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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鲁生文脉
袁竹
都市 类型2026-03-28 首发时间51.5万 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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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山海初生·祭海鸣钟
作者:袁竹本章字数:3495更新时间:2026-03-28 21:12:26

一九七七年,丁巳蛇年的春风,是踩着崂山的海浪来的。

惊蛰刚过,海冰消融,崂山脚下的仰口湾还裹着几分料峭的寒意,却已被一股热腾腾的烟火气撞得支离破碎。沿岸的渔船齐齐泊在岸边,船头上系着鲜红的绸带,像一串跳动的火焰,映着湛蓝的海水,把整片海湾都染得暖了。沙滩上,几十名身着藏青粗布短褂的渔民,正弯腰整理着祭海的供品——白胖胖的馒头堆得像小山,刚上岸的黄花鱼还带着海的咸腥,活蹦乱跳的梭子蟹被绑在竹筐里,吐着泡泡,连同几坛刚酿好的崂山米酒,一一摆放在临时搭建的祭台之上。

祭台是用崂山的青石板垒成的,上面刻着模糊的海浪纹路,那是祖辈们一代代传下来的印记,藏着胶东人对大海的敬畏与虔诚。台中央,立着一块黝黑的礁石,礁石上缠着几圈红绳,绳结打得紧实,那是“海龙王”的象征,渔民们都说,这块礁石里藏着海神的魂魄,守住它,就守住了出海人的平安。

鲁广厚就站在祭台旁,怀里抱着一个襁褓,襁褓里裹着刚出生三天的儿子,小脸皱巴巴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却偶尔会发出一声微弱的啼哭,像初春刚破壳的雏鸟,嫩得让人心疼。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脚卷到膝盖,露出布满老茧的小腿,那是常年在茶园劳作、在海上奔波留下的痕迹——崂山脚下的人,大多是半农半渔,靠山吃山,靠海吃海,鲁广厚也不例外,家里几亩崂山茶园,再加上偶尔出海捕鱼,勉强能维持一家人生计。

“广厚,祭海要开始了,你抱着孩子,站到前排去!”身旁的村支书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洪亮,带着胶东方言特有的厚重,“这孩子赶得巧,正赶上祭海,海神爷定会保佑他平平安安,长大了做个仁义的山东汉子!”

鲁广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藏着掩饰不住的喜悦与拘谨。他小心翼翼地把襁褓往怀里紧了紧,脚步放慢,一步一步挪到祭台前排,生怕惊动了怀里的小家伙。怀里的孩子似乎感受到了父亲的体温,停止了啼哭,小嘴巴微微动着,像是在吮吸着春风里的暖意。

此时,一阵古朴的钟声从远处的崂山太清宫传来,悠远而厚重,穿过层层松林,越过蔚蓝的海面,落在仰口湾的每一个角落。钟声落定,祭海的司仪手持一柄木槌,用力敲响了祭台上的铜锣,“哐——哐——哐——”,三声锣响,震得沙滩上的沙子都微微颤动,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渔民都神色肃穆,低着头,双手合十,嘴里默念着祈福的话语。

“天地玄黄,海宇苍茫,我胶东儿女,仰赖海神庇佑,渔获丰饶,阖家安康……”司仪的声音抑扬顿挫,带着胶东方言的韵味,每一句都掷地有声,“今日奉上新粮、鲜鱼、美酒,恭请海神爷降临,护我渔船平安,护我子孙绵延,护我崂山文脉永续!”

话音刚落,渔民们纷纷上前,把手中的供品一一摆到礁石前,然后双膝跪地,磕了三个响头。鲁广厚也跟着跪下,怀里的孩子被他护得稳稳的,他低着头,声音低沉而虔诚:“海神爷在上,俺鲁广厚,今日喜得一子,求您保佑他无病无灾,长大成人,做个对得起良心、对得起祖宗、对得起这片山海的仁义之人,俺这辈子,没别的念想,就盼着他守仁心、明事理,不做亏心事,不丢咱山东人的脸!”

海风掠过沙滩,带着海的咸腥与茶的清香,吹动着鲁广厚额前的碎发,也吹动着襁褓的边角。远处的崂山,云雾缭绕,青黛如眉,山间的松树挺拔苍劲,像是守护这片山海的巨人;近处的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拍打着沙滩,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是海神的回应,温柔而有力量。

祭海仪式进行到一半,突然有人大喊:“不好!涨潮了!”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远处的海面之上,一道白色的浪涛正朝着沙滩奔涌而来,势头凶猛,转眼间就冲到了祭台脚下,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供品,也打湿了渔民们的裤脚。人群瞬间慌乱起来,有人忙着收拾供品,有人忙着搀扶老人和孩子,还有人朝着渔船的方向跑去,生怕海浪把渔船卷走。

鲁广厚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起身就往岸边的避风处跑。慌乱中,他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沙滩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可他丝毫没有在意,只是死死地护着怀里的孩子,嘴里不停地念叨:“俺儿别怕,俺儿别怕,爹在呢!”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冲了过来,一把扶起鲁广厚,大声说道:“广厚,你没事吧?快抱着孩子躲起来!”

