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钻进了城西一条老巷子里。
他踹开一家旅店的破门。
老板是个秃顶老头,正看着雪花屏的电视。
沈烈扔过去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哑着嗓子要了最里间,没有窗户的那一间。
老头把钱捡起来,没有数,拿在手里搓了搓。
“最里间,没窗户那间。”他指了指走廊尽头,“……后门在洗衣房,常年不锁。”
沈烈看了他一眼。
老头已经开始继续看雪花屏电视了,仿佛那句话根本不是对他说的。
沈烈走进去,把门带上,屋里那股霉味一下子闷上来。
墙皮像干掉的鱼鳞一样翘着,床单上泛着一圈圈黄渍。
窗户是封死的,用木板钉着,缝隙里漏进来一道惨白的路灯。
房间的桌上有一台电脑。
沈烈反手带上门,用那根随身携带的木棍顶住门把手。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角落,水渍旁边有个针眼大的小孔,不是摄像头。
他拉开抽屉,里面只有半包受潮的饼干和几根烟头。
他掀起床单一角,手伸到床板底下摸了一圈,只有灰。
沈烈先检查了窗帘——
不对,没有窗帘,只有一张挂着的旧床单,他伸手摸了一下布料的透光度,确认外面看不清里面。
然后他蹲下来,看一眼门缝底部的宽度,想了想,够塞进一张报纸。
他把那根木棍顶在门把手下面,又在木棍下端抵了一个不知道从哪找来的铁质废纸篓。
这样一来,任何人拧动门把手,木棍会先撞出声音。
他走到桌前,从背包最里层取出了一个小包裹。
里面躺着一个U盘。
那是当时母亲尸体手里握着的东西。
电脑风扇转了很久,屏幕才亮起来。
先是一片蓝,接着跳出几行错误提示,又迅速消失。
桌面上只有一个回收站和一个名为“新建文件夹”的图标。
沈烈握着鼠标,指尖发凉。
他将U盘插进电脑。
里面只有一个名为新建文件夹的图标。
沈烈双击打开。
里面只有一个文档,没有命名。
他打开文档。
点开的一瞬间,屏幕闪了一下。
文档没有排版,字句歪歪扭扭,有些地方是后补上去的,笔迹明显比别处深。
“一、如果我死了,就是他杀的。
二、不要相信沈岚警队中的人,那些人都很危险。
三、带着蛇狼面具的人的话半真半假,请相信,但也别全信。
四、如果你见到了我的尸体,那是幻想。请不要相信,不要为我怜惜,你要做的,就是杀出重围。
五、当你听到枪响,不要犹豫,把它丢掉,不要对它抱有任何的怜惜之情。
六、如果有人向你提起我的事情,那么这个人肯定之后会连你一起杀了。”
沈烈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按了几下键盘,屏幕没有反应。
拔下U盘,重新插进去,电脑只发出一次短促的提示音。
盘符还在,但文件夹变成空的。
沈烈盯着那个空文件夹看了两秒,把U盘拔出来,攥进掌心。
他盯着那个“他”字,脑子里闪过很多张脸,最后停在李明哲刚才靠在门外的笑上。
闭上眼,他想起了那张面具在黑暗里站立的样子。
那人当时说:“你妈没你想的那么干净。”
沈烈的喉咙发紧。
他见过母亲的尸体。
他记得她躺在冷白的灯光下,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可如果那是幻想——
那他当时看见的,是什么?
电脑突然黑屏了。
就在他读完这六行字之后。
沈烈的左手指骨泛白。
当年的母亲到底经历了多少?
那个他又是谁?
