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全镇干部大会上的点名

市委通报表扬和县里的表彰大会过去之后，陆浩明以为这件事就算翻篇了。他没想到，镇里还有一关要过。

那天上午，王德厚通知他：“下午开全镇干部大会，孙书记点名要你参加。”陆浩明问什么主题，王德厚说：“灾后重建阶段性总结，顺便把前段时间的工作捋一捋。你做好准备，可能会点你的名。”

陆浩明心里有些忐忑。上次全镇干部大会上，孙德明批评了他。这次又点名，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他问王德厚：“王主任，孙书记是要批评我还是表扬我？”王德厚笑了笑：“去了就知道了。”

下午三点，镇政府会议室坐满了人。各村支书、各站所负责人、镇领导班子成员，四五十号人，把会议室挤得满满当当。陆浩明坐在角落里，手里握着笔，笔记本摊开在桌上。孙德明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个搪瓷茶杯，杯盖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字，漆已经掉了一半。他环顾了一圈会场，等所有人安静下来，开始讲话。

“今天开这个会，主要是两件事。第一，总结一下灾后重建的进展。第二，对前段时间的工作做个梳理，好的表扬，差的批评，不遮不掩。”

他翻开笔记本，开始念灾后重建的各项进度。王家坝河堤重建，已完成地勘和设计，下周招标；石槽沟排水设施改造，已动工，预计两个月完工；鹰嘴岩地质灾害治理，资金已到位，下周进场；陈家台道路修复，路基已打通，预计一个月通车。他念得很细，每一个项目都点到具体负责人，进度快的点名表扬，进度慢的点名批评。被点到名的，有的低头记录，有的脸色凝重，有的面露喜色。

念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目光扫过全场，在陆浩明身上停了一下。

“下面，我要点一个人的名字。”

会议室里安静了。陆浩明的心跳了一下。

“陆浩明。”

陆浩明站起来。

“你坐下。我不是批评你。”孙德明的语气不重，但很清晰，“我是要跟大家说说，这个年轻人来我们平川镇一年多，都干了些什么。”

陆浩明坐下，低着头，不知道孙德明要说什么。

“陆浩明，北大硕士，去年分到我们镇。刚来的时候，有人说，北大的来我们这儿，镀金的吧？待不了多久。也有人说，一个学生娃，懂什么基层工作？还有人说，让他先去农机站待着，能干就干，干不了拉倒。”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陆浩明也笑了，但笑得很不自然。

“他在农机站待了几个月，跟张福来修机器，满手机油，满身灰。老百姓来修机器，他递扳手、拆零件、钻车底，什么活都干。老杨的拖拉机坏了，他跑到废品站去找零件，自己垫钱。你们在座的，有几个能做到？”

没有人说话。

“后来他到党政办，开始下村。石槽沟的路，他去了多少次？十几次。那条路你们知道，三十八年没修好。他去了一次又一次，写报告、跑项目、要资金。现在路修好了，老百姓能走车了。这条路，是他一步一步量出来的，一个部门一个部门跑出来的。”

孙德明的声音越来越大。

“王家坝的河堤，他去了多少次？你们自己去问他。河堤垮了，他在洪水中背老人、抱孩子，一夜没睡。通信断了，联系不上上级，他擅自决定转移群众。有人说他无组织无纪律，有人说他胆大包天。但是，两千多人，一个不少地转移出来了。你们在座的，有几个敢做这个决定？”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市委通报表扬了他，县委表彰了他，赵书记在全县大会上表扬了他。但是，在我们镇里，我还没有公开表扬过他。今天，我要当着大家的面，表扬他。”

孙德明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陆浩明，你站起来。”

陆浩明站起来，腰挺得笔直。

“你干得好。平川镇的干部，都要向你学习。不是学习你擅自转移群众，是学习你把老百姓的事当自己的事。”

掌声响了。不是稀稀拉拉的，是很响的，很整齐的。陆浩明站在那里，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王德厚、张建军、刘铁柱、李小军、张福来、王长贵、李长山，还有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村干部和站所负责人。他们都在鼓掌，有的人在笑，有的人在点头，有的人眼眶红了。

他鞠了一躬，坐下来。手在发抖，心在跳。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眶是湿的。

孙德明继续说：“我不是说陆浩明没有缺点。他有。他太急，有时候不按程序来，有时候得罪了人还不知道。但是，他是真心想干事、能干事、干成事的人。我们平川镇，需要这样的人。”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水。

“我希望在座的每一位，都能像他一样。不是北大毕业的没关系，不是选调生也没关系。只要心里装着老百姓，脚下沾着泥土，你就是好干部。”

散会后，很多人过来跟陆浩明握手。王德厚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好样的”。张建军握着他的手，使劲摇了摇。刘铁柱递给他一根烟，说“你小子，行”。李小军跑过来，捶了他一拳，说“你什么时候请客”。张福来站在门口，朝他竖了竖大拇指。李长山走过来，握着他的手，什么也没说，只是使劲地摇了摇。

陆浩明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那些渐渐散去的人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阳光中缓缓升起，像一条金色的丝带。

他想起一年多前，他刚来平川镇的时候，第一次参加全镇干部大会，坐在角落里，没有人认识他。孙德明介绍他的时候，只有几个人看了他一眼。那时候他是“北大的选调生”，是一个标签，不是一个人。现在，他是陆浩明，是那个在洪水中背老人的干部，是那个在石槽沟修路的干部，是那个在农机站递扳手的干部。他有名字了，有脸了，有故事了。

他掐灭烟，转身回到办公室。还有一堆事等着他——灾后重建的项目要盯，物资发放的台账要核，群众的困难要解决。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工作。窗外，太阳渐渐西沉。他没有抬头，继续敲着键盘。

（第九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