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早朝,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胤禛跪在大殿中央,双手高举一本奏折。那奏折的颜色在满殿的明黄与朱紫中显得格外刺眼——它是用最普通的粗麻纸写的,封皮上没有华丽的题签,只有四个力透纸背的黑字:《织造实录》。
“皇阿玛,”胤禛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清晰而冷硬,“江宁织造驻京办昨夜突遭祝融之灾,曹家管事曹竹及数名老仆惨死火海。儿臣勘查现场,发现尸体皆是先中毒后焚身,且现场遗留有伪造账册的残片。”
康熙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挥了挥手,王公公快步下殿,取走奏折,呈了上去。
“江宁织造,乃皇室衣食之源,历年亏空竟达数十万两白银。”胤禛继续说道,目光如刀,扫过站在左侧首位、须发皆白的李光地,“儿臣查实,此亏空非天灾,实乃人祸。乃是有人勾结江南士绅,虚报损耗,侵吞贡品,甚至将皇商变成了私人的钱袋子!”
大殿内一片哗然。
李光地站在那里,眼皮微微耷拉着,仿佛睡着了一般,对周围的窃窃私语充耳不闻。
康熙翻看着奏折,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奏折里详细记录了曹竹指甲缝里的“天青”染料粉末,以及那半块刻着“李”字的烧焦木牌。
“李光地。”康熙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压力。
李光地缓缓出列,跪下:“臣在。”
“你是三朝元老,曾任吏部尚书,对江南吏治最为熟悉。”康熙将奏折扔在李光地面前,“此事,你怎么看?”
李光地捡起奏折,只扫了一眼,心中便是一沉。他知道,胤禛这小子,这次是动了真格的,而且手里捏着的证据,比他预想的还要棘手。
但他毕竟是老狐狸。脸上立刻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回皇上,江宁织造乃国之重器,竟遭此毒手,臣闻之痛心疾首!此等贪墨之徒,实乃朝廷之蛀虫,社稷之隐患!”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坚定:“臣愿领旨,亲自前往江南,彻查此案!若查出有贪官污吏,无论其背景如何,臣必严惩不贷,以正视听!”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谁都没想到,李光地会主动请缨。这分明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架势,一旦让他去了江南,这水只会被搅得更浑。
胤禛站在一旁,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准。”康熙沉思片刻,点头应允,“着大学士李光地为钦差大臣,即刻启程,查清江宁织造一案。若有阻挠者,先斩后奏!”
……
退朝后,胤禛回到雍王府。
书房的门刚关上,李卫就像只猴子一样从屏风后跳了出来:“主子!您干嘛要让李光地去啊?这老家伙一去,那帮江南的蛀虫还不早就闻风而动,把尾巴擦得干干净净?”
“他要去,就让他去。”胤禛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我不让他去,他也会在京城兴风作浪。让他去江南,反而好办。”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李光地此去,不是为了查案,是为了‘灭火’。他要销毁证据,要安抚那些士绅,甚至要捏造一个新的‘替罪羊’。”
“那咱们怎么办?”李卫挠挠头。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胤禛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年羹尧呢?”
“回主子,年将军早已带着人手,乔装成商队,昨天就出城了。”李卫嘿嘿一笑,“他走的是另一条路,比李光地的钦差仪仗快多了。”
“很好。”胤禛站起身,走到窗前,“李光地以为他能掌控全局,却不知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算计之中。他去江南,是为了销毁旧账;而年羹尧去,是为了拿到新账。”
他转过身,看着李卫:“李卫,你立刻动身,去通州。找到戴铎。告诉他,该把那本‘活账’拿出来了。”
“活账?”
“李光地能收买曹家的旧部,却收买不了戴铎。戴铎手里,有一本记录着江南士绅与朝臣资金往来实时记录的‘活账’。这才是真正的杀手锏。”
胤禛的目光投向远方,仿佛已经看到了江南那波诡云谲的水乡。
“李光地想玩‘将在外’?那我就让他看看,在绝对的证据面前,他的那些权谋手段,不过是镜花水月。”
……
与此同时,京城外十里长亭。
李光地的钦差车队缓缓停下。他并没有急着上路,而是屏退左右,将一名心腹幕僚招至跟前。
“去,给苏州的‘李家’传个信。”李光地低声吩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告诉他们,四王爷的人已经到了。让他们……按照原计划,把那条船凿沉。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尤其是那个戴铎,绝对不能让他活着见到年羹尧。”
幕僚领命而去。
李光地看着长亭外萧瑟的秋风,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四王爷,你以为你赢定了?”他低声自语,“这江南的水,深着呢。老夫在这水里游了一辈子,岂是你这初出茅庐的小辈能搅动的?”
他重新登上马车,一声令下:“启程!”
车队缓缓启动,向着江南的方向驶去。
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在京城的暗巷与江南的水路之间,悄然拉开帷幕。
一边是老谋深算的权臣,一边是冷面孤臣的铁腕。双方的棋子,都在向着江南汇聚。
而那本神秘的“活账”,成了决定这场博弈胜负的关键。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这场关于银钱、权力与忠诚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而结局,尚未可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