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帐方向飘来的妖气,苏无为闻了三天。
不是“焦”,是“甜”。
一种极浓极浓的甜,像把一锅饴糖熬糊了,又往里头倒了一坛子血。
甜得发腻,腻得让人想吐。
他把这种味道记在心里,给它起了个名字——“天外甜”。
无天身上有这种甜味,黑狼留下的蹄印里有这种甜味,现在金帐里也有。
十月初七,突厥祭天大典。
消息是孙老汉昨天夜里带回来的。
他在皮货铺子门口刮皮子,听见两个来卖羊皮的突厥兵聊天。
突厥兵说,明天是祭天大典,颉利可汗要亲自登坛祭拜天神,黑衣国师要登坛作法。
黑袍萨满——就是那个被黑衣国师压了一头的突厥老巫师——不服,要在祭天大典上当众挑战黑衣国师。
谁赢了,谁就是突厥唯一的国师。
颉利准了。
“黑袍萨满活了七十多岁,侍奉了三代可汗。”
孙老汉把弯刀插进羊皮和油脂之间,刀锋嗤一声滑过去,羊油被刮成薄薄的一层,卷在刀刃上。
“他本来已经认输了,黑衣国师来的时候,他让出了金帐右侧的帐篷,搬到城北的羊圈旁边去了。
突厥人都说,萨满老了,怕了。
老孙也以为他怕了。
没想到他在等祭天大典。
祭天大典上挑战,是可汗都不能拒绝的规矩。”
苏无为把遮天诀翻到最后一页。
袁天罡那句话还在——“上面在看的,不只是你。是大唐。”
他把帛书合上。
“明天,我们去祭坛。”
定襄城外的祭坛,是一座三丈高的土台。
夯土的。
土里掺了石灰和糯米浆,干透了之后硬得像石头。
土台四周立着九根图腾柱,每根柱子都有合抱粗,柱身上雕刻着狼头图案。
狼头不是写实的,是变形的——嘴咧到耳根,露出两排三角形的牙齿。
眼睛嵌着绿松石,绿松石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幽幽发亮,像十几只狼蹲在柱子上俯瞰人群。
土台正中央立着一根更高的图腾柱,柱身雕刻的不是狼头,是狼神。
狼神是人形的,狼头人身,六条手臂,每只手里握着一件法器——苏无为认出其中三件。
金轮,银铃,血刀。
和无天手里的法器一模一样。
另外三件他不认识——一张弓,弓弦是黑的,没有箭。
一只号角,白骨雕的,号口朝下,像一只倒悬的骷髅。
一面幡,幡面上绣着一张人脸,人脸的嘴被缝住了,眼睛是睁着的。
图腾柱下站着颉利可汗。
比苏无为想象中更魁梧。
不是“胖”,是“厚”。
胸口的肌肉把狼皮袍子撑得鼓鼓囊囊,袍子是金线绣的,金线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暗金色。
满脸络腮胡,胡子编成几根小辫,辫梢系着金铃。
他动的时候金铃会响,叮叮当当的,像马老三辫梢的铜铃,但更沉,更闷。
他站在祭坛中央,手按在一柄弯刀上。
弯刀的刀鞘是金的,刀柄是骨的——人的腿骨。
骨柄被手汗浸得发黄,黄里透着一层暗红,不是锈,是血渗进骨头里,渗了几十年渗出来的颜色。
他身侧,站着一个全身黑衣的人。
身形颀长,比颉利高半个头。
黑衣是连帽的,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整张脸。
只露出一双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手里没有法器,只握着一根极细极细的黑杖,杖头嵌着一颗黑色的珠子。
珠子在灰白色的天光下不反光,像一块人形的空洞悬在半空。
周身缭绕着淡淡的黑气,黑气在黑衣表面流动,像一层极薄的雾。
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虫子,不是蛇,是更细更密的东西,像无数根极细极细的黑色丝线,从黑衣里伸出来,扎进空气中,扎进土台里,扎进图腾柱里。
苏无为的系统疯狂报警。
光幕跳出来,字是血红色的——“检测到‘天外灵能’!与宿主‘系统’同源!警告:该目标极度危险!建议:立即撤离!立即撤离!立即撤离!”
