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安，三年炼气毫无寸进，朽木不可雕。”

“宗门期限已至，今日按宗规——当众废除修为，逐出师门，永归凡尘！”

声音不高，却裹着金丹初期修士独有的厚重道韵，如沉雷滚过演武场。一圈微不可察的灵气涟漪无声荡开，震得空气微微发颤，连带着广场上弥漫的淡青色灵瘴都随之剧烈翻涌。

这里是东溟灵洲，空气中常年混杂着灵气与浊气交织而成的灵瘴。寻常修士触之即伤，唯有本土御灵师方能勉强适应。而此刻，这股灵瘴在张衍的威压下，竟化作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外门弟子的心头。

高台之上，外门执法长老张衍负手伫立。

深灰镶紫边的长老袍绣着清玄宗云纹，烈日映照下泛着内敛灵光。他面容枯冷，眼窝深陷，一双眸子开合间不见半分情绪，唯有执掌生杀的漠然。

金丹初期，清玄宗的高层战力。由他亲自主持废修大典，等于宗门给出了最终定性——毫无转圜，不留情面。

宣判落下，演武场死寂一瞬，随即爆发出潮水般的哄笑与嘲讽。

“终于要处置这个废物了，早看他不顺眼！”

“三年卡在炼气巅峰半步不动，占着弟子名额纯属浪费！”

“换我早就羞愧自尽，哪还有脸站在这里丢人现眼。”

嘈杂尖锐的声音毫不掩饰，如利刃般扎进场中。

顾长安孤身立在场心，被数百道目光死死锁定。

烈日高悬，刺目阳光晃得人眼涩，脚下青石板被晒得滚烫，热气顺着鞋底往上钻。他身上的青色外门弟子服早已洗得发白，边角磨损起球，衣领处还沾染着几滴干涸的黑血——那是原主昨日被赵虎推入灵瘴池，强行运功抵御侵蚀留下的痕迹。

在铺天盖地的嘲讽与金丹威压的双重碾压下，他身形再如何挺拔，也显得单薄孤绝，如狂风中随时会被拦腰折断的枯叶。

顾长安的脑海一片混乱。

三天前，他还是蓝星一名普通大学生，宿舍桌上堆着没吃完的泡面，电脑里躺着未写完的论文。下一刻，天旋地转，剧痛席卷意识，再睁眼时，他已置身玄灵大世界。

原主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资质平庸，根骨低劣，引气入体后顺风顺水抵达炼气巅峰，可迈向筑基的那一步，却如天堑横亘，整整三年，半步未跨。

三年里，修为原地踏步；三年里，嘲讽欺辱从未间断；三个月前，宗门彻底失去耐心，由张衍亲下最后通牒——三月内突破筑基，可留；否则，废修为，逐出师门。

而今天，正是期限的最后一日。

“搞什么……”顾长安在心底疯狂咆哮，情绪几乎要冲破胸膛，“我才穿越三天啊！半点仙门机缘没尝到，上来就要被当众废修、直接出局？”

他不甘心，极度不甘。

旁人穿越，要么大帝重生，要么天纵奇才。凭什么轮到他，便是地狱开局？

“绝不能就这么认命！”

顾长安牙关紧咬，掌心被指甲深深掐入，渗出血丝。他下意识运转清玄宗基础吐纳法，可丹田之内，灵气凝滞如寒冰死水，冰冷沉重。那股浑浊的灵瘴之气甚至顺着经脉逆流而上，试图侵蚀他的心脉。

没有奇遇，没有丹药，没有传承，没有靠山。

彻头彻尾的死局。

绝望如冰冷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便在此时，一个荒诞却无比清晰的念头，猛地闯入脑海——

古往今来，文人义士身陷绝境，不都要仰天长啸，吟一首绝命诗明志吗？

就算真要被废，也要死得有风骨、有气势，不能像条丧家之犬一般被踢出去。

“反正都走到这一步了……”顾长安眼神骤然发狠，心底自嘲又带着最后一丝倔强，“临死前念句诗撑撑场面，不过分吧？就算沦为凡人，好歹也在清玄宗数百人面前留一声回响，不算白穿越一场。”

他在脑海中飞速筛选，要悲壮，要不屈，要与此刻绝境心境完全契合。

可还未等他敲定词句，高台上的张衍已彻底失去耐心。

“冥顽不灵，拖延无用。”

张衍声音冷得像万年寒冰，“既不肯自废修为，那本座便亲自动手。”

