篇一:上古天真论篇
【夜惊】
“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
——《黄帝内经·素问》
黄昏。拆迁区老街。
女人牵着孩子,站在一扇旧木门前。门上没有招牌,只贴着一张巴掌大的红纸,写着一个字:景。
她已经找了三天。网上那个帖子只有一行字:“某某街有个老中医,治好了我家孩子的怪病。”没有名字,没有电话。她找遍了整条街,这是最后一家。
孩子的手很凉。瘦。
她蹲下来给他拉好拉链,发现他眼神发直,盯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光。
“妈妈,里面有光。”孩子说。
她没在意。推门。
屋里坐着一个二十七八的男人,正在看一本很旧的书。书页发黄,边角磨圆,封面上隐约可见两个字:素问。
他抬头,看了孩子一眼。
“坐。”
女人坐下,张嘴想说话,却先红了眼眶。这一个月,儿童医院、心理医生、偏方、神婆……都试过了。孩子每天晚上尖叫着醒来,说“有人要抓我”。越来越瘦,眼神越来越空。
男人没急着问。他把手搭在孩子腕上,闭眼,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他让孩子伸出舌头,看了一眼。
“《灵枢·本神》说:‘随神往来者谓之魂’。”他忽然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魂跑出去了,就会看见东西。”
女人愣住了。
男人蹲下来,和孩子平视。
“你看见了什么?”
孩子不说话。
“是不是灰灰的,一团一团的,像烟?”
孩子眼睛睁大了一点,轻轻点头。
男人站起来,看着她:“他看见的东西,不是假的。”
女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人和她见过的所有医生都不一样——他不说“幻觉”,不说“神经系统发育问题”,不说“建议住院观察”。他说“看见了”。
男人回到座位,把桌上的旧书合上,放到一边。合上书的时候,女人瞥见书页间夹着许多发黄的纸条,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叫什么?”男人问。
“周栩。栩栩如生的栩。”
“周栩。”男人念了一遍,又看向孩子,“栩,是木头的样子。《庄子》里说,‘栩栩然蝴蝶也’,是形容自在的样子。”
孩子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你叫这个名字,应该很自在才对。”男人的声音很平,“怎么不自在?”
孩子没说话,但眼眶红了。
男人没再问。他起身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孩子手边,然后转向女人。
“说说吧。从哪天开始的?”
女人说了一个月前。
其实不止一个月。半年前孩子就开始睡不安稳,半夜会醒,但哄一哄还能接着睡。那时候她和丈夫刚开始吵,吵得很凶,当着孩子的面。后来吵累了,变成冷战,谁也不理谁。
孩子的夜惊,是从冷战那段时间开始加重的。
“他不是害怕我们吵架。”女人说,声音低下去,“他是害怕我们不说话。”
男人没接话,只是听着。
“那天晚上,他又醒了。我进去看他,他坐在床上,指着墙角说,‘妈妈,那里有人’。我开灯,什么都没有。他说,‘走了,刚才还在’。我以为他是做梦。”
女人顿了顿。
“后来他天天晚上都醒,天天说有人看他。我带去儿童医院,做了脑电图、CT,什么都查不出来。医生说是夜惊症,开了镇静的药,吃了没用。又去看心理医生,说可能是焦虑,让我们不要在孩子面前吵架。”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我们没吵了。我们直接不说话了。孩子还是那样。”
男人点点头,看向孩子。
“栩栩,你告诉叔叔,”他问得很轻,“那个东西,它凶吗?”
孩子摇头。
“它打你吗?”
摇头。
“它说什么吗?”
孩子想了想,摇头。
“那它怎么看你?”
孩子沉默了很久,久到女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听见孩子的声音,小小的,像怕被人听见:
“它好像……也想有人看它。”
屋里安静了几秒。
女人愣住了。这个答案,她从没听孩子说过。
男人也没说话。他看着孩子,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它迷路了。”男人说,“它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它看你,是因为你心里有光。”
孩子眨了眨眼。
“你心里有光,它才看得见你。”男人说,“这不是你的错。”
孩子没说话,但呼吸轻了一点。
男人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天色已经暗下来,拆迁区的老街上,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亮着。
“今晚让他睡这儿。”他转过身,“你们在外屋等着。”
女人张了张嘴:“我……”
“陪着可以。”男人打断她,“但不管听见什么,别进来。”
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冲进来,满头汗,气喘吁吁。女人的丈夫。
“你怎么把孩子带这种地方?这种黑诊所——”他看见女人,声音一下子拔高,“我下班回家发现没人,找了你两个小时!”
女人没动,也没说话。
丈夫冲到她面前:“你是不是疯了?网上随便找个帖子就往里钻?这是什么地方你知不知道——”
“坐。”
男人的声音很平,但不知为什么,丈夫的声音一下子断了。
他转过头,看见那个坐在桌边的年轻人。三十出头,穿着普通的灰色毛衣,手里捧着一杯茶,正看着他。
“坐。”男人又说了一遍,“你们俩都在,正好。”
丈夫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那个人的眼神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他坐下了。
男人给他们各倒了一杯水。
“你们最近在闹离婚吧?”
沉默。
丈夫想反驳,但女人先开了口:“你怎么知道?”
“猜的。”男人说,“也是看的。”
他看着两人,目光从丈夫脸上移到女人脸上,又移回来。
“孩子是父母的镜子。”他说,“你们吵一次,他的门就开一条缝。外面有东西路过,会往里看一眼。他不是被盯上了,是被路过的东西吓到了。”
“什么……什么东西?”丈夫的声音有点虚。
男人没回答,转向孩子。
“栩栩,你怕它吗?”
孩子想了想,摇头。
“那你怕什么?”
孩子没说话,但看了父母一眼。就一眼。
男人看见了。
丈夫也看见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女人低下头。
屋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是男人先开口。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
“今晚让他睡这儿。我试试。”
他往里屋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着那对夫妻。
“你们俩就在外屋等着。渴了自己倒水。困了有躺椅。”
他顿了顿。
“别吵架。要吵出去吵。”
孩子跟着他进了里屋。
里屋很小,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面墙的书架。书架上全是旧书,女人瞥见那些书脊上全是中医的书名:《伤寒论》《神农本草经》《本草纲目》……最显眼的位置,放着刚才桌上那本《素问》。
男人让孩子躺下,自己坐在床边。
“闭眼。”他说。
孩子闭上眼睛。
男人把手轻轻放在孩子额头上。就那样放着,没动。
孩子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眼。
“叔叔。”
“嗯?”
“那个东西……它还在吗?”
男人沉默了一下。
“在。”
孩子没躲,也没哭。他只是问:“它会害我吗?”
“不会。”男人的声音很肯定,“它只是迷路了。等它找到路,它就会走。”
“它找不到呢?”
男人没回答。
他看着孩子,孩子也看着他。九岁的孩子,眼睛里有一种让大人不敢直视的干净。
“你怕吗?”男人问。
孩子想了想:“有一点。”
“那我陪着你。”
孩子眨了眨眼。
“睡吧。”男人说,“我在这儿。”
孩子又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再睁开。
男人把手继续放在孩子额头上。他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沉。
帘子外面,丈夫小声问:“他在干嘛?”
女人摇头,但眼睛一直盯着那道帘子。
她看不见里面,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不是针灸,不是吃药,是别的什么。
她说不上来。
但她忽然想起进门时孩子说的那句话:“妈妈,里面有光。”
她当时没在意。
现在她开始想,孩子看见的光,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