他把光幕关掉。
他没有撤离。
他蹲在祭坛百步外的人群里,穿着张独眼给他找来的突厥毡袍,脸上涂着羊油混锅底灰,和周围的突厥人没什么两样。
秦无衣蹲在他左边,毡袍里藏着软剑。
裴惊澜蹲在他右边,毡袍里藏着横刀。
张独眼蹲在最前面,他的独眼没有看祭坛,看着祭坛周围的三百狼卫。
狼卫披着狼皮,戴着狼头面具,手持弯刀,背挂角弓。
他们的头——一个格外魁梧的狼卫,腰间挂着一只金铃。
金铃比颉利可汗辫梢的金铃更大,更沉。
他每走一步,金铃就响一声。
笃。
笃。
笃。
像心跳。
祭天大典开始了。
颉利可汗举起双手,面朝北方,用突厥语念了一段极长的祭文。
张独眼低声翻译,声音压在嗓子眼里,只有苏无为能听见。
“伟大的天神,您的儿子颉利,献上祭品。
一百匹白马,一百头黑牛,一百只白羊。
请天神享用。
请天神保佑突厥铁骑踏平长安,请天神保佑突厥的子民永世为草原之主。”
突厥人纷纷跪倒。
三千多人同时跪下,膝盖砸在沙土上,发出一声极沉极沉的闷响。
苏无为也跪下。
不是怕暴露,是所有人都在跪,他不跪,就暴露了。
颉利可汗跪在最前面。
他跪的不是天神,是黑衣国师。
黑衣国师走上祭坛。
他的脚踩在土台的夯土上,每走一步,脚下的夯土就裂一道纹。
裂纹是黑色的,像被火烧过。
他走到祭坛正中央,站在狼神图腾柱下。
黑杖举起来,杖头的黑珠亮了一下。
不是“发光”,是“吸光”。
周围的光全部被那颗黑珠吸进去,天光暗了一瞬。
他开始念咒。
那语言苏无为从未听过。
不是突厥语,不是汉语,不是梵语,不是他学过的任何一种语言。
每个音节都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挤出来之后不飘散,反而往人的耳朵里钻。
钻进去之后,在脑子里爬,像无数只蚂蚁在颅骨内侧爬来爬去。
系统弹出来——“检测到‘高维语言碎片’。匹配度:37%。是否尝试解析?解析需燃烧5分钟寿命。是/否。”
苏无为点了“是”。
心脏猛地一缩,鼻血当场流下来。
他用手背擦掉,手背上的羊油把鼻血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极淡极淡的粉红色。
解析结果弹出来。
不是完整的句子,是只言片语——“……祭品……通道……降临……母舰……坐标……”
降临。
母舰。
坐标。
他的手指攥紧了。
不死国的最终目的,不是帮突厥踏平长安,不是帮太子夺储,不是帮颉利当上草原之主——是打开某个“通道”,让高维文明降临这个世界。
突厥只是棋子。
太子只是棋子。
黑狼只是探路的。
无天只是试验品。
连他体内的系统,也只是整个棋局里的一枚棋子。
祭坛上,黑衣国师念完咒语。
黑杖往地上一顿,杖尾插入夯土,夯土炸开,裂缝像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
狼神图腾柱上的六件法器同时亮了——金轮转动,银铃震颤,血刀滴血,骨弓拉满,骨号呜咽,缝嘴人面幡猎猎作响。
图腾柱顶端涌出浓烈的黑雾。
黑雾凝聚,化成一头巨大的黑狼。
不是蹲着,是站着。
两条后腿粗得像树干,两条前爪垂在胸前,指甲是黑的,有三寸长。
狼头比牛头还大,嘴咧到耳根,露出两排三角形的牙齿。
眼睛是血红色的,没有瞳孔,只有一潭血。
它仰天长啸,啸声不是狼嗥,是人的惨叫声和狼嚎声混在一起。
突厥人纷纷跪得更低了。
没有人抬头。
连三百狼卫都低下了头。
“昆仑尊者法力无边!”