鲁广厚抬头一看,是同村的老渔民王大爷,王大爷常年出海,经验丰富,此刻他手里拿着一根木杆,正奋力地阻挡着浪涛。“俺没事,王大爷,你快照顾好大伙儿,俺这就带着孩子躲起来!”鲁广厚咬着牙,忍着膝盖的疼痛,抱着孩子,踉跄着跑到岸边的礁石后面,那里是避风的绝佳位置。

浪涛越来越大,拍打着祭台,青石板被冲刷得发亮,供品被浪涛卷走了大半,渔民们的脸上满是焦急与无奈。就在大家以为祭海仪式要被浪涛打断的时候,远处的太清宫方向,又传来一阵钟声,这一次,钟声更加悠远,更加厚重,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安抚着汹涌的海浪。

奇怪的是,随着钟声响起,奔涌的浪涛竟然渐渐平息下来,原本凶猛的海浪,慢慢退回到海面,只留下湿漉漉的沙滩和被冲刷干净的祭台。渔民们都愣住了,随即纷纷跪下身,对着太清宫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嘴里默念着:“多谢海神爷庇佑,多谢道长祈福!”

鲁广厚也抱着孩子,对着太清宫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心里充满了感激。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小家伙竟然醒了,一双乌溜溜的小眼睛,正好奇地望着远处的崂山,望着蔚蓝的大海,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祭海仪式继续进行,司仪重新整理好供品,声音比之前更加虔诚:“海神爷显灵,护我山海平安,今日,我等再奉薄礼,愿海神爷继续庇佑我胶东儿女,岁岁平安,年年丰饶!”

仪式结束后,渔民们纷纷散去,有的回家准备出海,有的留在沙滩上整理渔具,鲁广厚抱着孩子,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的膝盖还在隐隐作痛,可心里却满是欢喜,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轻声说道:“俺儿,今日你可算是沾了海神爷的光,也沾了太清宫道长的光,爹给你取个名字,就叫守诚吧,鲁守诚,守住本心,以诚待人,做个仁义之人,好不好?”

怀里的鲁守诚像是听懂了父亲的话,小嘴巴动了动,发出一声微弱的“咿呀”声,像是在回应。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崂山的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是撒了一层碎金。鲁广厚抱着鲁守诚,走在蜿蜒的山路上,路边的崂山茶树刚刚抽出新芽,嫩绿的叶子在夕阳下泛着微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的炊烟,与山间的云雾交织在一起,温柔而静谧。

回到家,鲁广厚的妻子李秀兰正躺在床上休息,她刚生产完,脸色还有些苍白,看到鲁广厚抱着孩子回来,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广厚,祭海顺利吗?孩子怎么样?”

鲁广厚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到妻子身边,笑着说道:“顺利,顺利,海神爷显灵,还遇到了太清宫的钟声,把浪涛都平息了。你看咱儿,多精神,我给她取了个名字,叫守诚,鲁守诚,守住本心,以诚待人,做个仁义的山东汉子。”

李秀兰轻轻抚摸着孩子的小脸,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守诚,鲁守诚,好名字,就叫守诚。”她抬头看着鲁广厚,看到他膝盖上的伤口,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语气带着一丝心疼:“你膝盖怎么了?是不是受伤了?”

鲁广厚摆了摆手,无所谓地说道:“没事,没事,就是刚才跑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下,不碍事,过两天就好了。”

李秀兰轻轻叹了口气,眼里满是担忧:“你啊,就是太拼了,以后可得小心点,你要是倒下了,我和孩子可怎么办?”

“俺知道,俺会小心的。”鲁广厚握住妻子的手,语气坚定,“俺是家里的男人,俺得撑起这个家,得让你和孩子过上好日子,得让咱守诚,以后能读好书,能明事理,能做个有出息的仁义之人。”

夜色渐浓,崂山的月光如水银泻地,透过窗棂,洒在房间里,照亮了床上的母子,也照亮了鲁广厚坚毅的脸庞。窗外,海风轻轻吹拂着茶树,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太清宫,偶尔传来几声道士的吟诵声,悠远而宁静,像是在为这个刚出生的孩子,送上最真挚的祝福。

鲁守诚躺在母亲的怀里,睡得格外安稳,他不知道,这场热闹而虔诚的祭海仪式,不仅是他生命的开端,更是他一生“守仁辨义”的起点。这片山海,这片土地,这片土地上的文化与信仰,将会像血液一样,流淌在他的身体里,伴随他一生,指引他前行。

而此刻的鲁广厚,坐在床边,看着妻子和孩子,心里充满了希望。他知道,未来的日子,或许会充满艰辛,或许会遇到风雨,但他会带着这份对生活的热爱,对孩子的期盼,对这片山海的敬畏,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下去。他要把崂山的智慧,把山东人的仁义,一点点教给鲁守诚,让他成为一个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家庭、对得起这片文脉的人。

月光下,崂山的轮廓愈发清晰,青黛的山峦,蔚蓝的大海,古朴的村庄,还有这充满烟火气的小家,构成了一幅宁静而温暖的画卷,这幅画卷,藏着胶东人的坚守与热爱,藏着齐鲁文脉的生生不息,也藏着一个父亲对孩子最深沉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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