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乔转过头,看见席令承站在门口。
他刚从外面回来,军大衣上还带着寒气。看见她怀里的纸箱,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
温乔没说话,抱着箱子往外走。
席令承走过来,伸手想拉住她,“乔乔,我在问你话。”
温乔侧身避开他的手,声音很淡,“让开。”
席令承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沉了几分,却还是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盒小纸包。
“好了,别闹脾气了,嗯?你之前不是想要雪花膏吗,我路过百货大楼看见有新到的,就给你买了一盒。”
温乔低头看了一眼。
玻璃瓶装的雪花膏,淡粉色的铁盒盖子上印着一朵牡丹花。
很漂亮,也很昂贵。
但不是她喜欢的。
她喜欢的是那种最简单的、没有香味的蛤蜊油,冬天擦手不皴。
她说过不止一次。
可他从没记住过。
“不用了。”
温乔绕过他,继续往外走。
见她依旧平淡的眉眼,不知为何席令承忽然想到她之前说的那些话,心中顿时慌了起来。
他一把抢过她怀里的纸箱打开,在看清里面的东西后,那丝刚升起的不安瞬间变为惊讶和了然。
他就知道,温乔根本离不开自己。
如果她真的要走,带他给她买的东西干什么?
他顿时得意起来,原本不悦的语气也松快了些。看着她的眸子又带上几分笑意。
“你出去散散心也好,早点回来,别让我担心。”
温乔没理他,出门就将东西送到了城西垃圾站。
冬天的傍晚,街上没什么人。
看门的老大爷正打算关门,看见她抱着个纸箱过来,愣了一下。
“姑娘,这么晚了还来卖东西?”
温乔点点头,把纸箱放在秤上。
老大爷翻了翻里面的东西,啧啧两声。
“这都是好东西啊,的确良的料子,崭新的书,还有这条围巾,是百货大楼的紧俏货吧。姑娘,你真舍得卖?”
温乔的声音很轻。
“舍得。”
老大爷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称了重,数了几张毛票递给她。
温乔接过钱,看了一眼。
五块七毛五。
她十二年的感情,只值五块七毛五。
温乔把钱揣进口袋,转身离开。
走出去很远,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废品收购站的门已经关上了。
那个纸箱,大概已经被扔进了某个角落,和那些破铜烂铁堆在一起。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摆桌酒那天二人敬天地的样子。那时席令承看着她眸中满是深情认真,握着她的手承诺这辈子一定会好好对她。
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最幸福的事,就是和他在一起。
……
回到家时,席令承正站在门口。
看见她回来,他明显松了口气,快步迎上来。
“回来了。饿不饿,我给你打了热水,你先洗把脸暖暖手。”
温乔脚步一顿。
席令承趁机把搪瓷缸往她手里塞,语气是难得的温柔。
“晚上食堂做的红烧肉,我给你留了一份。你先歇会,我去热给你吃。”
温乔低头看着手里的搪瓷缸,热水透过杯壁传来温热的触感。
她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把搪瓷缸还给他。
“不用了,离婚报告你打算什么时候签。”
席令承脸色一僵。
他走过来看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哀求。
“乔乔,咱们不说这个行不行?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那样了。张悦的事我会处理好,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你打算怎么处理?”
席令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温乔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
“你看,你根本不知道。因为在你心里,她从来都不是问题。”
“乔乔……”
“签字吧。”
他忽然站起来,声音里带了几分急切和压不住的怒火。
“温乔,你不能这样!离开我你能去哪儿?成分不好又没工作,你一个人在外面怎么活。”
“大晚上嚷嚷什么?”
两人同时回头。
席老爷子拄着拐杖从走廊尽头走出。
他眉头紧锁,看看席令承,又看看温乔,最后落在温乔有些惨白的脸上。
“乔乔,跟爷爷说说,出什么事了?”
温乔鼻头一酸,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手腕就被席令承一把抓住。
“爷爷,没什么大事。”
席令承把她往身后一拉,脸上挤出一个笑,“就是小两口拌几句嘴,您别操心,早点休息。”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出了门,一直走到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才停下。
月光很淡,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紧抿的唇线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席令承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
“我知道你这几年受委屈了。张悦的事,是我处理得不好。可我对她真的只是责任,你才是我妻子。咱们结婚五年了,你就不能理解理解我吗?”
温乔挣开他的手,退后两步拉开距离。
“我理解的还不够吗?我甚至连工作都丢了,你还要我理解什么。”
席令承有些不解。
“可是我能养你啊,你到底在怕什么?”
温乔知道他是真的在疑惑,也因此越发的感到疲惫。
他笃定她这辈子只能依附他活着。
可她也有她的人生和梦想。
她没有再争辩,只是说。
“我只想离婚。”
席令承沉默了。
月光下,他看着她。
那双他熟悉的眼睛里,是一片让他心慌的平静。
“乔乔……”
就在这时,院墙拐角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温乔循声望去,只看见一个迅速闪过的影子。
那身影有些眼熟,好像是……
……
李秀兰一路小跑回到自己屋里。
气还没顺好,就咧着嘴大笑起来,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来。
好啊,太好了!
那个不下蛋的母鸡居然要离婚!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她早就看那个资本家小姐不顺眼了,成分不好,生不出孩子,还整天摆着那张臭脸。
要不是老爷子护着,她早就把那个扫把星赶出门了!
现在好了,她自己要滚蛋,那可怪不得谁!
李秀兰乐得在屋里转了好几圈,忽然想起什么,赶紧翻箱倒柜找出一本旧电话本。
她有个老姐妹,姓王,外号“王媒婆”,专门给人牵线搭桥。
听说最近手里有好几个好姑娘,都是根正苗红的工人阶级。长得漂亮,屁股也大,一看就好生养。
李秀兰拨通了电话,那边接起来,她立刻眉开眼笑。
“喂,王姐啊?是我,秀兰!我就是想问你个事,你手里有没有合适的姑娘?要根正苗红能生养的。”
电话那头,王媒婆有些奇怪。
“你要这干啥?你家不就令承一个小子吗?”
李秀兰笑得嘴都要合不拢。
“还不是因为令承要离婚了。”
“什么?”
王媒婆是真的震惊了。
这块地儿谁不知道席家那两口子是模范夫妻,怎么突然就要离了。
“这不能吧?我老听人说令承对他媳妇可好了……”
“好什么好!”
李秀兰撇撇嘴,“那都是表面上的!那个温乔成分不好又生不出孩子,在我们家白吃白喝这么多年,我早就想把她休了!现在她自己要滚蛋正好,赶紧给我儿子找个好的,明年就给我生个大胖孙子!”
王媒婆还是有些犹豫。
“可是秀兰,离婚这事儿传出去,对令承名声不好吧?他可是专家,是干部……”
“有什么不好的。”
李秀兰不以为意,“要担心的也是那个温乔。你是不知道,她成分不好又没工作,还背了个处分,谁家敢要这种扫把星?”
她越说越得意,声音都大了几分。
“你尽管给我介绍,要最漂亮最能生的!等那个扫把星一走,立马就让我儿子相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