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枳不记得自己死了多久,她飘在坟墓之上,期待地看着远方。
今天是自己的忌日,爸妈会给她和弟弟带好吃的东西来。
虽然她吃不到,但她好想他们。
身边的小土堆是弟弟,小小的一个,明明他马上就比她高了。
树叶被踩得簌簌响,一个老头子蹒跚而来,他提着两个白面馍馍。
洛枳用手捂住眼,却挡不住悲伤,只是抓住一片虚空。
爸怎么又老了,曾经像一座山的男人弯了脊梁。
“你们的妈病了,病得下不来床,所以今年只有白面馍馍。”
“等我的腿脚没那么痛了,我就在你们旁边挖两个坑,到时候我们一家四口重新团聚。”
洛父说完这句话急喘了两声,布满沟壑的脸上落了泪水,像是蜿蜒的河流。
他不敢再看那两个小土包,颤抖着转身往山下去,嘴里念叨着:“爸没用,没用啊!没找到害死你们的凶手。”
洛枳想扶他一把,却穿过了他的身体;想跟着他往家去,却被留在了原地。
或许再也没有人来看她了吧。
直到又传来脚步声——男人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一捧桔梗花,轻轻放在她的小土包前。
“我去你家看过了,我托人带婶子去了医院,还买了米面,你在那边放心。”
“希望下次来的时候,我将坏人绳之以法,找到我的棠棠,带着她一起来看你。”
洛枳轻轻触碰那束桔梗花,忽然失去了意识......
好沉——
好似被水流裹挟着,唯有一处安稳之处,却若即若离。
“不要离开我。”
小声的呓语打在男人心弦之上。
骨节分明的手攀上她的额头,洛枳忍不住轻哼一声,带着女儿家的娇嗔。
“别怕。”
男人的声音穿过层层厚障壁,低沉有磁性,拨动了洛枳心头上的那根弦。
她费力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锋利的下颌线,性感的喉结,还有鼓囊的......军装
那冷冽又锋利的眉眼是那么熟悉,恍若在梦中见过千千万万遍。
是他!
她在地下看见这个男人因为她的死亡失去官职,失去了心爱的孩子,明明他什么都没有做错。
心里密密麻麻的疼。
“谢听白。”
她一字一顿说出他的名字,尾音在舌尖萦绕,带着不易察觉的愧疚。
男人微抬眼眸,“你不想跟我过日子,我也不会为难你,等你出院我就跟你父母说清楚。”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严肃,“只是再怎么也不能寻死!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他最厌恶的就是轻视生命的人,多少人民子弟兵为了让更多人活着而丢失性命,若是因为情情爱爱就寻死觅活,那是糟蹋人命。
洛枳头晕得有点想吐,却硬撑着摇头。
“不——”
“我想,我想跟你过日子。”她踌躇着拉住男人的手,虽然臊得满脸通红,但是没想过要放开。
谢听白被她拉住,明明只是绵绵软软的力气,却让他顿在原地。
那双小鹿眼终于不再是警惕害怕,而是信任。
他还是心软了。“睡吧,在你爸妈来之前我会守着你。”
洛枳顺从地闭上眼。
一闭眼,流水般的记忆涌入脑海,她的一生像走马灯一样开始播放。
她出身农村,并且脑袋笨笨的不擅长读书,但还是无忧无虑地长到二十岁。
二十岁的洛枳,终于有了这门亲事。
谢听白是同村人,早早地参军磨炼,如今已是营长。
要不是他结过婚,这条件也轮不上一个乡下姑娘。
总的来说,这是一门上好的亲事。
可是像花一样青春靓丽的姑娘总有人惦记,邻家有个街遛子徐自强,在他心目中这个青梅早已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结果半路杀出谢听白这个程咬金。
他嫉妒得发狂,恶劣地想——要是洛枳丢了清白,谢听白还会要这个烂鞋吗?
于是徐自强找了一帮小混混,想要和她生米煮成熟饭,洛枳挣脱不开,绝望之下跳下河流。
谢听白来了,他穿过急湍把她捞起来。
只不过,晚了。
死亡之后,洛枳没有失去意识,在地下沉寂了许久,像一颗种子一样长出了芽,探出了地面。
她看见了父母的一夜白头,拼尽全力为她寻求一份公道。
她看见了弟弟找到幕后黑手想报仇,却被那帮小混混打死,小小的坟头就挨着自己的。
她还看见了——谢听白。
原本前途无限的男人因为她的死亡失去了一切,徐自强作伪证说是谢听白推了她下水。
最后由于证据不足,谢听白没有被定罪,但还是受到了一些处分。
接受调查期间,他的女儿被人贩子拐走,儿子跟着同村的混混学到一身偷鸡摸狗的本领,没几个月就因为偷窃被主人家失手打死。
这两个孩子,是他离婚时收养的烈士孤儿,他的心该有多痛啊。
第二年春天,谢听白还是在她的墓前放了一束桔梗花......
她不甘心!
不甘心恶人逍遥法外!不甘心好人没有好报!不甘心家人一个个为她奔波绝望......
只有经历过死亡和绝望,才知道活着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还好,一切可以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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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听白带着孩子回来省亲,给早逝的父母烧纸上香,隔壁婶婆忽然要给她介绍一个对象,他只觉得啼笑皆非。
前妻跟他没什么感情,离婚,对他也没什么。
他没有再婚的打算,收养了两个这么乖的孩子,他得好好照顾他们。
只是,密集的训练和任务让他没法很好的顾及孩子。
所以他请了一个月的假,想回家好好陪陪两个孩子,却引来了一个又一个媒婆。
前面的人他都没有相看,他只和洛枳见了面。
那个婶婆说:“你那个洛婶子是个好人,你还记得你去当兵的那年,洛婶子还给你送了两双鞋垫吗?那都是她借着黄豆大的油灯纳的。”
谢听白记得那两双鞋垫,他刚进部队日子并不好过,踩在那双鞋上时,才觉得自己还能再咬牙坚持。
他承了那份情。
见洛枳的第一面他并不讨厌,小姑娘长得漂亮,哪怕是在乡间也没有蒙尘。
洛父洛母说她对自己很满意,所以他打了结婚报告,这次他决定带小姑娘去买两件新衣服,过两天就要归队了。
没想到对方这么讨厌他,甚至要投河自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