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回到云珩派时,天还没亮。
山门前的石阶上落了一层薄霜,月光照上去,泛着冷白的光。守山门的老伯像往常一样留了一盏灯,温黄的,在夜风里微微摇晃。
夏洛攸站在那盏灯下,停了一会儿。
“小师弟?”老伯探出头来,看见是他,笑了一下,“怎么这时候回来?”
夏洛攸扯出一个笑:“任务完成了,赶路回来。”
老伯点了点头,没多问,缩回去了。
夏洛攸走上石阶。
宴寒潋没有跟上来。
下山时他说的是“一起查案”,现在案查完了,他没有理由再跟着。
可夏洛攸走出去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还站在山门外,月光落在他身上,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像。
夏洛攸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宴寒潋先开了口。
“我在这里等你。”
夏洛攸一愣。
“等什么?”
宴寒潋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很深,像藏着什么说不出口的话。
过了几息,夏洛攸移开目光。
“……随你。”
他转身,走进山门。
身后那道目光还落在他背上,一直到拐弯处,才被山壁挡住。
——
云珩派很安静。
这个时辰,师兄师姐们都在睡觉,连灵田里的灵植都合上了叶子。夏洛攸沿着熟悉的石径往回走,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可他心里不安静。
谢枕霜最后那句话还挂在耳朵上——“你师父不会放过你的。”
萧怀瑾。
他想起那团黑影,想起谢枕霜靠在台子边上甩拂尘的样子,想起那些跪着的镇民、那七个穿着寿衣的纸人、那两盏青白色的长明灯。
所有这一切,都是萧怀瑾布的局。
为了让他成为阵眼。
为了让他献祭。
为了——复活宴寒潋。
夏洛攸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宴寒潋。
他想起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些下意识挡过来的手。
那人到底是谁?
他为什么会在云汀镇?
他为什么知道那么多?
他为什么——
夏洛攸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现在要想的是:回到云珩派之后,该怎么办?
萧怀瑾知道他回来了。
也许已经知道了。
也许正在主峰上等着他。
也许——
夏洛攸停下脚步。
他抬头望去,主峰的方向,灯火通明。
不是萧怀瑾一个人的住处,是整个主峰都亮着。
在这个时辰,这不正常。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往主峰走,而是拐进了自己的院子。
推开门,屋里一切如旧。床铺整齐,桌上还搁着他下山前没喝完的半杯茶。
他关上门,在桌边坐下。
脑子里很乱。
云汀镇的事,他一个人处理了。可这件事背后的那个人,他动不了。
不是打不过。
是现在还不能打。
他不知道萧怀瑾在云珩派里还有多少眼线,不知道合欢宗和云珩派到底勾结到什么程度,不知道那些他叫师兄叫师姐的人里,有多少是萧怀瑾的人。
他什么都不知道。
而他现在最不能做的,就是打草惊蛇。
夏洛攸闭上眼,在脑中唤出那面板。
淡蓝色的光幕亮起来。
他的积分栏上,是一个刺目的“0”。
《灭世天劫》的代价,已经扣除了。
任务还在继续——帮助周灵均找到杀害他父母的真凶。
真凶是萧怀瑾。
可他现在不能杀萧怀瑾。
不是杀不了。
是不能。
萧怀瑾一死,云珩派会乱,合欢宗会动,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会跳出来,而他——一个入门两年的弟子,没有足够的实力和势力压下这一切。
更重要的是,他还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杀萧怀瑾就是弑师。
弑师之后,他会被整个修真界追杀,任务失败,强制召回。
周灵均的心愿,永远完不成。
夏洛攸睁开眼,盯着桌上的半杯茶。
他需要一个计划。
一个能扳倒萧怀瑾、又不让自己暴露的计划。
他需要知道,云珩派里,哪些人是萧怀瑾的,哪些人不是。
他需要——时间。
窗外,天边泛起一线灰白。
天快亮了。
夏洛攸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晨风裹着灵田里草木的清香涌进来,吹散了他身上从云汀镇带回来的那股腥甜气。
他深吸一口气。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还要继续演下去。
演那个恭敬的、安静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周灵均。
直到他找到证据。
直到他准备好。
直到——
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剑。
剑鞘上还残留着昨夜那场战斗的痕迹,一丝极淡的金色纹路,像烧焦的裂纹,嵌在剑鞘表面。
他伸手,指尖抚过那道纹路。
“再等等。”他低声说。
不知道是对剑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
天亮之后,夏洛攸像往常一样去练剑场。
师兄们和他打招呼,师姐们塞给他新烤的桂花糕,一切如常。
没有人问他云汀镇的事。
没有人提起那四个死在那里的同门。
没有人说萧怀瑾请了合欢宗来“接手”。
就好像,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夏洛攸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笑着说了声“谢谢师姐”。
心里却在想——
云珩派里,到底还有多少事,是他不知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