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凡做了一个梦。

梦里父亲坐在那台老ThinkForce前面，屏幕上是一行闪烁的绿色光标。

机房很暗，只有显示器的光映着父亲的半张脸。

父亲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每次教沐凡写代码时都是这个表情，意思是"这个bug你自己想"。

"三天后，"父亲说，"你会需要这台电脑。"

"什么意思？"

父亲没回答，转回去继续敲键盘。

tap-tap-tap-tap——那种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像一台老式打字机。

沐凡想凑过去看他在写什么，但屏幕上的字符突然模糊了，机房开始塌缩，父亲和那台ThinkForce一起融进了黑暗——

他醒了。

手机屏幕亮着。一封未读邮件。

主题：关于岗位调整的通知。

......

"经公司技术效能委员会综合评估，您在2035年Q1-Q2期间的代码产出效率为团队平均值的23%，且持续未采用公司标准AI辅助编程工具链……"

23%。

"泔！"

沐凡把手机扣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23%。这个数字像一颗精确制导的子弹。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效率"低——在这个AI Agent能用一句提示词生成整个微服务架构的时代，他还在Vim里一行一行地敲代码。

用他爸的话说，这叫"手艺"。

用同事的话说，这叫"有病"。

他爬起来洗了把脸，坐到桌前，打开那台ThinkForce。

2019年款X1 Carbon。14纳米的Intera处理器。

跟着林家已经十六年了——父亲用了十三年，留给他三年。

同事们见了都以为是博物馆展品。

"你这电脑还能开机？"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人问。

能。不但能开机，还跑得很流畅。它不需要NPU、不需要GPU加速、不需要高速内存。

一个Arch Linux，一个Vim，一个终端。齐活了。

......

沐凡到公司的时候，隔壁工位的周洋已经在跟AI对话了。

周洋29岁，比沐凡大一岁，公司"提示词工程师"里产出最高的，一天能交付三个完整模块，全靠跟AI聊天。

"哟，看到邮件了？"

周洋探过头来，脸上带着那种"我早就说过"的表情。

"看了。"

"我说真的啊，不是幸灾乐祸。"

周洋拉了把椅子坐过来，压低声音。

"你技术底子其实很猛的——上次那个竞态条件的bug，我们整个组加上AI都没搞定，就你一个人十五分钟解决了。说实话我当时看傻了。"

"然后呢？"

"然后——我靠，你就不能顺着这个思路走吗？"

周洋一脸恨铁不成钢。

"你直接把你那套排查思路封装成skills喂给AI啊！strace加日志分析的workflow，打包成一个Agent不就完了？直接赛博飞升，何必自己一行行敲。"

"因为我敲的每一行我都知道它在干什么。"

沐凡说。

"你的呢？"

周洋愣了一下，笑着摆手。

"哎，能跑就行呗，谁还一行行看代码。"

"你上次提交的模块里有个SQL注入，我在code review里指出来了，你说'AI生成的不可能有漏洞'，然后直接合了。"

"那不是后来安全团队——"

"安全团队用的也是AI。"

周洋不说话了。

沐凡没继续怼。他知道周洋不是坏人——周洋大学时学过数据结构和C语言入门，比大多数"提示词工程师"多一点底子。

只是这年头，底子没用，速度才有用。

......

能跑就行。

这四个字在2035年不是调侃，是真理。

公司的KPI只看产出量——你一周生成了多少个模块、部署了多少个服务、关闭了多少个Jirra ticket。

至于代码质量？架构合理性？可维护性？

AI写的代码哪有质量问题？AI不会写bug。

AI当然会写bug。只是它写的bug比人类的更隐蔽——每一行都符合规范，每一个变量名都优雅得体，但在某个深层逻辑里，藏着一个只有真正读过代码的人才能发现的陷阱。

沐凡去茶水间倒水的时候，看到一个三组的同事在发送提示词之前双手合十，闭眼三秒。

"你干嘛呢？"

对方一脸认真。

"这是我们组的传统，叫Prompt Prayer。心诚则灵，AI出的代码质量会更高。"

沐凡以为他在开玩笑。

后来他发现整个三楼都在这么干。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写代码从一个有成就感的工作，变成了对着赛博神灵许愿的仪式。

......

下午两点半，沐凡路过服务器机房，听到了不对劲的声音。

不是报警——准确地说，是报警的频率变了。

正常的磁盘告警是每30秒一次低频蜂鸣，但现在变成了每5秒一次，而且音调在升高。

他停下脚步。

机房门口的运维同事正在对着AI运维面板发呆，屏幕上一堆红色告警，AI给出的建议是"建议扩容磁盘"。

"这不是扩容的事。"沐凡说。

运维同事吓了一跳："林工？你怎么——"

沐凡已经走到终端前了。

他连上了那台告警的服务器，输入了三行命令——检查磁盘占用、定位最大的文件、查看最后的写入时间。

结果出来了。

"靠。"

他盯着屏幕。

"你们的应用日志没做轮转，一个文件写了380G，磁盘还剩2%。再过十分钟这台机器就宕了，上面跑着客户的支付网关。"

运维同事脸都白了。

"那、那怎么——"

沐凡又输入了两行命令。清空日志文件，加上自动轮转任务。

从他走进机房到问题解决，28秒。

运维同事目瞪口呆。

"你怎么知道是日志的问题？"

"因为报警的频率变了。"

沐凡拔下连接。

"磁盘使用率从95%到100%是线性增长的，但告警间隔在缩短，说明写入速度在加快。什么东西会越写越快？只有日志——系统越接近崩溃，错误越多，日志越密集。正反馈。"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背后传来运维同事的声音。

"卧槽……"

28秒。没有AI，没有提示词，没有Prompt Prayer。

就是一个人、一台终端、三行命令。

可惜没人在意。

这年头，28秒救一台服务器，不算KPI。

但CTO张维远的消息来了——"小林，来我办公室一趟。"

沐凡知道，这大概是他在这家公司的最后一次对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