夜晚的寒风吹得沈烈直哆嗦。
沈烈贴在门边,听着楼梯上的脚步声。
不是两个。
只有一个。
皮鞋踩在老旧台阶上,一步,一顿,鞋底蹭起细细的灰。那声音不急,不慌,像巡夜的老警察,知道猎物已经无处可逃。
敲门声响起。
三下。
很轻。
沈烈没有立刻开门。
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见门外传来打火机擦燃的声音。
一下,没着。
两下,火苗窜起来又灭掉。
第三次才终于着了。
接着是一声很轻的吸气声,烟味顺着门缝钻进来,混着走廊里陈年的霉味,呛得他喉咙发紧。
沈烈从背包里抽出枪,压上子弹。
不过他压着子弹的右手稍微停了一瞬。
弹匣底部在掌心磕了一下。
保险片被拇指顶开,发出极轻的一声咔。
他的眼睛和枪口一样,一直锁着地面。
随后他左手持枪,背到身后,右手慢慢伸向门把手。
猫眼里,李明哲站在昏黄的走廊灯下,领带松了半寸,脸上却带着笑。
他靠在门外,像在自己家客厅一样随意。
“看来,你拿到东西了。”
沈烈没开门。
李明哲像是早知道他不会开,声音贴着门板钻进来:“那半截U盘,是我塞进去的。”
沈烈的手指收紧,枪柄上的防滑纹硌进掌心。
“沈烈。”李明哲叫了一声,声音不高,“你妈最后那晚,也躲在这种地方。”
“那地方比这儿还破。”李明哲笑了一下,“墙皮掉得跟雪似的,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个东西,指节都白了。”
“我问她要,她不给。我就帮她松了松手。”
他说得很慢,像在回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沈烈的牙关咬了一下,后槽牙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他握着枪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浮起来。
“你知道吗?她到死都看着门口。”
沈烈后背的汗一下子凉了。
第六条遗言在他脑子里炸开:如果有人向你提起我的事情,那么这个人肯定之后会连你一起杀了。
门外的人还在笑。
“现在,轮到你了。”
“你妈临死前手里攥着的U盘,里面有什么,我比谁都清楚。”他顿了顿,“可惜,另一半找不回来了。”
沈烈把枪口抵在门后,另一只手从背包侧袋里摸出那颗手雷,轻轻放在窗台上。金属碰到木板,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李警官,”他说,“你就不怕这屋子炸了?”
门外安静了一瞬。
随后,李明哲笑了。
那笑声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沈烈,你妈死的时候,眼睛一直睁着。”
沈烈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不是怕死。”李明哲说,“她是怕你看见。”
门板轻轻震了震。
“U盘给我,你今晚还能走。”
“你不给……”他的声音忽然软下来,“我会让你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替你妈把剩下的路走完。”
脚步声远去。
走到楼梯口时,又停了。
“下次见面,我不会再敲门。”
“我手里拿着的,也不只会是U盘和手枪了……”
脚步声远了。
沈烈没有立刻动。
他贴着门板站了很久,直到走廊里只剩下灯泡电流的嗡嗡声。
接着是鞋底踩在水泥地上的响动,很短,像有人从后门出去了。
没有说话声,没有打火机声。
老板没有上楼,也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向窗台。
那颗手雷静静躺在木板上,保险环被他的汗浸得发潮。
刚才只要李明哲再往前一步,或者试着撞门,他可能真的会拉环。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后悔。
他蹲下去,重新检查门缝。
就在这时,他看见门缝底下多了一张纸。
很薄,很白,和这条走廊里所有脏东西都格格不入。
沈烈用枪口把它挑进来。
那是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年轻的母亲抱着一个孩子,站在警队门口。
孩子手里举着一把玩具枪,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她死前叫了你的名字。”
沈烈的手指猛地收紧,照片边缘被捏出一道折痕。
电脑黑着的屏幕里,映出他苍白的脸。
下一秒,屏幕忽然亮了一瞬。
文档自动打开。
六行字下面,多出了一行新的内容。
那行字很浅,像有人刚刚才敲上去:
“第七条,别相信李明哲给你的任何东西。”
沈烈把照片折了两折,塞进背包夹层。
他拔下U盘,关掉电脑电源。
门后的木棍被他抽开,抵回背包侧袋。
他抓起背包,把枪插回后腰。
手雷放回侧袋前,他看了一眼保险环,确认还在原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