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城破了,快带殿下过去……”
模糊的声音唤醒男人的意识,他感觉有几只手在自己身上乱摸。
他心中一惊,睁开双眼。
两个面白无须的大汉正在剥他的衣服。
他双手捂住自己,刚想大喊,却愣在当场。
太小了……
太白了……
自己从一个七尺男儿,变成了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少年。
他看看手背,又看看手心,来回看了好几次,这……绝不是自己的手。
他还没回过神来,身上已被换上一身灰色布衣,很粗糙,磨得皮肤生疼。
“委屈小爷了。这是下人们的衣裳,粗陋得很,奴才真是罪该万死,还请小爷千万多担待。”
话音落下,两个面白无须的大汉架起男人,跑了起来。
出了屋门,落日的余晖照在男人眼中,眼前一片金黄。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
男人被架着穿过数道红漆大门,眼前出现一个广场。
广场上到处都是……人?很多人,都躺在地上。
绯红、青碧、锦绣,此刻都变得暗红,发黑。
血腥味扑面而来,呛得男人直反酸水。
男人右臂传来一阵疼痛,他咧嘴向右看去。大汉的脸上肌肉扭曲,眼神躲闪,似是不敢直视这人间惨剧。
这是怎么了?恐怖袭击?不……大规模暴动?还是……
男人眼角的余光中,似乎瞥见一个女人。发簪插得很正,鬓角一丝不乱,只是那支簪子不在发间,而是直直插在胸口上,血渍染红前胸。
这……这是被自己人屠杀的。
他们给我换衣服,是……杀我!
念头刚起,男人的心跳仿佛停止。他竭力张大嘴巴,可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不……
男人下意识挣了一下,身子却被轻易按住。大汉们的手很稳,没有半点多余的力气,反而刻意避开他的关节,像是怕伤着。
这感觉,比被拖着更让人不安。
“咯噔!”他的右脚仿佛踩空,整个世界晃了一下。
前方出现一座宫殿,阳光走进去,却没出来。
大汉们穿过一具具尚有余温的尸体,进入宫殿。他们双手一松,男人瘫软在地上,喘着粗气。
这是到哪了?难道是进了阎王殿?
片刻后,他的眼睛适应了屋里的昏暗。
夕阳穿过木窗,映在一个身穿黄袍的中年人身上。他脚下躺着一个服饰华贵的女人,女人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中年人走了几步,脚下一绊,他抖了抖衣服,“城破了,国破了,朕的衣冠也破了。”
他苦笑着蹲在男人面前,右手拂过男人的脸庞。
手指冰冷,完全没有活人的温度。
“烺儿……”中年人眼含泪光,“朕本想杀你。城破之后,不让闯贼羞辱你。”
郎儿?镇?城破?贼?男人茫然……
“你母后求朕,让朕放过你……我答应了。”
“崇祯十二年,你说想去江南看看。”
“我依稀记得你当时说,‘江南的桃花,比京师的杏花好看’……朕还怒斥,‘太子离京,社稷何在?’”
此刻,他嘴角竟含着一丝苦笑。
“现在,你可以去了。替我……不,不用替谁。你自己,好好看看。”
他忽然用力捏了捏男人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与他文弱的外表极不相称。
“活下去!替朕,好好看看这江南!”
轰!男人脑中炸开。
崇祯……这就是……景山公园……歪脖子树……
不……
他抬了抬手,本想拨开崇祯捏着他肩膀的手,但却无力地垂下。
他本想喊一句,我不是你儿子,放我回去,却喊不出声。
“如果,有一天,你能替父报仇,千万别学我,要学你皇爷爷们。”
崇祯眼中血丝密布,手上的力道更大。
“记住,你叫朱慈烺,你是朱由检的儿子,你淌着老朱家的血。”
崇祯喊完之后,似是疲倦,眉头皱起。
他缓缓站起身,转过头,挥了挥手。
“王伴伴,带走。”声音里似有哭腔。
跪在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之心抬起头来,看着崇祯,“陛下……”声音咽住。
崇祯的腰背似乎佝偻了一瞬,又挺起来,背着身,摆了摆手。
“太子殿下,咱们快走。”说着,王之心起身拉着朱慈烺,向殿外走去。
朱慈烺,我是朱慈烺,我是不想做朱慈烺的朱慈烺。
朱慈烺回首望向宫殿,宫殿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活下去!
然后……改变命运!
夕阳沉没,黑暗降临。
冷风一吹,朱慈烺打了个哆嗦,回过神来。
黑暗的紫禁城有些安静,安静得让他感到不安,只有偶尔传来的喊杀声,让他感觉这座城还有生机。
王之心在前边领路,走向无声的黑夜。
朱慈烺本能地感觉有些不对。
“王……王伴伴,我们走那边。”他伸手指向尚有喊杀声的方向,那里让他感到一丝安全。
“这边出城快。奴才是为你好。”王之心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没有一丝要听从的意思。
朱慈烺看着腰身突起的太监,心中暗骂,为你好,难道你是我……唉,亡国太子,就是个屁!
还没等朱慈烺念头落下,前面的宫门处闪出几道人影。
二人的脚步立刻停下来。
“谁?”一声粗粝的喝问劈开寂静,带着浓重的陕西土腔。
王之心浑身一颤,脚跟往后挪了半步。
完了。
他正要跪下求饶,却被朱慈烺一把按住。
太子殿下上前半步,同样用的陕西土腔,吼了回去:
“你谁?”
对面没有了声音,王之心感觉按在自己背后的手,微微颤抖。
黑夜,寂静无声。
王之心感到心跳加速,喉咙发干,双腿开始打颤。
“额们是刘爷坐营的。”对面那人瓮声回道。
“刚听见动静!几个没卵蛋的货,扛着箱子往有火光那头蹿了!跑得贼快!箱子里头……哐当响,保不齐是宫里硬货!”
王之心感到背后的手停止了颤抖,稳住了他的身形。
“啥?火光那头?”对面几个人影躁动起来。
“多……多久了?”那声音急切起来。
“屁话!追啊!再磨蹭,毛都捞不着一根!”太子殿下粗俗地骂道。
对面几道黑影嘴里迸出几句含混的陕西骂娘话,朝着火光处跑去,脚步声没入黑暗。
宫门前,死寂重新笼罩。
王之心双腿发软,差点瘫坐在地。
他看向朱慈烺,只见少年盯着那几人消失的方向,脸上没有任何侥幸。
王之心长出一口气,紧捂着腰间鼓鼓囊囊的钱袋,“殿、殿下……咱、咱们快往这边……”
朱慈烺没动。他盯着远处踉跄的身影。
刘爷坐营,朱慈烺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跟上。”
“什……什么?殿下,那是贼兵去的地方。听奴才的吧,奴才是为你……好……”
王之心的声音散落在朱慈烺身后。
黑夜中,朱慈烺的眼睛明亮如星。
他脚底沉稳,快步前行,心里却已然笃定,这些人不会回头。
火光之下,喊杀声起处,才是他的活路。
亦或是。
死路。