三千多突厥人同时喊出这句话。
声音震得祭坛上的夯土往下掉渣。
黑袍萨满从人群中站起来。
他七十多岁了,胡子全白了,头发也白了,编成无数根小辫,辫梢系着骨铃。
脸上全是皱纹,深得能夹住米粒。
眼睛是灰褐色的,很小,眼珠像两粒被风沙打磨了七十年的石子。
他穿着黑袍,不是黑衣国师那种极致的黑,是洗了很多遍褪色了的黑。
袍子上绣着狼头,狼头的绿松石眼睛掉了一颗,剩下一个黑洞。
他手里拄着一根骨杖,杖头是一颗狼的头骨。
狼头骨的牙齿是真狼牙,被磨得光滑。
他走上祭坛。
不是为了挑战黑衣国师——他的眼睛没有看黑衣国师。
他看着那头黑狼。
灰褐色的眼珠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不是愤怒,是悲凉。
像一个人看见了自己侍奉了一辈子的神,被一个外来的陌生人关进了笼子里。
“这不是狼神。”
黑袍萨满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用的是突厥语,张独眼低声翻译。
“老朽侍奉天神七十年,见过狼神的真身。
狼神是狼头人身,手持雷电,不是四条腿的畜生。
这东西——”
他用骨杖指向那头黑狼,
“不是神。
是妖。”
黑狼的血红色眼睛转向他。
嘴咧得更大了。
黑袍萨满把骨杖往地上一顿。
杖尾插入夯土,狼头骨的眼眶里燃起两团极淡极淡的绿色磷火。
“昆仑尊者,你来自那座山,老朽知道。
老朽年轻时去过那座山,在山脚下见过你这样的人。
你们不是人,你们是——”
他没有说完。
黑衣国师的黑杖动了一下。
极轻极轻的一下,杖头的黑珠闪了一下。
黑狼扑向黑袍萨满。
不是咬,是吞。
狼嘴张开,张到比黑袍萨满整个人还大。
上下颚裂开,露出喉咙深处一片极黑极黑的虚空。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丝线。
无数根极细极细的黑色丝线,从黑狼的喉咙里伸出来,缠住黑袍萨满的四肢,把他拖进喉咙深处。
然后黑狼的嘴合上了。
黑袍萨满消失了。
骨杖还插在祭坛上,杖头的狼头骨眼眶里,两团绿色的磷火还在烧。
烧了几息,灭了。
突厥人匍匐在地,没有人说话。
连呼吸都屏住了。
颉利可汗的额头贴在地上,辫梢的金铃在风里晃,叮叮当当的,像在给黑袍萨满超度。
黑衣国师转过身,面朝颉利可汗。
他的脸还藏在帽檐的阴影里,但苏无为能感觉到他在笑。
不是嘴在笑,是眼睛在笑。
帽檐下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弯了一下。
他开口说话了。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次是突厥语,张独眼低声翻译:“可汗放心。
有尊者在,踏平长安指日可待。”
颉利可汗抬起头。
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光——不是喜悦,是恐惧。
一个人怕极了之后,眼睛里也会有光。
那是眼泪被吓回去之后凝成的光。
黑衣国师继续说,声音更轻了:“不死国的援军已在路上。”
苏无为的心头一沉。
援军?
不死国还有援军?
黑狼只是探路的,黑衣国师只是先遣的,还有更多的妖物在路上?
他把光幕打开。
刚才解析高维语言碎片的时候,系统还留了一条未读信息——“解析完成。高维语言碎片内容:‘祭品已备,通道将启。母舰预计抵达时间:十三年。’坐标:昆仑山,不死国。”
十三年。
他还有十三年。
十三年后,高维文明的母舰将抵达这个世界。
届时,天道崩溃,世界沦为牧场,所有人——唐人,突厥人,边民,长安城里的皇帝和乞丐,朔州城外的老妪和孩子——都是牲畜。
他把光幕关掉。
手指按在遮天诀上。
帛书上袁天罡的血迹是温的,刚才凉了,现在又温了。
像血在帛书里还在流。
铜铃在手腕上叮了一声,不是他动的。
枣核舟晃了一下,帆上那个“归”字在灰白色的天光下轻轻颤着。
他蹲在突厥人群中,脸上的锅底灰和羊油混在一起,被冷汗冲出一道一道的沟。
他看着祭坛上那个全身黑衣的人,那个人身上的丝线还在往空气里扎,往土台里扎,往图腾柱里扎,往金帐的方向扎。
丝线的尽头,是昆仑山。
昆仑山的尽头,是“上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