,忘记了这三个月来的委屈和汗水。
他眼里,只有这具身体,只有这条生命。
刀锋划开。
精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止血、探查,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
林凡的目光变得深邃,脑海里飞速推演着手术步骤,指尖的动作,稳如磐石。
“找到出血点了!止血钳!快!”
林凡大喝一声,镊子精准地夹入了破裂的脾动脉。
鲜血,瞬间止住了。
手术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林凡没有停手,继续缝合,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停顿。
当最后一针落下,打结,剪断。
林凡长舒一口气,摘下口罩,转头看向监护仪。
那原本微弱的心跳,重新有力地跳动起来!
“血压回升了!脉搏稳定了!”护士惊喜地大叫。
满室的人,都惊呆了。
张德才张大着嘴,看着林凡,脸上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人狠狠扇了几个耳光。他刚才还在嘲讽,还在呵斥,可现在,这个他看不起的扫地实习生,却用一手神乎其技的医术,硬生生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陈教授走上前,拍了拍林凡的肩膀,眼神里满是欣慰和骄傲:“好小子,没给我丢脸。”
林凡微微颔首,看向张德才,语气平静:“主任,手术结束了。接下来,送入ICU观察,用抗生素预防感染。”
张德才喉咙动了动,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憋出一句:“知……知道了。”
林凡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转身走向洗手池。
他要把血洗干净。
然后,继续去扫地。
因为,那一万块的规矩,还在。
因为,他要活下去,要逆袭,要救母亲。
可他心里清楚,从这一刻起,平州医学院附属医院的这间手术室,再也没人敢小瞧他这个“老顽童书斋”里走出来的寒门医学生。
属于他的战场,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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