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船调转航向东行不过半柱香，风浪非但未减，反倒愈发狂躁。数丈高的浪头从侧方拍来，厚重的楠木船身猛地一倾，甲板上未站稳的水手踉跄着摔倒，又迅速攥紧身旁缆绳，爬起身继续忙活。海水顺着发梢、衣摆不停滴落，咸涩的水汽呛得人喉头发紧，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湿冷。

毛墨澜扶着身旁粗糙的船舷立柱，指尖死死扣住木纹，借着船身短暂平稳的间隙，抬眼望向东方海域。铅灰色的天幕虽依旧低垂，狂风嘶吼声却比先前弱了几分，远处浪涛的起伏也渐有规律，不再是毫无章法的乱撞。

他紧绷的肩背微微松弛，紧绷的下颌线稍缓，眼底的焦灼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笃定。

【前世气象洋流知识历历在目，东行顺势，不出两个时辰必能脱困，眼前骇浪不过是强弩之末。】

身旁众人依旧面色惨白，王景弘站在郑和身侧，眉头拧成一团，目光死死盯着翻涌的海面，双手背在身后，指节不自觉地收紧，显然仍在为东行的决断忧心忡忡。郑和立于船头最前方，锦袍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腰间玉佩撞着船舷发出轻响，他始终未发一言，目光扫过颠簸的船队，又落在身旁神色镇定的毛墨澜身上，眼底闪过几分探究。

这场风暴凶险至极，满船将领水手皆慌了心神，唯有这个不起眼的年轻文书，自站出来力排众议后，便始终镇定如常，没有半分惧色，这份心性，绝非寻常少年人能有。

沉默片刻，郑和终于迈步，踩着摇晃的甲板，一步步走向毛墨澜。靴底碾过甲板上的水渍，发出轻微的声响，周遭喧闹的风浪，仿佛都在此刻淡了几分。

毛墨澜察觉到来人，立刻收敛心神，转过身，对着郑和躬身行礼，身姿端正，不卑不亢。

“你便是毛墨澜？”郑和站定在他面前，神色严肃，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审视，“随船多日，本部此前未曾留意。”

“正是属下。”毛墨澜直起身，声音平稳，穿透呼啸的风声，清晰传入郑和耳中，“年十八，任职船队文书，负责记录航线日志与船务琐事，今日情急之下冒失进言，还望郑大人恕罪。”

他答得简洁得体，既表明了身份，又无半分怯意，举手投足间的沉稳，全然不像一个刚及弱冠的底层文书。

郑和眼底的审视更浓，往前微倾身子，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不容回避的质问：“你方才所言，东方有未知大陆，东西折返皆是死路，唯有东行可生。本部遍阅大明典籍，乃至海外诸国方志，从无东方大陆的记载，你这番论断，消息从何而来？莫非是信口胡言，拿整支船队的性命作儿戏？”

这话落下，一旁的王景弘立刻转头看来，周遭忙碌的水手将领也纷纷侧目，目光齐刷刷落在毛墨澜身上，满是质疑与担忧。毕竟，船队数千将士的性命，皆系于航线决断，一个小小文书的妄言，足以让所有人葬身海底。

面对郑和的厉声质问，满船人的目光重压，毛墨澜依旧面不改色。

【穿越者的秘密绝不能暴露，只能用这时代能接受的说法搪塞，既合情理，又能圆了我的论断。】

略一沉吟，他便从容开口：“回大人，属下自幼偏爱翻阅山海杂记、野史方志，对海外地貌多有涉猎，心中早有东方有沃土的揣测。”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眼神诚恳，续道：“昨夜风暴初起时，属下在船舱昏睡，得一位游历四海的先辈托梦警示，言明西行暗礁密布，风暴遮天，折返则海浪倒灌，必触礁沉没，东西两路皆是死局，唯有向东，顺洋流而行，方能避开死劫，寻得生机。”

“荒唐！简直荒唐至极！”

话音刚落，王景弘快步上前，须发微颤，指着毛墨澜厉声怒斥，脸色铁青，眼中满是怒意：“梦中虚言，本就是虚无缥缈之物，岂能拿来当做决断依据？你竟要凭着一个莫须有的梦境，赌上船队数千将士的性命，赌上我大明宝船的安危，如此狂妄之举，与找死何异！”