话音落下的刹那，金丹初期威压毫无保留轰然爆发！

厚重、磅礴、不容抗拒的气息瞬间碾压全场，台下不少炼气弟子脸色惨白，不由自主后退半步，更有甚者双腿发软，险些直接跪倒。

顾长安首当其冲。

威压如泰山压顶，沉甸甸坠在身上，骨骼发出细微颤鸣，呼吸骤然滞涩，连站稳都变得无比艰难。

张衍右手缓缓抬起。

掌心之中，淡金色灵气如液态流转，飞速压缩凝聚，眨眼间化作半丈大小的灵气巨掌，掌纹清晰，气息凛冽，带着碾碎丹田、废去道基、斩断仙途的决绝，缓缓朝顾长安头顶镇压而下。

劲风呼啸，刮得他发丝狂乱向后飞扬，外门弟子袍猎猎作响。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如此贴近。

“没时间挑了！”

顾长安心底发出绝望嘶吼。

他已别无选择。

脑海中最契合此刻心境、最滚烫不屈的一句诗，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声音不算洪亮，甚至带着绝境之下的沙哑颤抖，却穿透狂风与威压，清清楚楚响彻整个演武场——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诗句落下的刹那，整个演武场骤然陷入诡异死寂。

所有哄笑、议论、呼吸、风声，在同一瞬间彻底消失。

数百外门弟子齐刷刷瞪大双眼，脸上的嘲讽僵硬凝固，取而代之的是茫然、震惊，还有一丝莫名的心颤。

他们明明只听见一句诗文，可那文字却仿佛带着无形力量，一震之下，竟让所有人的心神都微微发麻。

更诡异的是——

随着诗句响彻，原本弥漫在演武场上的淡青色灵瘴，竟像是遇到了天敌，以顾长安为中心，疯狂向四周退散！

恍惚间，众人耳边竟隐隐听到了惊涛拍岸的轰鸣声，仿佛这干燥的演武场瞬间化作了一片波涛汹涌的沧海，一股浩瀚磅礴的“势”，正从那个瘦弱的少年体内冲天而起！

高台上的张衍，镇压而下的动作猛地一顿。

那枚悬在顾长安头顶半尺之处的灵气巨掌，稳稳停住，再难落下分毫。

他那双枯冷漠然的眸子，第一次翻起剧烈波澜，目光死死钉在场中那道单薄身影上，眉头紧锁，满脸难以置信。

他修行近百年，执掌外门执法，见过惊才绝艳之辈，也见过顽劣不堪之徒，却从未见过——一个卡境三年的炼气废物，在被废道基的最后一瞬，随口吟出的一句诗，竟能引动天地异象，逼退灵瘴，撼动他这金丹修士的心神！

更恐怖的是——

随着诗句炸开，顾长安体内那片死寂了整整三年的丹田灵气，骤然疯狂翻涌！

原本凝滞如铁水的灵气，仿佛被无形烈火引燃，猛地躁动咆哮，顺着经脉疯狂冲撞，那道坚不可摧的瓶颈壁垒，竟在这股力量之下，隐隐浮现出细密裂纹！

顾长安本人也彻底怔住。

他本只想临死前强撑一丝风骨，从未想过会有这般异变。

可他能清晰感知到，一股温润而磅礴的莫名力量，自诗句炸开的瞬间涌入丹田，推着灵气如海啸般冲击瓶颈！

“嗡——！”

体内传来清晰震颤，灵气暴涨之势越来越猛，带动他的身躯都微微发抖。

全场震惊未散，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黏在顾长安身上，注视着他身上这匪夷所思的变化。

张衍的脸色，从不耐、冷漠，一点点转为惊疑、凝重，最终甚至掠过一丝骇然。

他能清晰判断出——顾长安身上的灵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攀升！

那是炼气巅峰突破筑基，才会有的天地灵气引动之兆！

一个卡了三年的废物，在被废修为的最后一刻，竟要当众破境筑基？！

顾长安感受着体内奔腾的灵气，感受着瓶颈即将破碎的契机，眼中瞬间爆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芒。

他知道，自己抓住了这唯一的一线生机！

可就在灵气翻涌至巅峰、即将冲破壁垒的刹那——

眼前猛地一黑，极致的疲惫与虚弱如潮水般席卷全身。

文气透支的反噬，与强行破境的冲击同时降临。

顾长安身形晃了晃，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声响渐渐远去。

但他心底却无比清明——

他能清晰感觉到，头顶的灵气巨掌依旧悬而未落，而体内那股力量，正带着他的修为，朝着筑基境界，不顾一切，轰然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