王景弘随郑和多次下西洋，历经风浪，行事素来稳重，在船队中威望极高，此刻动怒，声音震得周遭水手都心头一紧，纷纷低下头，不敢言语。

可毛墨澜却寸步不让，他抬眼直视王景弘，目光坚定如铁，没有半分退缩，声音掷地有声：“王副将，事已至此，东西两路皆是死路，唯有东行尚有一线生机。属下绝非拿将士性命作儿戏，此前已在郑大人面前立誓，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他往前踏出一步，身姿挺拔，迎着狂风，字字铿锵：“东行若是无生路，寻不到生机，待船队脱险，属下自愿领受军法，提头谢罪，绝无半句怨言！若属下所言为虚，甘受万死！”

少年人的声音清亮却有力，穿透狂风浪涛，响彻甲板。王景弘看着他眼中毫无惧色、决绝无比的神色，到了嘴边的怒斥竟生生咽了回去，心头莫名一震，被这份孤注一掷的坚定震慑住，一时竟无言反驳。

郑和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紧紧盯着毛墨澜的脸庞，少年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虚伪，只有一往无前的笃定与担当。

【历经三番远航，从未见过这般有胆识、有定性的少年人，他绝非空谈之辈，此番东行，或许真能绝处逢生。】他心中的疑虑彻底消散，断定毛墨澜胸有丘壑、腹有良谋。

郑和抬手，轻轻压下王景弘的怒意，随即看向毛墨澜，神色一改先前的严肃，多了几分认可与期许，声音沉稳洪亮，传遍周遭：“好！本部信你！你既有此担当，绝非平庸之辈！”

他语气一顿，当众许下承诺：“此番若能依你之言，顺利冲破风暴，脱离险境，本部便破格提拔你，任你为船队副将指挥使，协助本部打理船队事务，共掌航船之权！”

一句话落下，全场哗然。周遭将领水手皆是一脸震惊，难以置信地看着毛墨澜，一个底层文书，竟能得郑大人许诺直升副将，这份机缘，前所未有。

毛墨澜心中亦是一振，【得郑和如此信任，不仅能保住性命，更能手握船队话语权，离发现新大陆、改写历史又近了一步。】

但他并未沉溺于惊喜，此刻风暴未平，当务之急是稳住船队，他立刻收敛心绪，对着郑和拱手行礼，语气急切却条理清晰：“属下谢大人信任！眼下风暴未歇，属下有抗风稳船之策，可保船队平安渡过难关！”

“哦？速速道来！”郑和眼中一亮，立刻开口。

“第一，即刻命各船减帆七成，仅留主帆借力，不可满帆硬抗风浪，免得船帆被狂风扯裂，桅杆折断；第二，令舵手顺浪而行，借洋流之力稳住船身，不可逆势硬闯，减少船身颠簸碰撞；第三，命水手速速加固船身，将舱内重物移至底舱，压低船心，防止翻船，修补船板缝隙，杜绝海水倒灌；第四，令战船分列粮船、宝船两侧，整队护航，护住弱小船只，避免船队分散！”

四条策略简洁精准，句句贴合当下险境，尽显航海专业之能，绝非胡乱提议。

郑和听完，连连点头，抚掌称善：“妙！此策周全，即刻执行！”他转身对着传令亲兵厉声下令，号角声瞬间传遍船队。

各船将士立刻行动，收帆、稳舵、加固、护航，原本慌乱的船队迅速井然有序，船身颠簸骤减，桅杆的悲鸣也渐渐平息。

郑和与毛墨澜并肩立在船头，迎着狂风巨浪，静静看着船队稳步东行。毛墨澜望着东方渐渐明朗的天际，内心波澜壮阔。

【风暴将散，新大陆在望，从今日起，我不仅要改写自己的命运，更要让大明的风帆，插遍七海，让这个盛世，永不沉沦！】

狂风依旧呼啸，却吹不散少年眼中的万丈光芒，大明宝船乘着风浪，朝着东方未知的希望，破浪前行，一段颠覆历史的远洋传奇，正式踏上新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